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逵
這篇小說……具有非常吸引人的力量。讓我們清楚地知道美國的資本主義征服印第安人那時的血腥味道。
——德永直(日本)
向來沒有作品深刻地刻劃從一八九五年的臺灣割讓以來,在日本帝國主義的鐵蹄下呻吟的原住民以及中國民眾受到怎樣的痛苦。《送報夫》正是控告這生涯的實際狀況的一篇文藝作品。
——胡風
一
“呵!這可好了……”我想。
好像肩負著很重很重的東西,而快要被壓扁了的時候,忽然碰到有人幫我把這重荷卸了下來似的,是那種輕松快樂的感覺。
因為,我來到東京以后,一混就快一個月了,在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我每天由清早到深夜走過東京市的一個一個職業介紹所,還把市內和郊區劃成幾個區域,帶著從報紙上抄下來的征募工人的廣告走遍了各處找尋職業——但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一個讓我工作的地方。而且,帶來的三十元,現在只剩有六元二十錢了,留給和三個弟妹在家的母親十元,已經過了一個月了,該是快要花光的時候了。
在這樣惴惴不安且從報紙上看到了日本全國失業者達三百萬的消息大吃了一驚的時候,偶然在大崎派報所的玻璃窗上看到“征募送報夫”的招貼,我高興得差不多要跳起來了。
“我可找到了施志的機會了。”
我胸口突突地跳,跑到大崎派報所門口,推開門便恭恭敬敬地打了個鞠躬。
是下午三點鐘,好像晚報剛剛到,滿房子里都是“咻!咻!”的聲音,幾十個送報夫正忙亂地在疊著報紙。在這些忙亂的送報夫中間,只有一個男人悠閑地坐在椅子上對著桌子,身穿西裝,頭發光滑滑的,把煙卷從嘴上拿到手里,大模大樣地和煙一起吐出了一句:
“什么事?”
“呃……送報夫……”
我說著就指一指玻璃窗上的紙條子。
“你想……試一試嗎?”
這男人顯然是個老板,他的聲音是嚴厲的。我像要被壓住似的發不出聲來。
“是……是的。想請你收留我……”
“那么……讀一讀這個規定。同意就馬上來。”
他指著貼在里面墻壁上的、用大紙寫的分條規定。
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逐條讀下去的時候,我怵然瞠目,驚住了。
第三條寫著要保證金十元,我再讀不下去了。眼睛開始發直。
過了一會,回轉頭來的老板,看到我那種頹然的樣子,便問:
“怎么樣?……都同意嗎?”
“是……是的。同意是……都同意。只是保證金還差四元不夠……”
聽了我的話,老板便從頭到腳,仔細地望了我一會,才說。
“看你這副樣子,覺得很可憐。不好說不行。那么,你得要比別人加倍地認真做事!懂嗎?”
“是!懂了!真太感謝了!”
我重新把視線落到他的腳尖那里,說了謝意。于是把另外鄭重地裝在襯衫口袋里面、并用別針別著的一張五元票子拿出來,和錢包里面的一元二十錢合在一起,恭恭敬敬地送到老板面前,再說一遍:
“真太感謝了!”
老板隨便把錢塞進抽屜里說:
“進來等著,叫做田中的會照應你。你要好好地聽話呀!”
“是,是。”我連連點頭答應,坐在他腳下等著。心里非常高興,卻暗中想著:
——叫田中的不曉得是怎樣的一個人呢……要是那個穿學生裝的才好呢!……
在我同老板打交道的時候,疊好了報紙的一個個走出去了。偌大的房里寂靜了下來。我靜靜坐在老板腳下,心里卻熱烈地回憶著那些工讀出身而完成了偉大事業的人們的故事。我決心忍受一切痛苦來完成我的志愿。
二
冬天的太陽走得極快,剛打過五點鐘,天就黑了。老板早就把抽屜都上好了鎖,走了。店子里面空空洞洞的,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站起來又坐下去,在這生疏而無所事事的環境里,不知道如何來度過這一段時間。
身上已經一分錢都沒有了,又餓,又寂寞,又寒冷……我不免萌起被騙走錢之后被遺棄了的感覺。
這是無聊的。錢在那個抽屜里,桌子在這個房子里,這房子是大崎派報所!剛剛有幾十個送報夫從這里走出去。老板剛剛答應收留我,這里是我這一個月奔波之后初得到工作的處所。這不是虛幻的樓閣……我打消了那些變化無常的怪誕念頭,而勉強回憶那些立志傳中的人物,來點燃心里的燈光。
等了好久好久……真的光明來了。第一個送報回來的人把電燈關了。接連,一個,兩個,也有三四個一道回來的。一時冷清清的房子里面又熱鬧起來了,我才從幻覺回到現實,我急著要找到那個叫做田中的,便隨便抓住一個人打聽。
“田中君!”
那個男子并不回答我,卻向樓上替我喊了一聲“塔那卡”。
“什么?……哪個喊?”
一個男子一面問答,一面從樓上沖下來,看來似乎不怎么壞。他也穿著學生裝。因為我決心在東京工讀,對于穿學生裝的人有特別的好感與期望。
“啊……是田中先生嗎?……我是剛剛進店的,主人吩咐我要承您的照顧……拜托拜托。”
我恭敬地鞠了一個躬,衷心說出我的來意,那個男子卻臉紅了,轉向一邊說:“呵呵,彼此一樣。”
大概是向來未曾受過如此恭敬的鞠躬,有點承受不住吧。
“那么……上樓去。”說著,就登登登地跑上樓梯了。
我也跟在后面上了樓。但這并不是普通的樓,是站起來就要碰著屋頂的所謂“半樓”。
到現在為止我住在本所區的“木賃宿”里面。有一天晚上,說是什么大學的學生來參觀,他們穿過我們住的地方,一面走過一面卻驚嘆著說:
“好壞的地方!這樣窄的地方怎能睡得這么多的人!”
