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既滋蘭之九畹兮

尚貴榮

２００２年６月２０日，對世界來說，是一個非常平淡的日子。除非你有寫日記的習慣，或者你是一位封建皇帝，有起居舍人為你作起居注，否則那一天究竟干了些什么，肯定不會留下印象。事實上，人生飄忽百年內，為生存奔走忙碌，平庸瑣屑，稀里糊涂，真正能讓我記住的時日又有幾何。

但是對伊勒特就不同了。

這一天清晨，他驅車從呼和浩特趕回鑲黃旗的路上，在距呼和浩特不遠一個叫羅家營子的地方，突遇車禍，遭逢了一次真正的死亡經歷。用伊勒特自己的話說：碰撞了死亡。這樣一個日子，鮮血淋漓，驚心動魄，刻骨銘心，不可能不被記住。

我知道伊勒特遭車禍，已經是他住院手術之后的好幾天了。聽到消息，心里十分震驚，也十分焦急，趕快領了編輯部的幾位同志，又約了哈斯烏拉主席、奧奇部長，去了附屬醫院，遺憾的是正要換藥，護士說怕感染，沒讓我們進去。后來他的傷勢逐漸好轉，我又去了兩次。作為一個旁觀者、一個健康人，說老實話，我當時無法真切地體會他的傷痛，肉體的，也包括精神的。看著那么強壯的男人的身軀不得不在病床上高臥，輾轉煎熬，心里不是滋味。我只是默默地祈禱著，希望他能夠早日康復。而且我也想到，一個詩人，躺在病床上，思想是他最好的打發時光的方式了。讀書也有問題，因為自己幾乎不能動。至于寫作，只能等著徹底下床康復之后再進行。

然而他出院回鑲黃旗不久，我就收到了他寄給我的第一組詩，題目叫《碰撞死亡》，左筆，字跡并不潦草，也不難看，但是能看得出顫抖留下的痕跡，也能看出他不甘向命運屈服的執著。單是這個標題，碰撞死亡，就能體會到作者面對死亡的態度。面對如此堅強勇決的人，死神大概也無可奈何，只得退避三舍。而且死神肯定還要想：這個人可真有意思，分明是我撞了他，卻說是他撞了我。我想象著，死神一邊想著，一邊苦笑著搖了搖頭，消失在虛無中。這組詩一共四首，可以大略看出，在經歷了這場苦難之后，詩人的體會和想法：關于人生、愛情、生命，當然也包括死亡。

４月中旬，伊勒特又將他新寫的一百余首散文詩給了我，題目叫《百日修蹄日記》。這一大組散文詩全面真實地記錄了伊勒特養傷期間的思想和感情。這種思想和感情水乳交嘖，凝成一個字：愛。生命之愛、家庭之愛、草原之愛、馬之愛、鷹之愛、書之愛、民族之愛，這許許多多的愛，匯聚成一條清流，豐富蘊藏，澹蕩遼遠，連綿不絕。

一只小生命落在桌上。我為它的生命力驚訝。……薄而透明的翼讓我心痛。

冰天雪地的，它有吃的嗎？它能活到明年春暖花開的時節嗎？（１２月２日）

草原腹地一定秘藏著詩的種子，不然它怎么能吐出那樣馨香的花草來，鳥喙為什么總把聲音藏進草叢里，牧人為什么一遍一遍用歌聲打開日子。

我凝望草原，相信草原也在注視著我。心想，草原活著，我就不死！（１２月２４日）

為一只鷹守靈，為那片死去的天空。

曾經穿越天堂的翅膀，神圣的光芒依舊照徹無數昏暗的天空。

鷹停止。荒原因此而蒼茫地流血，天庭因此而枯萎——

我因此而打開失明的雙眼——（２月１７日）

伊勒特本來是一個思想深刻、感情豐富的詩人，愛，在他以往的詩文集里，就是一個常寫常新的主題，在經歷了這一場死亡碰撞之后，在這些詩文里，對愛，顯然有了新的提煉，新的升華。愛，一旦成為一個人觀察世界對待人生的標尺，那么，在他的言與行里，自會飄蕩著不竭的愛的氣息，他的妻子兒女，他的親朋好友以及他周圍的人群都會被愛意感染，甚至草木也會因為這愛而繁榮茂盛。他的詩文，字里行間，自會閃爍著愛的靈光。這組散文詩的標題也能看出這一點。你不要以為“修蹄”二字，作者是在玩文字游戲，它實際傳達著作者對草原、對草原上的生靈們的深沉愛意。

在遠不完美的人生社會里，一個人在愛的同時，恨也必然伴隨而來，有時候可能愛得越深，恨得也會越深。伊勒特也有他痛恨的地方，痛恨的時候。

作為一個旗委書記，看著自己的牧民們生活艱難，他傷痛不已：“讓翅膀快硬起來吧，為了牧人的飛翔。”作為一個草原之子，看著干旱、沙塵暴猖狂肆虐，看著草原枯萎，湖水枯竭，他的疼痛更是刻骨銘心：“曾經浩淼的烏蘭淖爾抵不住干旱而枯竭，就像你我清晨的美好心情被突如其來的憂傷奪去。”“傾聽草原，傾聽牧人沉重的呻吟……疲倦的綠茵，春來時展得開我緊鎖的詩情嗎？”“裸露的樹根，像渾善達克萎縮的肌肉。我眼中的銹一層層加厚。哦！草原，我看不見你。”而作為一個充滿憂國憂民之思的優秀詩人，面對腐敗和丑惡，其痛恨之情，更是溢于言表：“這座城市令我不忍回眸，幾顆不負責任的頭顱讓我齒寒。杯盞碰碎百姓的鍋碗，公仆霸占牧人的草場”；“眼睛最輝煌的瞬間是失明，不屑再看見邪人歪事”；“積蓄太多污濁的靈魂，無力真誠的懺悔了。骯臟的雙手除了錢財不屑任何苦難。……我不愿看見饕餮的臉，懼怕弄臟眼睛；我不愿觸摸銅臭的手，懼怕弄銹手心流出的文字”……

“碰撞死亡”原來是一小組，寫得多了，就成了現在這一大組。從時間順序看，大抵“碰撞死亡”在前，而“修蹄日記”在后，前者以詩為主，后來增加一部分散文，所記所寫，直接針對這一次死亡經歷；“修蹄日記”則是在２００３年春節前后所寫，痛定思痛，意味深長。

“碰撞死亡”中的詩，是作者經歷磨難之后不久的產物，是伊勒特詩歌創作上的一個新的里程碑，它對人生、社會、感情、生命有了全新的體驗。有些東西人可能永遠體會不到，也寫不出來。死亡的經歷，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觀的。散文“生死之間”記錄了車禍的全過程。此前，老陳也給我講過車禍當時的可怕經歷，驚心動魄之余，深深地為老陳在那樣一個鮮血淋漓的時刻處世不驚、臨危不懼的態度而感嘆。在那樣一種時刻，鎮靜與理智是多么重要，鎮靜而且理智，為生命贏得了寶貴的時間，所以從這個角度講，是伊勒特自己救了自己。身處平常的時候，我們有時候可能無法明確地看出一個人性格上的優點或弱點，生死關頭，就不一樣了。

在我看來，這次車禍，是上蒼對伊勒特的一個考驗。人的一生中，不論大小，總是要經受各種考驗的。為什么？因為孟子曾經說過：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伊勒特所經受的這個“考驗”的壯烈程度遠遠超過了孟老夫子的標準，是否意味著，經歷過生死考驗的伊勒特會做出更加宏偉的業績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