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牙宴

胡晴舫

“我最想要那支彩色手機。”同事帶著夢幻的語氣這么說。

“聽說，”另一人眼睛亮晶晶地，“還有平面液晶熒幕哦。”“我不貪心，抽到果菜榨汁機對我剛剛好。我計劃新的一年每天起床先喝一杯蕃茄芹菜胡蘿卜汁。”“現金！現金最實際。我的目標瞄準那份三萬元的紅包。”

每個成年人并沒有放棄圣誕老公公。公司尾牙盛宴是他們的圣誕節。舊的一年結束了，展望未來固然要緊，年終獎金和尾牙禮品更值得期待。辦公室里，彌漫著金錢的味道。女人衣櫥永遠少一件衣服，每人的生活永遠都缺一樣東西，汽車、咖啡壺、跑步機、印表機、ＤＶＤ機、立體音響……即使家里已經有了，他們也不介意產品升級，再換一個新的。物質真的令人快樂，至少，在年節這個時令。

公司為了安排尾牙，煞費苦心。地點不能太寒酸，因為會讓人懷疑公司整年不賺錢或苛待員工；又不能太奢華，因為款待這群工作績效普通的員工們似乎不太合算，或者，他們只不過是當一個本分的資本家，把花在員工身上的每一分錢都視為浪費。總之，挑了一間有卡拉ＯＫ設備的豪華餐廳，每個女員工當天都擦了胭脂，每個男員工都噴了口氣芳香劑，下班時間不到，五點多，紛紛提前離開公司。這是一年中惟一可以大方早退還呼朋引伴的日子。

會場居然經過布置。扎了紅色氣球，公司名稱剪成閃亮紙片，貼在一個小舞臺的后方，舞臺上豎著兩支麥克風，禮品堆在舞臺后方。大家對公司這種戲劇化的慎重其事都抱持好感，每個人笑逐顏開。

菜一道道上。不似西洋人圣誕宴會是所有同事不分彼此混熟的好時機，亞洲公司還是分部門、階層一個個圓桌固定坐好，跟農夫插秧種稻似地整齊。你平時已經天天見面的同事，現在，還是跟你坐在一起吃尾牙，繼續悄悄互傳鄰桌其他陌生部門的八卦。

“什么時候開始抽獎？”晚宴進行不到半小時，已經有人在問。總經理、董事長那些管理階層高官仍不見蹤影，大概要等他們來吧。四十分鐘；看表，十分鐘過去；再看表，又五分鐘；整整一個小時后，董事長秘書突然快步移動到麥克風前，她渾身多余的脂肪都因為快樂而顫動：“各位，你們喜歡《魔戒三部曲》嗎？喜歡他們的勇敢嗎？他們合心協力抵抗邪惡力量，就像我們公司……”她的話聲未落，一段極響亮的饒舌音樂突兀地從音箱泄出，每個人都被嚇一跳。

然后，他們就沖出來了。巫師、精靈、游俠、騎士、仙女，喔不，是穿了戲劇裝束的董事長、總經理、副總經理、營運長、財務總監。由于臨時湊合，他們的服裝都是廉價布料隨便縫合，總經理的巫師帽不成一個三角錐，哈比人副總經理腳上過大的假足還明顯釘著釘書針。停頓了幾乎感覺不到的三秒鐘。臺上的人有點不自在，臺下的人有點不知所措。音樂很響。忽然，所有人都鼓起掌，有人還尖聲怪叫。臺上的人露出松一口氣的微笑。

董事長秘書還在透過麥克風繼續喊叫著什么，掌聲跟她的音量較勁著，《魔戒三部曲》角色在北臺灣一堆簡陋的卡拉ＯＫ燈光下僵硬地立著。他們是一群走錯劇場的演員。不管臺下觀眾表現多熱情，他們還是不熟悉在這個舞臺空間應該上演的情節。

“你覺得，誰有那只指環？”我問。

“你是問，指環腐敗了誰的靈魂？”Ｋ答。

終于，開始抽獎。魔界人物在我們之間挑選幸運兒。平常如此，節慶也如此。光覺得幸運還不夠，你還要證明你值得那臺烘碗機。唱歌啊，跳熱舞啊，變魔術啊，耍猴子啊，你盡力作你能作的吧，哄得巫師多開心，你的三萬元紅包就要到手；但，巫師還是搖頭，“不，紅包……”他環顧餐廳一周，笑得很得意，“紅包要給今天穿白色內褲的女同事！”全場轟動。

激情讓他再加一句：“而且要公開讓大眾檢驗真實性！不能說說就算！”

所有人瘋了。尖叫的尖叫，起哄的起哄，你推我我推你。對話淫穢到不適合寫在紙上。一個平時最害羞的女同事沖了上去。她扭起臀部，打算拉下她的呢絨格子長褲。一顆顆酒酣耳熱的腦勺如同過熟的紅石榴一般，在人工燈光下迷醉變形，拉長了脖子爭相往舞臺方向望。

我轉頭，Ｋ已經走了。

（選自臺灣《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