然而這個派報所樓上,比它還要壞十倍。簡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榻榻米”的席面都脫光了,只有臟得漆黑的稻草,我們就要睡在這上面。這里有三三兩兩擠在一堆講著話的,但大半都已鉆進被窩里面了。看一看,是三個人蓋一床被頭,從那邊墻根起一排排地擠著。
我是在臺灣鄉村長大的,家父是一個勤勉的自耕農,雖然不怎么富裕,住的地方卻是寬敞的。我愛潔凈,便自己占了一個房間,每天弄得很整潔。可是,做帝王的也有臥薪嘗膽的時候,我已決心忍受一切了。
我茫然望著房子里面,而如此說服自己的時候,忽然聽到哭聲而吃了一驚。回頭一看,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在我背后的角落里嗚嗚地抽著鼻子。他旁邊的一個男子低聲地、似乎正在用什么話安慰他。說話的內容雖然聽不見,但不安總是不安的。我是剛剛進來的,雖然沒有管這樣事情的勇氣,但心里開始沉悶起來了。
——我找著了工作正在高興時,那個少年為什么在這時候要嗚嗚地哭著呢?
最終,我自己確定了。這個少年一定是年紀太小,想家想得哭起來的吧。如此我就放了一點心。
昏昏之間,八點鐘聲一敲,電鈴就“鈴!鈴!”地響了。
“睡了,喂。早上要早起呢……兩點到三點之間,報紙就到,大家都得起床。”田中這樣告訴了我。
三
從那邊墻根排起的人頭,一列一排地多了起來,房子已經擠得滿滿的,我不知如何擠得到側身之地。田中拿出了被頭,我和他,還有一個叫佐藤的一起擠進去了。擠得很緊很緊,不說翻身,就是要動一下都不可能。我曾看到過人家把瓷器裝在箱里,那是要擠得越緊越好,不許有一點空隙的。我們正是如此擠著,不,說是像沙丁魚罐頭還恰當些。每一個人還要壓得扁扁才行。
在鄉間,我是在寬地方睡慣了的,房間又要打掃得干干凈凈,因為我最怕跳蚤。
可是,這個派報所卻是真實的跳蚤巢。我一粘床便從腳上、大腿上、腰上、肚子上、胸口上一齊開始進攻來了。癢得無法忍受。本所區的“木賃宿”雖然也有很多的跳蚤,但那里不像如此擠得這么緊,覺得癢時,我還可以爬起來捉一捉的。至于這個“半樓”里面,是如此動都不能動的沙丁魚罐頭啊!我除了咬緊牙根忍耐之外,沒有別的法子。可是,一想到這是好容易才找到了的工作,是立志的第一階梯,這一點點算什么?便也滿不在乎了。
“比別人加倍地工作,比別人加倍地用功……”想著想著,我興奮起來了。因興奮和跳蚤的襲擊,九點敲了,十點敲了,我都不能夠睡著。
到再沒有什么可想的時候,我便伸頸數數擠在這里的人頭,連我在內一共是二十五個。第二天白天我數數在這房間的“他他米”,竟一共才有十二張席子。平均每張席子要擠上兩個人多一點。
這樣混呀混的,小便漲起來了。不巧得很,我卻是夾在田中和佐藤中間睡著的,要爬起來實在艱難極了。大家都睡得爛熟,怎么好意思掀起被頭把人家弄醒?想輕輕地從頭那一面把身子抽出來,卻又碰到睡在頭一排人的腦袋了,他們的腦袋正塞著我的出路。
我斜起身子,用手撐住,很謹慎地(大概花了不止五分鐘吧)才把身子抽了出來,卻免不了碰了佐藤一下。他翻了一個身,幸而沒有把他弄醒。
這樣地,爬是爬起來了,但要走到樓梯口去又是一件苦事。頭那方面,頭與頭之間相接著,沒有插足的地方。只因腳比身體所占的面積小,算是有一些空隙的。可是,腳都掩在被頭里面,哪是腳哪是空隙卻不容易弄清楚。我仔仔細細地找,找到可以插足的地方就走一步,好容易才走到了樓梯口。中間還踩著了一個人的腳,嚇得跳了起來。
小便回來的時候,我又經驗了一次更大的困難。要走到自己的鋪位,那困難和出來時固然沒有兩樣,但回到自己鋪位一看,被我剛才碰了一下而翻了身的佐藤,已把我的地方完全占去了。
今天才相遇,全不知道他的性子,我不敢去勸他。只好暫時坐在那里,一點辦法也沒有。過了一會,以不弄醒他的程度慢慢地擠下去,花了好久好久的時間,好容易才擠開了一個可以側身的地方。
鐘敲了十二點時,我還張著眼睛睡不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是沉入朦朧里的時候,我被狠狠地搖著肩頭驚醒了。張開眼睛一看,房子里面已經騷亂得像戰場一樣。
昨晚八點鐘命令睡覺的電鈴又在喧鬧地響著。響聲一止,下面的鐘才敲了兩下。我竟沒有睡足兩個鐘頭,腦袋昏昏的,很沉重。
大家都收拾好被頭,登登地跑下樓去了。擦著沉重的眼皮,我也跟在田中后面跑下去。
在樓下,有些人已經開始疊報紙了。有的用干手巾擦著臉,也有用手指在刷牙齒的。沒有洗臉盆,也沒有牙粉,我以稀奇的眼光瞧著這些——住在文明都市的東京卻過著如此原始生活的人。不用說,我沒有帶手巾來,便用水管子的冷水沖一沖臉,再用袖子把它擦干就算了。接著急忙地跑到疊著報紙的田中旁邊,從他手上分得一些報紙,開始學習怎么疊了。起初幾份有些不順手,但不久也就不比別人慢好多,能夠合著大家的調子疊了。
“咻咻殺!咻咻殺!”自己的心情也和著這個調子,非常的明朗。睡眠不夠而沉重的腦袋輕快起來了。
四
早疊完了報紙的人,一捆捆地抱起,用帶子掛在肩頭走出去了,我跟田中是第三個出去的。
外面,冷風颯颯地刺痛臉。雖然把全部衣服都穿在身上,我卻冷得牙齒閣閣作響。因為,兩三天來下的雪積到齊膝蓋那么深,雖在早上三點鐘,雪光卻照得明晃晃如白天。
這里是東京的郊外住宅區,為走捷徑,我們走過許多積雪沒膝的小路。而雪正開始溶化,積雪下面盡是泥漿,滲進滿是窟窿的破皮鞋,沒走多久我的腳就給凍僵了。
