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體質

張清志

我如何告訴你我現在的心情？

記得第一次到游泳池，我完全無法克制自己的焦慮，先是對自己身體的畏怯，然后是對水。我站在池邊，望著水里嬉游的人群，如此愉悅，如此自在，而我為什么這樣害怕？

朋友站在水里，好高興對我招手，快下來快下來，這水如此清涼，池子里是另一個世界。我怯生生探出手，撥了撥冰涼的池水，水面波光粼粼，如此耀眼美麗，仿佛有千萬顆水晶鉆石，在水底綻放光芒，等待你潛身尋覓。而我只是撥了撥水。

下來吧，你先泡在水里，我再慢慢教你游泳的技巧，很簡單的，這是動物的本能啊。朋友又游了一趟，在池子邊鼓勵我。

我于是伸腳入水，好冰，忍不住又把腳伸起，我為什么這樣害怕？四周的眼光是不是都在看我，你看我的身體幾乎是裸露在眾人面前，我是這樣不完美。我將身體慢慢泡進水里，沒多久便冷得起雞皮疙瘩，在水里直打哆嗦，而天上的陽光好刺眼，暖暖地曬著肩背。明明熱得發昏，我怎么打身體深處冷起？我想我是怕水的體質。

朋友說你得動起來，不可以杵在那里。于是我演練著朋友教我的水母漂，收起腳，以手環抱，人便在水中翻了轉，半漂浮著，我屏住呼吸，放空思緒，放任自己在水中漂蕩，可我不敢張開眼睛，我怕水進到眼里，會流淚。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自己會漂往哪里，或者會撞上誰，我心中充滿不安。我想我是不適合游泳的體質。

正如我是不適合愛情的體質。活到三十歲，我才不得不承認，我是不適合愛情的。正如有些人不適合補藥，或許有些人禁不起愛情。我總是在愛的泳池邊隔著一段距離做個旁觀者，始終沒辦法下水。有幾次我到了池邊，頂多在池邊玩玩水。我的愛情總是停滯在一個奇怪的距離之外，朋友說，那是因為你不夠勇敢，也有人說，你總是找錯對象。可我以為我已經在水里遨游了，我也讓嗆鼻的水噎住喉嚨，也嗆咳不已窒息難當，也暗暗流淚心痛欲死，這難道不是愛嗎？我只是始終沒有學會愛的技巧，正如我學不會游泳。或者是我沒找到適合自己的海洋，也許海洋也跟食物一樣有適不適合。

你會是我的海洋嗎？在你的海洋里，我能不能學會游泳？你會不會是那個“對”的人，讓我真正愛一回？

這段日子我迷上泡澡，在溫熱的水里添加上迷人的薰衣草泡泡精，安定的香氣飄散在小小的浴室里，細致的泡沫會輕輕覆著肌膚，輕柔緊密。我試著將身體緩緩滑入水中，讓水一寸寸淹上我的肩、頸、臉、嘴巴，然后耳朵、鼻子，每到鼻子我就會忍不住停下，我這樣害怕失去空氣，失去我以為的自由，我想如果我有溺死的決心，我就可以真正去愛。

你愿意給我一點信心，一個堅定的眼神，不要讓我孤單？請牽著我的手，給我勇氣，引我深深潛入愛之海，讓我知道就算溺水你也會以深情的吻過氧氣給我？讓我明白那畏懼窒息背后的全然釋放，讓我知道水的纏縛以及無窮的助力，讓我學會一條魚的優美與輕盈，讓我體會這另一種人生？

（選自臺灣《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