陽光下的雪（外四首）

李建春

一

陽光照在雪上，

滿地的雪提起逝去的歲月。

我試圖尋找它們，

白茫茫、嬌嫩的反光。

雪壓彎了樹枝，冰柱的淚水

垂向地面。

生命里有一些僵硬的東西，

但并非不可忍受。我堅持到現(xiàn)在，

像抱住自己記憶的一只蝴蝶，

如果沒有美的舞蹈就不能活著，寧愿

死去，直到在另一對翅膀下重生。

二

足跡標出時間的印記：黑色。

孔洞，蠕蟲吞下的部分。

冰屑落在肩上，死的嚴厲鞭打我。

在廣闊的雪地，我承認，并敞開自己。

我站在翡翠的戰(zhàn)場中間，

放下時間的重擔，要成為陽光。

雪扎手，分不清冷還是熱，

當我體味痛苦時，像一個神。

三

水滴落下以靜止的速度。

我讓出，讓出，直到一無所有，

為了領(lǐng)受你奇異的生命。

朋友們遠離了我。再次

選擇是殘酷的。我宣誓，以愛的名義。

寂靜中，我的手摸索水杯，

我喝下刺穿胸膛的長槍。

風吹在街上

風吹在街上，發(fā)出森林的呼嘯，

此刻，門窗緊閉，人們圍在電視機旁，

像回到洞穴時代，身上裹著茅草，

季節(jié)已突然變冷，沒有與我們商量。

想一想在外面，匆匆駛過的汽車，

行人的腳步踩著黑暗和寒冷……

說吧，再說一說，你知道我愛聽，

我愿意與你回到從前，一起跋涉

那些艱難的時日，關(guān)于夢想、玩具

和丟失的故事。說吧，趁著冬天

說出你的過失，愛或希望，說下去，

不要服輸，直到你變成世上的鹽。

給孩子的囑咐

你至少可以自個兒玩，自個兒嚷，

不要把大人的目光放在心上。

見到美麗的臉或事物就說“愛”，

但在痛苦人面前也不要走開。

不要老是呆在一個地方。當所有人

一齊同意時，不要吱聲，也不要鼓掌。

那喜歡你崇拜他的人很危險。

如果有誰強迫你，你就說“是是是”，

然后悄悄地反抗。但不要當真

恨什么人，不要撒謊，要愛得忠誠。

關(guān)于職業(yè)，能對付生活就可以了。

不要忽視離你遠的東西，你的心

當留意古人和外國，聽從平靜里

微弱的呼喚，一旦有機會，就離開。

歌

這歌不是為你，為了我們生活的空氣，

這遲來的抱歉也不會讓你留連；

十三年后，我想不起你的模樣，你的名字

也生了，冷了，像一個陌生的音節(jié)在嘴邊。

你脖頸后，我從未吻過的那一段肌膚

黯淡地閃現(xiàn)，如今，我再也不會遺憾……

為從未收到的回信，為從未發(fā)生的再相遇，

這歌要唱給過去，唱給時光的塌陷。

可以拿什么抵償那欲望？我從未滿足。

我的追求沒有優(yōu)雅的風度，在開始。

我不會怪你幼稚，也不罵自己糊涂。

只因生活還沒有長成，缺少愛的武器，

從小到大，成功和失敗，只一味地讀書，

然后，到了悲慘的時刻，心就被劫持。

在公路邊停下來問路

矮而圓的山，多半清秀，

像打工妹的身材，羞澀地任人

回顧，這里本是她的家鄉(xiāng)。

樟樹，楝樹，灌木叢，無甚可觀；

杉樹幼林，匆匆掠過一瞥；

楓葉的胭脂紅得太突出。

這里不像北方。多雨云連著

樹的胡須。密的情緒，密的

葉子，一聲低語，就綠成一片！

白楊是本地漢子，沙沙，用

舌尖交談，不帶“兒”尾。

法國梧桐一律被割斷了咽喉。

在公路邊停下來問路，用平調(diào)，

目光柔順，仄到上聲為止，

哪兒也不“去”。顎音的悲慟

從正午開始，滾燙的水

握住稻根。漸漸地，你會喜歡

這風格：親切，多產(chǎn)，有點甜。

從客車上下來，行人漸行漸少。

沿著土坡?lián)懿輧海绻轩g鶉

轟的一聲，那是鄉(xiāng)下孩子的驚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