然而,想起這一個月中間,為了找職業走了多少冤枉路,雖然凍得我的腳由痛而麻木,腳下走的路卻給我許多希望和幻想。再想到和三個弟妹在家等我消息的母親,想到日本失業三百萬人……這樣的苦也就滿不在乎了。我自己鞭策自己說: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如此提起精神走,腳特別用力地踏出去。
田中走在我面前,也特別用力地踏,用一種奇怪的走法走著。每次從雨板塞進報紙時,就告訴了我那家的名字。我用電筒照著訂戶名單,復誦著以便記入腦里。
這樣的,我們從這一條路轉到那一條路,穿過小路和窄巷,把二百五十份左右的報紙完全分送完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們急急地往回家的路上走。肚子空空的,覺得隱隱作痛。昨天,六元二十錢全被老板拿去當作保證金,晚飯沒得吃,昨天的中午,早上——不……這幾天以來,望著漸漸少去的錢,覺得惴惴不安,終于沒有吃飽過一次肚子。現在,一回去一定有那香噴噴的豆醬湯和熱飯在等著,馬上可以吃一個飽——想著想著,就好像早飯已經擺在眼前,不禁口中流涎。如此一想,腳下的冷、身上的顫抖和肚子的隱痛都丟在腦后了。
可是,田中并不把我帶回店子,卻走進稍稍前面的一條小巷里;站在那個角上的一家小飯店前面。昏昏地,我一切都莫名其妙了。我是自己確定了報所方面會供給伙食的,但田中卻把我帶到了這小飯店來,而我身上連一文錢都沒有……
“田中君……”
我喊住了正要拿手開門的田中,說:
“田中君……我沒有錢……昨天所有的六元二十錢,都交給老板作保證金去了……”
田中停住了手,呆呆地望了我一會兒,于是像下了決心似的說:
“那么……進去吧!我墊給你——”他伸手把門推開,催我進去。我躊躇著,一切的幻想都不曉得跑到哪里去了。好容易以為能夠安心地吃一頓飽肚子,卻又是這樣的結果,我又悲哀,又沮喪。
“不過,既然已經開始了工作,暫時請他墊一墊也沒有什么。等領到薪金便能夠一五一十地還他了……”這樣一想才勉強打起了精神,吃了一個半飽。
“喂,夠嗎?不要緊的,吃個飽呀……”田中看我只吃一碗飯就放下了筷子(他吃了兩碗)便這樣地鼓勵我。看來,他是比我所想像的更好了。但我覺得很對不起他,再也不敢開口說“再來一個”了。——雖然,肚子因塞進了這一碗飯的刺激,是更覺得餓著。
“已經夠了。謝謝你。”說著,我把眼睛望著旁邊,眼里發燒,眼淚滲了出來。對他我覺得非常抱歉,又羞怯,又感激。
似乎同事們都是到這里來吃飯的,眼下有幾個正在那里吃,有吃完了走出去的,也有接著進來的。許多人都好像有一點面熟。
田中付了賬以后,我跟他走出店來。他吃了十二錢,我只吃了八錢。
出來以后,我走近他身邊,想再說一聲“謝謝”,但他卻故意回避我,把話題移開了。他說:
“吃得消么?這工作看似非常輕松,卻是很辛苦的。尤其在這樣寒冷的冬天。”
“辛苦……我是不在乎的。”
“忍耐一下吧!習慣了可能會覺得好一點。”
“是的,謝謝你。”
“哪里……”他把臉轉開了,好像不習慣于如此客套似的,顯得臉紅紅。
五
回到店里走上樓一看,一早送報的人已經回來了七八個,有的正準備上學去,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聊天,還有兩三個人攤開被頭鉆進去睡了。
田中正在整理書包要到學校去。
看到有人上學校,我是心癢癢的,恨不得馬上也跟著去。但一想到,現在連飯錢也要請人家代墊,心就煩悶起來了。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有氣沒力地靠在墻壁上坐著,從小窗望著大路發呆。
早上的馬路看來景況很不壞,兩邊店鋪前面的各種招牌映著初出的太陽是美觀的,熙來攘往的各種車輛非常熱鬧。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都顯得精神抖擻,活活潑潑。誰知道光這個都市里就有數十萬的失業者,為了工作,為了吃飯在掙扎著呢!
這時,我忽然覺得手心有什么觸著,回頭一看,竟是預備好了要去上學的田中,把一只五十錢的角子放在我手心說:
“這,你拿著吃午飯吧。放學回來,再想法子。”
我凝視著手掌心的那個角子,不知道有什么東西從肚里涌上來,把喉嚨塞住,默默地抬頭看他跑下樓去了。他如此的關照,叫我感激得幾乎要流出眼淚來。
“等生活有了辦法,得好好地謝一謝他。”
我這樣想,忽然又聽到了“嗚嗚”的哭聲,吃驚地回過頭來一看,還是昨晚的那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他戀戀不舍似的拎著包袱,抽著鼻子走下樓去了。
“大概是想家不能心安吧。年紀太小怪不得……”我和昨晚做了一樣的解釋,再把臉朝向了窗外。下面的門聲響后,我看見他向大路的那一頭悄然走去,影子漸漸地小了,卻時時回轉頭來望這邊。
不知怎的,我也悲哀起來了。
那天送晚報,我又跟著田中走。
從第二天晚報起,我便抱著報紙分送,田中跟在我后面,看我送錯了才提醒我一下。
第三天早晨非常冷,一路上溶化了的雪水都凍結成冰,滑得很。手也凍僵了,僵硬硬的不靈活,要從雨板縫把報紙塞進去也覺得不大容易。
雖然如此,我還是晚不了多少就把報送完了。
“你很不錯,僅僅跟著走這兩天,兩百五十多個訂戶都差不多記清楚了。”
在回家的路上,田中如此夸獎了我。我自己也覺得做得很順手,被提醒的就只有兩三次在交叉路口稍稍弄不清的時候。
那一天恰好是星期日,田中沒有課。吃了早飯,他便約我去尋找訂戶,我們一道走了。我們兩個成了好朋友,一面走著,一面談著各自的家鄉、各自的志趣。
我很高興得到了田中這樣既誠懇又熱情的朋友。
互相了解了對方的志趣之后,我說:
“我也想趕快能進個什么學校,學一點……”
“很好,我們可以互相幫助,拼命干下去吧!”
