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侵占婚姻是友誼

顏純鉤

一位離婚婦人對記者說：她根本無法接受那個自己曾經(jīng)愛過的人，會在婚后對她動粗。

熱戀時男女雙方都將自己最好的一面給對方看，為了達成心愿，甚至不惜偽裝自己，所以即使用了再長的時間來了解對方，到頭來也可能被假相蒙騙。千古以來，男人女人變心的例子無數(shù)，但愛情從來沒有像現(xiàn)代這樣脆弱，因為粗糲的現(xiàn)代生活，磨損了人柔軟細致的心靈，不單是愛情，人所具有的各種情感，都在退化過程中。

一個與丈夫感情亮紅燈的女子說：聽他刷牙的聲音都討厭。她可能忘記了，當年他們愛得要生要死時，可能他打一個口沫四濺的噴嚏都有如九天綸音。愛—個人能這樣，恨一個人也能到這種程度，其實人還是從前那個人，只是她的感受不同了。

愛情是人的一次情感發(fā)燒，被那種叫做愛的細菌感染以后，這個人的身心就起了極端的變化，沉溺熱狂，顛三倒四，如癡如醉，可歌可泣，就沒有理性可言了。人沉入愛河里，看什么事都有違常理，好的看成壞，親的看作疏，你不能糾正他，也無法說服他，因為他有最大的一個理由，便是：我愛上了。說透徹一點，愛只是一種侵占，自己侵占了對方，也讓對方侵占自己。

兩個人到了愛得欲仙欲死時，就想到要結婚了，因為結婚是給他們愛情的一項世俗保障。結了婚他們可以公然生活在一起，朝朝暮暮舉案齊眉，不但排除了別的競爭者，也讓自己死心塌地。從結婚時起，誰也無法分開他們，而他們也無法隨便分開自己。婚姻也可能是相愛的兩個人，對各自情感的真摯和堅毅缺乏信心時，希望有一種壓制彼此動搖的機制，為此而想出來的一種權宜之計。愛情的感染到了婚姻的階段，愛的疫苗引致的身體反應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炎癥發(fā)散了，皮膚消腫了，初步得到了某種免疫力，等待另一種愛的變種再來侵襲。

婚姻是一次使愛情沉淪或升華的機會。有福氣的人，雙方的愛情升華起來，變成共同的責任、禍福同當?shù)捏w驗、心靈共鳴、智慧共享，兩個人的生命正如他們遺傳給孩子的基因一樣，像一個雙螺旋體扭絞起來，密不可分。福薄的人，各自的愛情在生活的磨礪下一日日變得粗糙、干硬、龜裂，一日日風化，沒有溫潤的軀殼互相碰撞，情意之灰燼紛紛撒落，遮天蔽日，陰風愁慘。

沒有真愛，婚姻徒具形式，一般人都這樣說，但愛情與婚姻本來就不是一回事，愛是情感發(fā)燒，婚姻是退燒后的免疫。依此說法，愛在新婚后就慢慢在消失中了。愛消失了，共同的責任成長起來，就好像昆蟲經(jīng)過一次蛻變，由幼蟲到成蟲，對于真實人生來說，從熱昏了頭的戀愛，到安排日子的漫長交涉，完全是兩種不同性質(zhì)的生活。兩個人結婚后還愛得要生要死，昏頭昏腦，不知日子如何過，也不知孩子如何養(yǎng)育，這樣的婚姻也是不健康的，不可能長久的。

與其對婚姻抱太大希望，期望兩個人的愛天長地久，搞得彼此精疲力盡，不辨東西，倒不如現(xiàn)實一點，就把婚姻視作一次情感的蛻變，讓雙方的愛在瑣細的生活中升華。如此，愛還可以是昨日的一幅絕妙風景，掛在客廳當眼的地方，讓自己隨時瞻仰回味；與此同時，婚姻慢慢成為一種習慣，兩人互相適應到水乳交融的地步，日子可以甜蜜，也可以酸辛，相視可以笑容可掬，也可以愁眉不展；好事壞事都要來，不可拒絕，來之則安，到最后一切都心照不宣了，就到了化蛹的階段，那時兩個平凡人的婚姻也就萬事大吉。

對于沉溺真愛的人來說，不但愛本身不可靠，婚姻也不可靠，什么才是可靠的呢？只有你對真實人生的感受可靠。有的人一生對愛寄望太高，總以為普天之下可以有永恒的愛情，當他幻滅時，就要承受格外沉重的打擊。這年頭人都脆弱，為保護自己計，倒不如現(xiàn)實一點，對愛不要抱太大期望，就當它只是年輕時代的一種生活體驗，愛過一次兩次，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然后就安頓下來，踏踏實實安排一生的漫長日子，在婚姻的圍城里，和另一個人親歷生命剩下的那些過程，雖然那會乏味一些，但至少在目前，仍舊是利多于弊的選擇。

一對夫婦初來港時住在一位從前的朋友家里，丈夫兩袖清風，朋友卻有點家財，時日長了，妻子生出異心，和那朋友做出不尷不尬的事來。一日早晨做丈夫的在浴室刷牙，眼前一面鏡子，從側面的鏡像中，他看到在廳里的妻子和那個好朋友抱在一起。

另一個故事也差不多，兩夫婦初來港日子清貧，有一天做妻子的突然碰上一個發(fā)了財?shù)睦贤瑢W，自此那個老同學隔三差五開了賓士車來接她，據(jù)說是和老同學聚會。做丈夫的每晚從公司下班，自己買菜煮飯，吃了飯看電視，看完電視看時鐘，直等到深夜，又是那輛賓士車將他太太送回來。

或許他們都真愛過，當初又都有心白頭偕老，到這個地步愛和婚姻都是假的了，要是做丈夫的婚后還一直沉溺在愛河里，他們受的傷就會更重；反之，要是愛對他已是過去式，他要處理的只是和一個女人的婚姻關系而已。

所以北美的中學，有專門的課程教年輕人如何處理婚約，婚前列清楚各種關系和責任，簽名作實，萬一婚姻破裂，一切按契約辦事，大家都不受傷。雖然悲觀冷漠一點，但不失為對雙方都有利的一種保護措施。

歷來的智者對婚姻都沒有不切實際的論述，婚姻的美夢是小說家描繪的。蒙田論婚姻時說：“好的婚姻——如果世上存在好婚姻的話——拒絕接受愛情的伴隨和愛情的特性，而是力圖體現(xiàn)友誼的性質(zhì)。婚姻是一種溫馨的共同生活，充滿忠貞、信賴，以及無數(shù)相互間的有益而實在的幫助和責任。”

婚姻只是一男一女之間一生一世的“友誼”，那是大實話。

（選自香港《心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