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添亂”

蔡金剛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開始經常聽到這樣的一個詞匯“添亂”，當然還有特定的前置詞或曰“不要”、“不許”。眾所周知，要維護穩定，要集中精力搞建設，不添亂、不干擾大局，這完全是正確的。問題的關鍵是要完整、準確地理解“不添亂”的內涵，具體分析何謂真正“添亂”，正確區分發表不同意見與“添亂”的界線。

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些地方，上級官員或有關部門說這話或發布這樣的指示，往往是對他或他們對某項工作的決策而向下級或公眾發出的警告，因為代表著權力，所以有著居高臨下和不容質疑或不準質疑的警告口吻，當然讓人感到話語背后的威權。

在一些人眼里，所謂“亂”者是什么？無非就是與上級官員或部門領導不一致的意見和觀點而已。在一些官員看來，掌握權力多少就是掌握真理多少，既然如此，他們的意見和決定是當然正確的。對正確的意見和決定當然就不許或者不準發表不同意見，否則就是“添亂”了。

按照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我們認真回顧一下歷史，會引發許多深思。

當年黃萬里先生關于黃河三門峽水電大壩的意見，就是和當時領導的決策不一致的；而馬寅初老先生關于節制人口和計劃生育的意見也是與當時領導決策不一致的；彭德懷對大躍進、公共食堂等的看法；更多干部群眾關于對人民公社的看法；還有張志新烈士關于對文化大革命的看法等等。在歷史上，大到對國家建設，小至對一個部門一個企業一個單位的工作決策，我們看到了太多與當時領導人作出的決策相不同的觀點和意見，而歷史無情地告訴我們，這些當時看來是給上級領導決策“添亂”的意見、觀點和建議是正確的。而那些沒有經過科學的、民主的論證程序，沒有真正認真征求過專家和人民大眾意見的、憑借著個人的思路或豪情一拍腦袋想當然作出的決策，經過時間和實踐的檢驗，證明了才是真正的“亂”。而其中許多“亂命”所造成的惡果，直到現在乃至今后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都要我們整個民族長期背負著艱難前行，有些即使是付出巨大的發展代價也難以補償挽回的。如曾經被認定為“具有重大時代和歷史意義”、“完全必要的、非常及時的”、“形勢大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的文化大革命，歷史的結論恰 是“十年動亂”。權力的占有和真理的掌握是否成正比，歷史已經作出了令我們痛心的回答了。

中國共產黨應該代表最廣大人民的利益，黨所有的革命實踐，都是為了全體人民的福祉。“權為民所授”，我們的黨政領導干部，無論哪一級官員和部門，權力都來自人民的授予，所有的職責就是為人民服務，沒有也不應該有別的。各級黨政干部都是人民的公仆，而不是主人。人民是國家的主人，無論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各個方面，都可以依照憲法賦予的權利、義務和責任對黨和政府的工作和決策提出和發表自己的觀點、建議和意見。正如胡錦濤同志所說：“衡量一個政治制度是不是民主的，關鍵要看最廣大人民的意愿是否得到了充分反映，最廣大人民當家主的權利是否得到了充分實現，最廣大人民的合法權益是否得到了充分保障。”正因為如此，黨中央一再強調要廣開群路，充分傾聽群眾的呼聲。

不少人常常有這樣的認識，與其他一些發達國家公民對國家的政務人人可以發表意見，事事需要通過許多部門和民間團體的聽證，事事制肘而顯得效率不高相比較，我們的優勢是可以集中力量辦大事，沒有或者很少考慮不同意見和建議，可正是在這樣的觀念指導下，我們曾拋棄了科學與民主，組織群眾集中力量辦了許多“大事”。在政治上搞了諸如“文化大革命”；在經濟建設中搞了“大躍進”、在環境建設中搞了“消滅麻雀”、“圍湖造田”等等愚蠢的“大”事。這種意識至今還在相當多人頭腦中存在。前不久，筆者在一次相當規模的會議上聽一位長期駐外的官員在談到駐在國為修建一條高速公路引起民間團體為青蛙要過路而發生爭執的故事，這位官員轉達國外商人對他表達的話說：“我們不如你們，政府想干什么就干了，沒有這許多制肘。”這位官員言下對建高速路還要考慮青蛙過路這樣的怪事語帶譏諷，對外商的夸獎很是得意，引以為榮。當時許多聽者也撫掌大笑，我卻為此感到深深的悲哀，為什么，讀者應該是明白的。

無庸諱言，我們是個封建傳統極為深厚的國家，消除封建專制給我們留下的余毒還任重道遠。在許多時候，許多地方，我們自覺不自覺地還在受著封建余毒的影響，過去走過的彎路留給我們的教訓實在太慘痛了。在現在和今后的建設事業中，我們不能不百倍地提高警惕，認真下大力氣批判和消除這些已經給我們造成了許多巨大破壞、延誤了許多發展機會的封建專制傳統的影響。歷史證明，在任何時候，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意見和觀點乃至批評，往往是我們把工作做得更好，少一些失誤的重要保證。在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事業中，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應該是我們今后長期堅持的方針和政策。

再換個角度來說，眾所周知，我們是一個正在向現代民主和法治進步的社會主義國家，我們的憲法明文規定著政府的職責和人民的權利，每個公民都有權對國家機關的任何決策，提出自己的意見和建議，對任何一級的公務員提出批評，這種表達的權利是現代法治社會公民的基本權利之一。從這個道理來說，那不準發表不同意見和批評的要求就更沒有道理了，因為這是對公民基本權利的侵犯。無論是在一個單位或部門，或是一個地區乃至國家，除了法院經合法程序剝奪，每一個公民都有在憲法許可的范圍內發表不同意見乃至批評的權利。這個權利是任何人和任何部門都不能隨意剝奪的。這也是現代法治國家的根本要素之一。

在我們今天提出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加強執政能力的要求的工作中，各級領導干部對這個問題應該有清醒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