這樣地,每天,田中甚至節省他的飯錢來借給我吃飯,看我的鞋子破得不能再補了,又買了一雙“足袋”(按:布包靴)送給我。
六
這一天,我和田中一道走在郊區,空氣清爽,話又談得攏,好像小時候同知心的朋友上山采果一樣非常快樂。
可是,一到目的地,情形就不同了。現在,我們要的獵物不是野菜,而是訂戶。
東京市正在向著郊區發展,新建住宅到處在開工,到處在完成,而天天都有新搬來的。我們的目標就是這些住戶店鋪。每當找到目標時,我們便按戶敲門,按戶低頭鞠躬,說了一大堆我們報是如何如何地好——其中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假的卻要說得像真的,真的更要夸大其詞。我是在見習,在旁邊觀察田中的推銷手法,看這個老實的朋友說起謊話時,總免不了會覺得臉部發燒,紅不紅我自己是看不見的。
“賣花說花香,賣瓜說瓜甜,這是無可奈何的。”不管獵物上釣不上釣,退出時田中總是向我這樣解釋。我也表示同意。
這還可以,而有些住戶根本就不聽你的胡說八道,一見是推銷報紙的,便惡狠狠地、趕狗一般:“走開!不要不要!”隨即把門關緊,叫我們無計可施。
今天我是一個旁觀者,一切的一切還看得入眼,就是像狗一樣被趕時,也覺得新鮮有趣。哪里知道從改天起我就被派當這個差事了。
“送報的地方都完全記好了嗎?”
推銷回來,老板把我叫到他面前問話。
“呃,完全記得了。”
我回答了他的問話,心里非常快樂。為的是這兩天中竟能把散布在這生疏、廣大而又復雜地區里的二百五十個訂戶都記清楚了,所以便起了一種似乎有些自傲飄然的心情。
“不錯!”他說了一聲夸獎的話,便拿起幾張訂報單數著,笑哈哈地用手拍在我的肩頭上說:“頭一次出馬就有這樣的成績,也是難得的。”
這話卻叫我臉紅了。因為今天的推銷完全是田中做的,我不過是跟著他走的旁觀者,田中卻把它記在我的成績里了。
“那么,從今天起你就去擴大訂戶吧。報紙可由田中送。但田中有事故時,你還得去送的,不要忘記!”
“是。”我只好答應。
想起從今以后不能同田中一道走了,免不了覺得有些寂寞。但我曉得這是不可能的;就用了什么都干的決心,爽爽快快地再說一聲:
“是!”
今后,雖然各走各的路,我同田中還不是可以睡在一起嗎?星期天,我們也可以像今天一樣一道走。只要有飯吃,能上學,多少能夠寄一點錢給媽媽……我想得如此天真是有理由的。因為,田中曾告訴我,擴展訂戶是按份計酬的,不像送報的薪水是定薪。如果成績好的話,就可以有較多的收入。而且,征訂是白天的工作,要上學,夜間學校多的是。
于是我便專門出街推銷訂戶去了。
每天早上八點鐘出門,中午在路上買個面包啃啃,晚上六點左右才回報所——再早再晚是不便找到人家打交道的——頭一天僅僅推銷了六份。
第二天八份,第三天十份,那以后總是在七份到十份之間。老板看我的眼光也變了。每次交他訂單時,他總是怒目而視,說我的成績太差。而進報所的第十天,他竟比往日更兇狠地說:
“成績這么差!平均每天要有十五份才行!如此七份八份,還夠吃飯嗎?”
一說到吃飯的問題,我便喪了膽。
十五份……要比現在多一倍。那實在夠難的呀!
人家趕狗一樣地叫你走,而隨即把門關得緊緊時,我不知道有什么辦法可施。
人家堅持不要時,我把頭再低下去,也是沒有結果的,雖然有些軟心腸的人,看我說得要哭了,才勉強訂了一個月的所謂“同情訂戶”倒是有的,但這種訂戶不可太多。我著急起來了。
改天,天還沒有亮我就出門,但推銷和送報不同,非遇到人是沒有辦法的,起得這樣早又有什么用呢?只好在路上走來走去,等人家起床把門打開了才闖進去。一家又一家地打開人家的門,低頭鞠躬,真的假的說了一大套。一直走到天黑了,我還鼓起勇氣敲開人家的門,結果是悲慘的。有一戶人家竟把我當做小偷看待,放出猛狗來追逐,使我跌了幾交,差一點就給咬著了。
七
這一天,好容易才推銷了十一份,離老板所要求的還差四份。雖想再找幾家才回店,但一想起那只猛狗的追逐,我再也拿不出勇氣來了。
疲乏不堪地回到店子時,離晚上十時只差十分鐘,送報的人都入夢鄉了。老板自然也走了。我洗洗腳上樓時,田中竟還醒著,馬上為我擠出一個可以躺下去的地方,我便把身插進去了。
“為什么這樣呢…”
他好像一直為我擔心著。
我卻只是垂頭喪氣地搖著頭,整夜不能入眠。
照平常一樣,深夜的電鈴一響,大家便忙亂地爬起來下樓去,隨即疊報紙的“咻咻”聲一陣子。門戶關閉后,我才享受了真正的清靜。現在,這里成為我獨自一人的天地了,我可任意把手腳伸開。本可任意翻身睡個好覺的,但還是睜著眼睛,茫然看著那黑乎乎的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挨到送報的人回來了我才起身,我要等老板上班,把昨天的推銷成績報告一下才能再出去。
我坐在我經常坐的地方,從小窗看出去。朝陽剛剛出來,把整個馬路照得光輝燦爛,外面的空氣是清爽的。在臺灣鄉下住慣的我,自到這個城市以后,特別覺得空氣的缺乏,心里非常郁悶。
等了好久好久,老板才夾著皮包來了。我馬上跑下樓去,把昨天的訂戶單交給了他。雖然還沒有達到他所要求的目標,十一份是比從前進步得多了。說到我的努力,也是盡到了極限了。雖然不敢希望他的贊揚,我卻也想不到他會如此兇狠。他數一數訂單之后說:
“十一份?不行,這不行!”
我膽怯起來了。這個工作是否能夠保得住,叫我開始擔心。正因為如此,我沒敢說一個“不”字。到底有什么地方比奴隸好些呢?
是的,我是自由的,隨時可以離開。可是,一離開就沒有飯吃,田中給我代墊的飯錢更無法清還,無論如何是離開不了的。
“是……是……”除了說“是”以外無話可說。不用說,我又拿著單子出去推銷了。垂頭喪氣走出來,就注定要失敗的,果然這一天慘得很,僅征得六份,差不多都是同情訂戶,我傷心得要哭出來了。
昨天推銷得十一份都連說“不行不行”了,只有六份要怎么說呢?……(后來聽說,在如此場合,同事們都會偽寫幾張單子報上去,以度過難關。如此偽造的“烏有讀者”的報費,自然是非自己掏荷包不可的。甚至有的人會把收入的一半替這種“烏有讀者”付了錢。當然,老板是沒有理由反對這種“烏有讀者”的)
翌日,我誠惶誠恐地走到老板面前。他一聽說只推銷了六份,就馬上臉色一變,勃然大怒。臉漲得通紅,用手拍著桌子說:
“六份?你到底是來干什么的?你……連保證金都不夠……我就是同情你,才把你收留下來的!你不是答應要比別人加倍努力嗎?”
