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敲

楊承堯

“文革”中，小鎮(zhèn)里的造反派，把我的一位遠房姑夫押到一個土臺前。那天夜里，北風(fēng)刮得大汽燈來回晃蕩的樣子，直到今天，我都記憶猶新。

大約是造反派在背后踢了我姑夫一腳，姑夫慘叫一聲以后，大聲喊道：“吾有冤要報——”（姑夫喊“吾”，并不是想要作個古派，而是本地方言原本如此。）

臺上穿“脫殼棉襖”的貧協(xié)主席，當然不像現(xiàn)在的鄉(xiāng)村干部那樣廣泛培訓(xùn)過，一上臺，就能像抻面一樣一套一套，這天卻無師自通地仿了老戲中的道白，大聲接口：“有冤速速報來！”

我和一班小鬼，這時，正騎在土臺邊上一棵柿樹的椏上，見平時非常文弱的姑夫，居然挺起胸膛，一字一頓地說：“吾給國民黨軍帶路，要評為反革命，那么××給日本佬帶路，就應(yīng)該評他為革——命，現(xiàn)在他頭上的漢奸帽子就應(yīng)該摘掉。否則道理上講不通的！”

主席呆了，臺下煞靜。

姑夫繼續(xù)不緊不慢：“造反派同志可能忘記了，國民黨軍雖說也是壞貨，可這個時候和日本佬卻是對頭，所以我和××也是對頭。毛主席說過，有錯必糾，所以，現(xiàn)在我要為××喊冤，希望你們把他頭上的漢奸帽子拿掉。”

此話一出，臺下一片嗡嗡。

按現(xiàn)在許多寫“文革”的作品的描述，接下去肯定是這樣：主席大喝一聲：“拉下去——”

事實上那天沒有。

只見貧協(xié)主席把棉襖下擺上露出來的破棉絮，順手往里面塞塞，大喊一聲：“靜一靜！”接著就當著幾百人的面，在汽燈下扳起指頭來，嘴里還念念有詞：“日本佬，國民黨，國民黨，日本佬……”

“我實在弄勿清爽了。”主席懊惱地說。額角上細汗密密，一片亮晶晶。

這時臺下有人大聲安慰：“不要急，不要急！先抓牢一頭再說。”

“那我就先抓牢日本佬一頭。”

“好的。”臺下馬上應(yīng)道。

“日本佬殺人放火，這時候我八歲，躲在西山茶蓬里，我都親眼看見的……”主席的喉嚨有些沙，眼睛向左右看看，樣子好像是在找水。那時鄉(xiāng)下的會，還沒有現(xiàn)在這樣的有板有眼，專職的服務(wù)員也沒有一個，自然沒有人為他沏茶倒水。主席就啞著嗓子繼續(xù)，“××給殺胚一樣的日本佬帶路，難道……難道可以評為革命？”

“老底子評他為漢奸不虧他的。”臺底下有人說道。

“××是漢奸，那你就應(yīng)該是漢忠！大家說對不對？”主席一只手指著我姑夫，“兩者必居其一嘛！”（順帶還需要說明一下，“兩者必居其一”，是“文革”當中的一句口頭禪，本身并不能說明使用者的水平。）

這時臺下又有人喊：“不對，不對，應(yīng)該叫忠臣！”

主席就一擺臂高呼：“歡迎忠臣王阿孝同志回到——”大約因為口號太長，主席倉庫里的儲備又少了點，呼到這里，忽然忘了該讓我舅舅回到哪里去，嘴巴張著，兩只眼睛卻四處撲閃。幸好旁邊的人機靈，大聲喊出了下半句“無產(chǎn)階級革命路線上來”，這才好歹救了他的急。

記得那天臺下一陣哄笑以后，也有人喊“反對包庇！”之類的口號，可是主席好像沒有聽見，揩一記額頭上的汗以后，就只管往棉襖破洞里塞被風(fēng)吹出來的棉絮，然后一揚臉，喊了聲“散——會！”

當天夜里，姑夫回到家里，吃過姑母給他燜在鑊里的蕃薯絲粥，就繼續(xù)編那只編了一半的青篾長籃。

成年以后我才曉得，“主席”原來是一個腦筋打點折扣的人，小鎮(zhèn)人都叫他“木陀”的。木陀者，任人抽打擺布也。小鎮(zhèn)人本來就不把“文革”中的“官”當正式的官看待，他這個“主席”，也是員外的女兒拋繡球，玩笑一樣落到他頭上的。

對于“文革”，我自然恨不得肉都咬它一口，惟獨對于這位穿破棉襖的貧協(xié)主席，卻一直難以釋懷，時不時地想起他當著幾百人的面，扳手指“推敲”的這一幕。

他傻嗎？可能。可是，他又是多么的可愛。這種可愛，現(xiàn)在來說，已經(jīng)是一種可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