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tree

和朋友一起吃晚餐,席間不知怎么地,聊起了身材這個話題。
多年來我一直避免在她面前提及這個話題,這個晚上她卻毫不在意,侃侃而談,聊得徹底。
朋友自小就是易胖的體質,與她相處十多年,我太明白她的食量,她在吃食方面并不是豪爽之人,然而多年來,身材卻一直無法纖瘦。
因為身材,她自小就極度自卑;因為自卑所以極度保護自己的尊嚴,在男性面前,常過于冷酷,對他人言行也過于敏感,將自己武裝成一只刺猬,絕不容許任何傷害。
她淡淡說起初中時期,念的是升學班,因為成績落后而到講臺上被老師打手心是家常便飯。很奇怪的是,每次當她走到臺前接受處罰時,附近的男生便紛紛以課本掩面,竊竊私語,然后笑得很開心。
后來她才聽其中一個男生說,這么做的原因是,怕她挨打時,身上的肥油飛濺到他們身上,所以要用課本擋住。
這個惡毒的言語在她心中留下了很深刻的傷害,以致往后多年,她對男性始終帶著敵意,也始終不愿意靠近。她在心里暗自喝令自己,不給任何人有嘲弄她身材的機會,“在昂然的自尊底下,其實是再自卑不過。”
這些年來,她曾經對男生有過好感,卻因為這個傷害,因為這樣的自卑,讓自己別扭得不像話,甚至做出很怪異的行為。她不喜歡和我一同出現在那個男生面前,就算到了現場,她必是抿緊嘴巴,在最角落的地方,悲傷地看著我們談笑。
與男生單獨相處時,她更是全副武裝,讓氣氛僵持成冰天雪地;因為過于自卑,男生的每一個動作,她都做了最悲觀的解讀。
“不過,我走出來了。”她仍舊語氣淡淡地,并不激動,“與其憎恨世界,不如自己能肯定、接受自己,否則將永遠無法改變。”
我想起初一初識她時,總是面無表情、抿緊嘴角,看起來無法親近的一張臉,和如今坐在我面前,鍋里熱氣四溢的煙霧中,她因為吃辣而透著紅光的臉頰,綻出明亮的笑容。那個已經遠離的男孩子,其實曾經告訴過我,他覺得她的五官長得挺美麗的。
不過,也不重要了。現在的她,有幾個不錯的異性朋友,與他們相處得愉快,就算是不談及戀愛也維持著良好的友誼。甚至還能開朗到自嘲身材,當我母親說她與姐姐身材相差太多時,她笑答:“沒辦法,我媽把最好的營養都給我了。”
成長路程里,眾多惡意的嘲笑,仿佛宿命般,從來沒停止過。而這些年,她的身材從來沒有改變。
踩過遍布的荊棘,那些芒刺曾經穿透她的身體,沁出斑斑血跡,她沒有退縮、沒有形成一雙敵視的眼睛,她笑得開懷,雙眼瞇成溫柔的彎月,那些還遺留在她身體里的刺痛,令她茁壯成堅強柔韌的心胸。
外貌總會老去、終將消逝,她擁有外貌所不能及的永恒光采,比超曼妙身材更能夠依憑一輩子。
(選自臺灣《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