到此,他喝了一口茶,又數一數那些訂單。
“像你這樣的東西是沒有用的,走你的,馬上滾出去!”
我不是木頭人,如此受叱責,免不了是滿腹怨憤的,但一想到走了一個月的冤枉路都找不到職業的情形,又想到三百萬的失業者……便咬著牙根忍住了。
“我將更努力,請原諒……”
除了哀求,我沒有法子可想。但我不曉得應該如何去努力。從這一條街到那一條街,從這一巷到那一巷,幾天來,我差不多一家不漏地拜托過了。訂了的是訂了,不要的人還是不要,雖說還有些人,看到我說得快要哭出來了,就會勉強答應。這倒不會太多。其后的成績越來越差,每天找到三五個訂戶都是新搬來的。
“本來,不到一個月是不算工錢的……”老板指著壁上那紙規定說,“看你這個可憐相,才特別算給你。我是同情你的,但成績這么差,沒有辦法。”
是第二十天,老板把我叫到他面前,這樣訓了一頓以后就把下面算好了的賬和四元二十錢推給了我。隨即忘記了我的存在一樣,對著桌子做起事來了。
八
我失神似的看著那張賬單子:
每推銷報紙一份五錢
推銷報紙總數八十五份
合計四元二十五錢
我啞然看著它。現在被趕出去,怎么辦?……尤其這四元二十五錢的數目真叫我驚呆了。接連二十天,不會是算錯吧?我覺得現在無論怎么樣說都是白費,便問:
“錢數沒有錯嗎?……”
“錯了?什么地方錯了?”
“一連二十天……”
“二十天怎么樣?一年,十年都是如此的。你自己沒有成績,錢會從哪里掉下來?”
“……”
我不曉得應該怎樣說了,在心里盤算著:
——好吧!加上保證金的六元二十錢,就有十元四十五錢,還給田中八元還有二元四十五錢。吵也沒有用。決心不再說什么,把保證金拿了就走!
“那么,還有保證金六元二十錢……”
我這樣一說,老板好像把我看成一個大糊涂蟲,嘲笑著說:
“你還要拿回保證金?你不說我竟忘了!我沒扣你的,你還想拿回保證金?這規定你不是說都同意了嗎?”
我又吃了一驚。我真是一個大糊涂蟲!那時候因擔心保證金的不夠,竟沒有把那規定看完。我用手按著“咚咚”跳著的胸口,再看下去那壁上貼著的規定。跳過前面三條,把第四條讀了,那里竟赫然寫著:
第四條:只有連續服務四個月以上者才交還保證金。
我覺得心臟破裂了似的,血液和怒濤一樣漲滿了全身。
睨視著我的老板的臉,依然帶著嘲弄的微笑。
“怎么樣啦?還想要回保證金嗎?乖乖地走!還在這里纏,便一錢都不給!你剛才看過的,一定不會忘記,第七條規定是:服務未滿一個月者,不給工錢!”
我因為被第四條嚇住了,又沒有看完它,現在轉頭一看,果然,和他所說的一樣,一字不錯寫在那里。
那么,他算給我這些工錢,的確是特別地優待了。規矩由他制定,由他個人來執行,就是古代的帝王也不過如此——做工的還有什么辦法!我只好眼里含著淚,把那四元二十五錢和賬單拿在手里,歪歪倒倒地離開了它——這個二十天前曾給我無限希望和鼓勵的派報所。回頭一看,在那玻璃門上面,惹起了我無限痛苦的“征募送報夫”的紙條子,卻鮮明地、可惡地還在那里。在這充滿著饑餓與失業的都市里,它的確是無法不上鉤的一個美餌。
我離開了那里便乘電車跑到田中的學校,等他下課即把這經過告訴了他:
“借的錢,先還你三元。其余的,請再寬限一段時間,我一定想法子來還你。剩的這一元二十五錢——不,剛乘電車又花去八錢了……這些錢請留給我做暫時的費用……”
田中搖搖頭嘆著氣。但他卻把錢推回給我說:
“你拿著吧!我現在還可以過得去,不要急。我們苦命的孩子,在這樣的環境里,互相幫忙一下是應該的。”
他尚且向我聲明,他連要我還他一錢的意思都沒有,叫我不要把這事掛在心上。
“沒有想到,你也會這樣地被趕出來。你進店那一天,是不是注意到一個少年在哭著?他,那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也是和你一樣上了鉤的。他推銷訂戶是完全沒有辦法的,只住了六天,被騙去了十元的保證金之后,竟一錢也沒有拿到便離開了。”
真是混蛋的東西。
“今后,非想個法子不可。‘征募送報夫的紙條子還貼在那里,恐怕還有很多人會上鉤的。求職是如此艱難的這些日子……”
他已下了決心似的,說后即把口唇咬得緊緊的。
上課的鈴聲響了,我以萬分的感激和他握別。
九
走出了田中的學校,我為他的人格感動得淌出了眼淚。茫然走到學校大門前,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在我前面是四通八達的大馬路,我卻停止著,走投無路。
——到哪里去好呢?
我想了一會,卻找不出目標,便茫然跟著人群走了。
走著走著,兩個印象極深的人像,竟走馬燈似的,在我腦海里走過又出現。
一個是田中,他甚至節省自己的伙食,借給我付飯錢,買足袋,聽到我被趕出派報所了,連還給他的錢他都推回了……另一個就是人面獸心的派報所老板,他對走投無路的失業者,竟用“征募送報夫”的誘餌騙走我們的保證金,驅使我們為他工作之后,竟一錢不付地趕出來……為肥他自己,他是不管別人死活的。
我想到這樣的老板就膽怯了起來,甚至想放棄了一切求學進步的念頭逃回家鄉去。可是,要回去,光輪船火車就要三十多元,這一筆款子在這生疏的東京是無論如何也籌不出來的。
走著,走著,我毫無意識地走進了上野公園,隨便找個椅子坐下之后,便像癱瘓了的人一樣,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在許多游人之前,我雖不敢表露出哭容,但在心里面是怎樣哭了的呀!
家鄉,回到家鄉又怎么樣?
