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迷思

顏純鉤

一個人走在街上，突然從路邊大廈上掉下來一個花盆。這花盆以自由落體加速度打在他頭上，他眼前一黑，生命就終結(jié)了。一個人走在街上被一盆花打中的機率有多高呢，我有時候會對此好奇，然后想：什么是命運，這就是了。

這個倒霉的人可能是一個敗家子，也可能是一個苦學(xué)生，他沒做什么傷天害理的壞事，不過花盆就偏偏要砸在他頭上。這次災(zāi)難事件既不涉功利，也無關(guān)道德，只是命運在作怪。

那么命運又究竟是什么呢？有一段時間，我發(fā)現(xiàn)可以給命運一種說法：我想命運便是人生命中一切必然性與偶然性的總和。

什么是生命中的必然性？就是你出生在什么國家、什么家庭，你長了個什么樣子，或男或女，生理是否健全，你的遺傳和幼年生活環(huán)境又造就了什么樣的性格，你家庭的經(jīng)濟情況，父母親的教育程度，兄弟姐妹的數(shù)量等等，這些你生來就附帶擁有的，又不可改變的東西。

什么是生命中的偶然性？就比如父母親給你取一個古怪的名字，小時候在市集中走失了被人撿去寄養(yǎng)，讀中學(xué)時打球摔斷一條腿，以及諸如被樓上掉下的花盆打中等等。

很明顯，生命中的必然性造就了你，偶然性也造就了你。有時你生命中發(fā)生一些事，是必然性規(guī)定的，有時卻是偶然性的干擾，有時是兩者互相作用，無數(shù)次必然和偶然事件加在一起，就把你這個人從出生到死亡整個一生完整地勾勒出來。

你可能生在很富有的家庭，但某一次打球令你摔斷腿，這種機率對你和任何一個窮小子都是相同的。你可能天生殘缺，不過中六合彩的機會也不比一個健全的人低。牛頓天性好學(xué)深思，當(dāng)他被蘋果打中時，他便想到萬有引力的問題，世上好學(xué)深思的人很多，但研究物理學(xué)的深思者又恰好被蘋果打中，那就絕無僅有。

前幾年有一次空難，一位空姐因為遲到得以幸免。這位幸運的空姐，可能天生懶惰，經(jīng)常都不將上班時間放在眼里，航空公司早就想炒她魷魚了。可是她因為最后一次懶惰撿回一條小命；也可能她一向都勤快守時，那一天偏巧鬧鐘壞了，她因為一個壞掉的鬧鐘而活下來。如果因為懶惰，那是她生命中的必然性在起作用，因為鬧鐘壞了，那是偶然性幫了她。

有些江湖術(shù)士夸口可以幫人改變命運，命運怎么可以改動呢？即使只是教你趨吉避兇，也是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用某種方法來避過從大廈高處掉到你頭上來的花盆呢？除非你永遠(yuǎn)不出街，或永遠(yuǎn)都在屋檐下走。

你生命中的必然性是不可改動的，你父親是瘌痢頭，你再怎么不情愿，他也是你的父親；你母親是妓女，你感到羞恥也好，無所謂也好，她也是你的母親。你的父母是怎么樣的人，就生出怎么樣的一個你來，他們是大學(xué)教授，你從小就在書香門第受潛移默化，你父母親是運動員，你天生就有較強的身體素質(zhì)。

必然性不可違拗，偶然性也不可預(yù)測。偶然性是突發(fā)的，不受控制，不因你的意愿而改變。你清早起床不小心打破眼鏡，出門后撞在電線桿上，身旁一個女孩子把你扶起來，掏出紙巾幫你止血，你們互相交換電話，后來她就成了你的妻子，多年后想起那一副眼鏡，你會慶幸那天把它打破了。

一個漁夫把釣鉤拋到江水里，釣起來一條肥大的魚，那江里有千百條魚，只有這一條魚不小心吞了你的魚鉤，這條魚一生吞吃了無數(shù)浮游小生物，只有這一次的迷糊葬送了自己。為什么偏偏是你的妻子在你撞頭時在你身邊，為什么是這條魚而不是另一條吞吃了你的魚鉤？這都是無法解釋的，因為都是偶然發(fā)生。

