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蝶

我選擇二十一行
——仿波蘭女詩人WissLawa Szymborska
我選擇紫色。
我選擇早睡早起早出早歸。
我選擇冷粥,破硯,晴窗;忙人之所閑而閑人之所忙。
我選擇非必不得已,一切事,無分巨
細,總自己動手。
我選擇人一能之己十之,人十能之己百之。
我選擇以水為師——高處高平,低處低平。
我選擇以草為性命,如卷施,根拔而
心不死。
我選擇高枕;地牛動時,亦欣然與之
俱動。
我選擇歲月靜好,獼猴亦知吃果子拜樹頭。
我選擇讀其書誦其詩,而不必識其
人。
我選擇不妨有佳篇而無佳句。
我選擇好風如水,有不速之客一人
來。
我選擇軸心,而不漠視旋轉。
我選擇春江水暖,竹外桃花三兩枝。
我選擇漸行漸遠,漸與夕陽山外山外山為一,而曾未偏離足下一毫末。
我選擇電話亭:多少是非恩怨,雖經
于耳,不入于心。
我選擇雞未生蛋,蛋未生雞,第一最
初威音王如來未降跡。
我選擇江欲其怒,澗欲其清,路欲其
直,人欲其好德如好色。
我選擇無事一念不生,有事一心不
亂。
我選擇迅雷不及掩耳。
我選擇最后一人成究竟覺。
二○○四年甲申端午節后十日
在墓穴里
——讀華副二○○二年四月十一日硯香詩作有感
還有什么好遺憾好抱怨的!
在墓穴里。
黑。除了黑
無詩可讀。除了無詩可讀
還有什么好抱怨的?
在墓穴里。我可以指著我的白骨之白
起誓。在墓穴里
再也沒有誰,比一具白骨如我
對另一具白骨
更禮貌而親切的了
真的。在墓穴里
絕絕沒有誰會對誰記恨
絕絕沒有——誰,居然
一邊舉酒,一邊親額,一邊
出其不意以袖箭,以三色堇
滴向對方的眼皮
至于詩,至于詩
這不知愁也不怕冷的隱花植物
你不讀它,它也不會說你薄幸
更何況星月如此慘淡
我已枯的老眼久已為霧露為蒼蘚所
遮斷
今夕何夕?李賀烏鵲狐嫁女蜘蛛之絲井與無言……
前頭已無有路了
有,也懶于回頭。
在墓穴里。我將以睡為餌
垂釣十方三世的風雨以及靜寂
比風雨復風雨更嘈切的靜寂——
這,已很夠了!
還有什么好爭競的?
欲識宿命者
端坐觀實相
如是久遠劫
不離于掌上
聽!誰在會心不遠處
舉唱我的偈頌?
寒煙外,低回明滅:誰家的牡丹燈籠?
二00二年六月十三日
斷 魂 記
——五月十八日桃園大溪竹篙厝訪友不遇
一路行來
七十九歲的我頂著
七十九歲的風雨
在歧路。歧路的盡處
又出現了歧路
請問老丈:桃花幾時開?
風雨有眼無眼?
今夜大溪弄波有幾只鴨子?
小師父,算是你吉人遇上吉人了!
風是你自己刮起來的。
魂為誰斷?不信歧路盡處
就在石橋與竹籬笆
與三棵木瓜樹的那邊,早有
凄迷搖曳,拳拳如舊相識
擎著小宮燈的螢火蟲
在等你。災星即福星
隔世的另一個你
久矣不識荒驛的月色與拂曉的雞啼
想及災星即福星,想及
那多情的風雨,歧路與老丈——
魂為誰斷?當我推枕而起
厝外的新竹已一夜而郁郁為笙為箏為筑
為篙,而在兩岸桃花與綠波間
一出手,已撐得像三月那樣遠
一九九九年八月四日敲定。距于竹篙厝枕上
初得句,已地輪自轉六十六度矣。慘笑。
鴨 圖 卷
只要比我的肩背比我的喙與蹼
再寬再長一點點一點點
便滄浪萬里了!
我對池塘說。
雷聲永遠比雨點小
由于生來耳背。而且
口吃。剛剛理會得
鴨鴨鴨鴨叫自己的名字
且喜池內有蝌蚪;池外
池外不遠處有桃花
三枝,兩枝,一枝
一枝已驚喜過于所望了!
芳草年年綠
一綠一切綠。乃至
深灰與淺灰
一影拖字叫新霜之雁背
此外,此外復何求?
縱然有翅,能飛
而高不及一尺;縱然有舌
只能鴨鴨鴨鴨叫自己的名字
十 四 行——再致關云
歲月從不著意厚待或薄待誰誰。
夏日行過池塘。步猶未舉
所有的池塘,所有的
池塘里的荷葉蓮花藕
都次第而環佩鏘然地笑了
風雨及時地來到。眼見得
紅的紅,紫的紫,葳蕤的葳蕤
狼藉的狼藉——
如是如是如是。晴絲有多長多嫋
美麗與哀愁就有多長多嫋
歲月從不著意薄待或厚待誰誰。!
一年至少三百六十回日出
且三年兩不閏三年兩頭閏。雖然二月
二月只有二十八天
二○○四年四月十三日
(選自臺灣《創世紀》、《2000年詩選》、《1998年詩選》、《聯合文學》)
·責 編 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