在那里,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跑到這里來的嗎?如今,設使到處求乞能夠籌足一筆旅費回去,也不過是死路一條。
我要苦干,我要拚命地干——田中說的,如此也許能夠在死里求生。
想到了田中,我便覺得精神硬朗了一些。這里有派報所的老板,卻也有田中一類的人。日本人常說:“世間雖有鬼,卻也有佛”……忽然間,我的心境來了一個很大的變化,也起了舍不得離開田中的心情。
昏昏地想來想去,便想起了父親慘死前后的事情,我顫抖了。那些吸我們的血、剮我們的肉、想擠干我們骨髓的人,在家鄉也沒有兩樣。否則,年老的母親怎能忍心把我送到這么遠的地方來!……我現在也不會在這里如此狼狽不堪。年老的母親最愛團圓,我又喜愛鄉下的清靜,要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我應該還是和母親弟妹一起在享受著平靜的農村生活——
到父親一代為止,我們的家是自耕農,有兩甲的水田和五甲的旱田,家人又都勤儉,生活一直沒有感到困難。
到幾年前,我們家鄉的××制糖公司說是要開辦直營農場,為了收買土地,大大地活動起來了。不用說,收買的成績很差。因為耕地是自耕農民看得如自己性命一樣貴重的東西,除了幾個負債累累周轉不過來的農民以外,誰愿意把自己的耕地放手?
但,他們有日本政府做靠山,他們決定了要干的事情,決不會沒有結果就收場的。過了幾天,警察方面便下了舉行家長會議的通知,由保甲經手,村子里,只要有土地在那區域的,一家不漏都送到了。通知書下面還附帶寫著:“隨身攜帶圖章”。
我那時候才十五歲,是公學校的五年級生。雖然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但因為印象太深,至今還能夠把當時的情形記得非常清楚——
全鄉被卷入了大旋風似的恐慌了。
因為掮客們到處傳說:“不賣也得賣,要是堅持不賣,等警察出面,那就不好受了……”所以一接到這通知書便知道開會的目的在哪里,一時緊張起來了。
當時,父親在做保正,保內人們一接到通知書便擁擠著跑到我家里來,戰戰兢兢地,有些哭喪著臉問:
“怎么得了?……”
“這怎么辦?……”
對于每一個問話的人,父親的回答非常堅決而明朗:
“是我們的耕地,我們要在那里耕種才能活命,那么,不能賣就是不能賣,誰出面也是一樣!”
十
話雖這樣說了,但父親做了保正多年,對于日本在臺灣的警察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如此說法是不是講得通,他可能毫無把握。“這個道理,這個道理”我常聽父親這樣說。如今,這個道理沒有把握說服暴力時,他可能已下了犧牲一切來維護“這個道理”的決心吧。同在這個時候,我就兩三次發現了父親躲著在流眼淚。
在這樣緊張的情勢之下,會議于發下通知的第二天下午一時開了。會場在鄉里中央的媽祖廟。有不到會則從嚴處罰的預告,各家家長都來了,有好幾百人。相當大的廟里擠得滿滿的。學校下午沒有課,我躲在角落看情形。因為我幾次發現了父親的流淚,很為此事擔心著。
鈴聲一響,一個大肚子光頭殼的人便站在桌子上面,裝腔做勢地說話了:
“為了整個鄉的利益,本公司早已決定于本鄉北方一帶開設一個規模較大的農場,因此要收買在這個區域里的土地,好多天前連地圖都貼出來了,請在這地方有土地的人攜帶圖章到公司來接洽。但直到現在,竟沒有一個人照辦。原料委員也一家一家地去訪問過土地所有人,可是,好像有人在搞陰謀,企圖破壞公司的計劃似的,竟沒有人肯答應。這個事實應該看作是共謀,但公司方面不愿意這樣解釋。如此解釋對于大家都很不利,所以今天特別請大家到這里來商量。回頭,警察大人和鄉長先生要講話,使大家都能夠了解這個計劃的好處。講過了以后,希望大家都可以安心在這紙上蓋一個章,公司預備出比普通更高的價錢……呃哼!”這一番話是由當時我們五年級的導師陳訓導翻譯的,他把“陰謀”和“共謀”說得特別重,叫大家一聽到便驚心動魄起來了。
接著站起來講話的是警部補大人,他是本鄉的警察分所的主任。他一站到桌子上面,就用那凜然的眼光望了個大圈,于是大聲吼叫起來說:
“剛才山村先生也說過,糖業公司這次的計劃全是為了本鄉的利益著想的。想想看,現在你們把土地賣給公司……而且賣得好價錢,很多很多的錢便流到這鄉里來。同時公司在這里建設規模宏大的示范農場以后,本鄉便名揚四方,很多人會到這里來參觀,因此,本村一定會日益進步,一天一天地發展。你們應該把這當作光榮的事情,大家好好地感謝糖業公司才是道理。然而,有些人正在‘陰謀反對土地收買,這是如何道理!這個計劃既是本鄉的利益,又是‘國策,反對國策便是‘非國民,是決不寬恕的!……”
他的翻譯是林巡查,和陳訓導一樣把“陰謀”和“非國民”、“決不寬恕”說得特別重,叫大家又面面相覷,不寒而栗了。因為對于“懷過陰謀”的余清風,他們出動了好多軍隊在噍吧哖一帶所作的血腥鎮壓的情形,還很鮮明地印在大家的記憶里面。
最后站起來的是鄉長,他是一個有名的好好先生,用著老年的溫和,柔聲細語地說:
“總之,我以為大家最好是依照主任大人的希望,高高興興地接受公司的好意吧!”
說了之后,他拿起一本冊子,喊起名字來了。最初被喊名字的人,都以為自己被當作“陰謀分子”,臉上顯出狼狽,打著抖,不敢站起來。當警察叫“你可以回去”的時候,也還是抖著不敢動,等再吼了一聲“走”,才醒了過來逃到外面去。在跑回去的路上,還是不安寧地想……會不會再被喊回去?……無頭無腦地著急。
這樣地,有八十名左右的人被喊了名字回家去了。原來,他們是沒有土地在公司指定的區域里面的。
以后,是輪到剩下的人著急了。我的父親也是被留下來的一個。到處騰起了嗡嗡的聲音,伸著頭,側著耳朵,“會再喊嗎?”“會喊我的名字嗎?”……這樣期待著,大多數的人都開始惴惴不安了。
這時候鄉長說明了:
“請大家把圖章拿出來,這次被喊的人,到這里來蓋個章就可以回去。”
第一個被喊了名字的,是我的父親。
“楊明……”
一聽到父親的名字,我就緊張得不知所措,屏著氣息,不自覺地捏緊拳頭站起來觀望。
——會發生什么事呢?