同樣的必然性，碰上不同的偶然事件，結(jié)果便不同；而同樣一種偶然事件，被不同的人碰上，結(jié)果也是不同。一個人一天看兩場電影，一場是喜劇，他出來后很開心地向朋友推薦，另一場是鬼片，他就沒有出來了，他有心臟病，在滿院嗚哇鬼叫聲中死去。兩個人同時在街上碰到一場爭吵，一個人無心觀戰(zhàn)，撇撇嘴走了；一個好打抱不平，和欺負(fù)人的大漢吵起來，被大漢一刀捅死。

一定有某種必然因素，借偶然因素起了作用，也一定有某種偶然因素，使必然因素起作用。在命運整個運作過程中，兩者一直是相互作用的，這些相互作用直接導(dǎo)致你每一次的選擇，無數(shù)次的選擇造就了你的生命。

如果命運這樣明了，那也就沒什么好遺憾的了，大家都遵照你天生的某些必然性去活，然后等著那些落到你頭上來的偶然性事件，看看接著會有什么事發(fā)生，再以你擁有的那些必然性因素去應(yīng)對。一次又一次大大小小的生命事件，就把你的命運都表達(dá)得清楚明白了。但且慢，一個最根本的問題是：你出生在某一個家庭，擁有這樣的父母和生存環(huán)境，這種必然性，又是誰規(guī)定的呢？

我有時會奇怪自己為什么會出生在一個華僑家庭，父親抗戰(zhàn)后從菲律賓回鄉(xiāng)，護照被太祖母和祖母扣起來，逼他結(jié)了婚再出國。父親原先在菲律賓有一個相愛的女子，為了滿足家中老人的要求，他只好忍痛在家鄉(xiāng)結(jié)婚，然后就生下了我。如果父親那時勇敢一點，狠心一點，堅決娶他遠(yuǎn)隔重洋的愛人，那樣我就不是我父親的兒子（因為我母親已經(jīng)不是他妻子）。那么他的兒子又是怎么樣一個人呢，我又會是誰的兒子呢？

實際上我們永遠(yuǎn)都不能明白，為什么我這樣的靈魂，會被安裝在我這個軀殼里呢？我感受到自己，怎么只是這個我，而不是別的另一個呢？我每天起床梳洗，看到穿衣鏡里的那個人，感受到昨夜充足睡眠的愉悅，或失眠后的頭重腳輕，這都是發(fā)生在我這個軀殼里的事情，為什么我感受的不是另一個軀殼呢？是誰決定我這個靈魂，要落腳在這個古怪的軀殼里，而不是更漂亮更英偉的一個呢？為什么我不是一個女孩子，或黑人，或一只南極企鵝，或甚至一只蟑螂呢？

這當(dāng)然都是無稽的想法，不過如果要計較一切最初始的問題，這也是無法繞過的一個。

再說偶然性，那又是誰在安排呢，那個掉在某人頭上的花盆，為什么不是另一個人去承擔(dān)呢？有一次我從港大圖書館出來，乘車到金鐘，在進入一幢寫字樓大門時一時眼花，直撞到玻璃門上去，把眼鏡片都撞碎了。我進過無數(shù)次那種玻璃門，沒有一次出問題，為什么偏偏在那天中午會生出這種意外呢？

你也可以說偶然性就是偶然性，沒有什么人可以操縱的，但如果世間一切事物都有因果，那什么又是你遭遇的那些偶然事件的原因呢？

你生命中一切必然性和偶然性都是不可操控的，因此你的命運也不可操控。明白了這一點也未必是好事，因為跟著的問題便是：為什么你不可以操控命運呢？人不是萬物之靈嗎？人幾乎可以操控一切，但不能操控自己，人把世界掌握在手中，但把自己交給不可知的主宰，這不是最大的荒謬嗎？

（選自香港《心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