父親卻鎮靜地走上前去,一走到鄉長面前就用了打鑼似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
“我的土地,我要自己耕種才能生活,因此不能賣,沒有帶圖章來。”
整個廟里的空氣都緊張起來了。
十一
“什么?你不是保正嗎?當了保正就應該順應國策,做大家的模范,你卻做了陰謀的首領站在旁邊的警部補,發怒地咆哮起來了。他逼住了父親,睨視著父親,父親卻沉默地站著,毫不動搖。
看我的父親如此鎮靜,警部補越發生氣了,他再逼近著說:
“你再說一次……”
“我的土地,我要自己耕種才能生活。因此不能出賣,沒有帶圖章來!”父親還是從容不迫地說了。
“這個支那豬!拖去關起來!”
警部補狠狠地打了父親一掌,就向那些待命在旁邊的巡查發出了命令。
看著這個場面,剩下的人都更加膽怯起來了。很多很多的人都依照鄉長所說的,一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喊,便拿出圖章一蓋,急急不回頭地跑出去了。
后來聽說,到大家走完為止,用了和父親同樣的決心拒絕蓋章的,一共只有五個,而這五個人,每一個人都和父親一樣被拖到警察分所去了。我,一看到父親被帶走,馬上跑回家去把這情形告訴了母親。
母親聽了我的話,即刻急得昏過去人事不知了。
幸虧住在隔鄰的叔父很快就跑過來幫忙,性命算是救住了。但是,到父親回來為止的六天中間,差不多沒有停止過流淚,飯水不思,睡也不能安然。在這幾天中,瘦得不像一個人了。鄉下人就是如此怕官,更怕關,這才越使這些日本警察們為所欲為,無所顧忌了。
到第七天父親才回來,他也是變了個樣子回來的。勻稱方正的父親的臉都歪起來了,左邊臉頰腫得高高的,眼睛凸了出來,額上滿是皰子。衣服弄得一團糟。他在換衣服時,不懂事的弟弟一看到父親身上那許多紫色的斑點便大聲叫了起來:
“哦哦,爸爸身上和鹿一樣了!……”
那以后,父親的舉動也完全變了。過去,每有空時便高興和我們小孩子玩耍說笑的,現在卻整天默然不開口,只是望著我們淌眼淚。從前每餐要吃三碗飯的,現在是一碗都吃不完,沒有幾天便倒在床上起不來了。明朗快活的這一個家,完全變了個樣子,笑神遺棄了我們。
如此,父親在床上掙扎了一兩個月之后,終于含淚永眠了。
同時,母親也病倒了。帶著一個一歲,一個三歲,一個四歲的弟妹們,我們是怎樣地窘迫呀!幸虧叔父叔母住在近鄰,每有空就跑過來照應,否則,我們這一家恐怕早就完蛋了。可是,叔父叔母也是被迫出賣了耕地的一家,剩下的耕地不夠做了,只好到遠遠的地方去找零工做來】冢生活忙亂得很。制糖公司這一舉動,一下子就把幾百農家趕離了耕地。他們都像叔父叔母一樣,只好向四鄰鄉鎮去找零工,做小買賣,爭先恐后造成了激烈的競爭。零工是一做幾停,不能繼續的。所以,空著的日子雖多,心里卻忙忙亂亂,能夠幫我們的能力也非常有限。
這樣,父親從警察局分所回來時,丟在桌上的那六百元,就因父親的病、母親的病以及父親的出葬等,差不多用光了。到母親稍稍好了的時候,只好出賣那些旱田來】凇
父親丟在桌子上的那六百元,他雖然到死沒有說明其來源,但誰都知道這是被公司收買的那些水田的代價。據說時價是兩千左右的,公司只給了六百元便說是高價錢了。
面對堅持不賣、不帶圖章的父親,他們用拳打足踢也不能收到效果之后,便派人到家里來向母親要圖章,說圖章不蓋,父親便永遠不能回來。一心祈愿父親回來的母親,自然到處都找了,卻找不到。誰知道父親為了加強自己不蓋章的決心,早就把他的圖章投在灶里燒掉了。
可是,他們的辦法多的是。始終找不到父親的圖章之后,他們便叫個雕刻圖章的人,再為父親雕刻了一個,印鑒登記、賣渡契約、賣渡登記等一切手續都私自為父親代勞了。
這是一位被解了職的陳巡查,事后告訴我的。他還說:
“你的父親真了不起!被關在拘留所的其他四個人都屈服了之后,只有你父親還倔強地要堅持到底。我告訴他說:‘你的圖章雖然燒掉了,他們卻給你代勞,再雕刻了一個了。一切手續正在辦理中。聽到這話,他便大發雷霆,說要控告,吵鬧起來了。因向他泄漏了這個秘密,我被罵了一頓,終于解了職,但我一點都不怨恨他……他是個英雄好漢……可惜,孤掌難鳴……”
十二
從小學畢業以后,我也跟鄉人,到處找零工做。那是“從樓上點眼藥的,根本無法解決一家的生活問題。
我自小就喜歡看書,在幾本立志傳、偉人傳里,我讀過了好幾個工讀出身而完成了偉大事業的人們的故事。我常常把這些故事講給母親聽,說我也要到東京去工讀。我知道,父親去世以后,母親是寂寞的,她總是說,我才十幾歲,年紀太小,始終拿不定主意。一直到那些賣旱田的錢也用光了,她才答應我的要求。
我立志要到東京去的時候,就是不得不出賣耕牛和農具來】詰氖焙頡K勉強同意了我的遠行,可見家境困難到如何的程度了。一生未曾到過鄰近市鎮、火車也沒有坐過的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向她說要乘坐幾天的火車與輪船,再經過如此大海才可以到達這樣的遠地去工作、去求學,她便會嚇昏了頭的。她終于下了如此決心,這決心不知道淌了多少眼淚才下的!
我們把一切值得幾個錢的東西——耕牛、農具、腳踏車等等——除了房子以外的一切東西都出賣,而償還了負債之后,所剩的就只有七十多元。她留著十元,剩下的都塞進我的口袋里說:
“好好地用功呀……”
她站在門口送我,用哭聲說了鼓勵的話,那情形好像就在眼前。
這樣凄慘情形,不只是我們一家。
和父親同樣地被拖到警察所去了的另外四個人,都遇到了差不多同樣的命運。就是那些乖乖不作聲蓋了圖章的人們,失去了耕地之后,優先可以到制糖公司的示范農場去賣力,一天做十二個鐘頭,頂多不過得到四五十錢的工資。這四五十錢的工也不是天天有的,因為公司擁有大資本,土地又集中在一塊,犁地他們用的是機器犁,連牛都失業了。他們要的只是很少很少的打雜工人而已,優先被雇用的也是一做一停,大家都得靠出賣這個、出賣那個來補貼生活,只是賣的速度有分別而已。等賣地的錢用完了,可以賣的東西也賣光了,就只好冒險遠走了。恰恰與他們所說的“鄉的發展”相反,他們給我們帶來的正是“鄉的離散”。
我深深地沉浸在回憶里,不知道何時太陽已經下山了。上野的森林已經隱在黑暗里,山下面的電燈到處開亮了。我身上感到了寒冷,肚子也餓得咕咕叫。我打了一個呵欠,伸伸腰站立起來。我走下坡,走進小巷子里的一家小飯店。無論如何,我要先在疲乏透了的身體里面恢復元氣。于是下決心吃了一個飽,還喝了兩杯燒酒。其后,我還是走到先前住過的本所區那一家“木賃宿”,我必須睡個飽覺。
我剛剛踏進一支腳,老板即刻認出了我,急著問:
“唉呀!不是臺灣先生嗎?好久不見,這些時你是到哪里去了?”
我不好說是去做了送報夫,被騙去保證金,辛苦了一場之后又被趕出來的實情,只說:
“到朋友家里……”
“到朋友家里……唔,朋友家里哪會……我看你老了些,又疲乏……”他似乎不相信我的話,卻也不好意思說出來,便裝著笑說:
“有一位朝鮮先生,他失蹤了好幾天,到昨天才又突然出現。問他到哪里去了,他竟很坦白地說是干了‘無線電的……哈哈哈。”
“無線電?……無線電是怎樣一回事?”我聽不懂,反問他。
“無線電也不懂嗎?……哈哈。無線就是無錢(日文同音),不花錢游玩,到任何飯店酒館,吃得飽飽,喝得醉昏昏,到伙計來要算賬時卻身無一文。碰到兇猛的酒館飯店伙計,有時候雖然難免挨一頓打;可是,睡醒時卻發現自己是躺在警察拘留所的,不是躺在路旁。既可以飽食、飽醉又可以飽睡……不錯吧!”
這老頭子這樣地向我開著玩笑。聽他的話,我心情也輕松了一下,便說:
“唔,人窮得不要臉的時候,你說的無線電,卻也是一種不錯的職業啊!”
他哈哈地笑著,改了口說:“請進來吧!看你似乎疲乏得很,進來好好地休息休息。”
我一上去,老板又說:“那么,楊君,干了這一手嗎?”
說著,做一個把手輕輕伸進懷里去的樣子。很明顯地,他以為我是到警察署的拘留所里討擾了來的。聽他說明以前,我不懂得無線電是怎么一回事,但他這次的手勢,是不需要再加說明的了。明明白白的,他是在問我是否做了扒手。可見住在這個地獄邊緣的失業者們正在盛行著的是什么!我沒有發怒,只是紅著臉,并不尷尬地否認了:
“哪里話!哪個干這種事!”
老頭子似乎還不相信,但也不勉強打聽。好像這些事情在這里是太平常的了,一點沒有稀奇似的,哈哈笑著把我帶到房間休息。
十三
到房間里坐下之后,我回顧了一下自己的樣子,這副疲乏不堪的樣子,難怪他認為是剛剛從警察署的豬籠里出來的。
我伸伸腰,準備蒙頭大睡一下時,他竟拍了個手。
“哦!忘記了。你有一封掛號信!因為弄不清你到哪里去了,只好收下放在這里……等一等!我拿來給你。”說著就跑進里面去了。
我覺得奇怪,什么人會寄掛號信給我呢?
過一會,把老頭子拿來的信一看,我又不安起來了。那是母親寄來的,到底有什么事要寄掛號的……
我的手抖抖地開了封。什么!里面現出來的竟是一張一百二十元的匯票,我大大地吃了一驚。我疑心我的精神錯亂了。我胸口突突地跳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那很難看清的母親的筆跡,我受了很大的沖擊,好像要發狂一樣,不知不覺地在老頭子面前落了淚。
“發生了什么事嗎?”
老頭子顯得莫名奇妙地望著我,但我卻什么也不能回答。收到錢而哭了起來……可能他是沒有看到過的,他也不安地注視著我。但我已經忘記了他的存在了,在我腦海里,什么都不存在,只有母親,母親的話占滿了這天地。
我走到睡覺的地方就鉆進了被頭里面,狠狠地痛哭了一場。
信的大意是這樣:
——你說東京不景氣,不能馬上找到事情做的信收到了。你帶的錢是那么少,也沒有一個熟人,又找不到事情做,一想到這樣窘的你,我胸口就和絞著一樣,日夜不安。但家鄉也是同樣,自開設農場以來,愈來愈困,弄到這步田地一點法子都沒有。我想,事到如今,你絕對不可軟弱下來,絕對不可萌起回家的念頭。
——房子賣掉了,得到一百五十元,寄一百二十元給你。你要設法趕快找到事情,好好地用功,成功了以后才回來看顧你惟一的弟弟。阿蘭、阿鐵都死了,只剩了阿勉這個小弟弟,寄在叔父家里。
——我的身體,不能再活多久了,不愿死后打擾人家,留了三十元為葬身之用。
——媽媽天天祈愿著你的成功,在成功之前,無論有什么事情都不要回來。這里好像是地獄,沒有出路……
——這是媽媽惟一的愿望,好好地記著吧。
如此的信跟遺囑沒有兩樣,我著急得很。
——也許已經死掉了吧……
這念頭鉆進我的腦袋里面,揮不掉。
——胡說,哪會有這種事情……
我翻一翻身,搖著頭,出聲這樣說著,想把這不吉的念頭打消。但毫無效果。
這樣地,我沒有入眠,跳蚤的襲擊也全無感覺。
我腦海里滿是母親的事情,滿是破碎了的家里事情。
我爬起來看看她發信的日子,這封信竟是在我去做送報夫以前就寄出的,至今已經過了二十多天。想到這中間沒有第二封寄來——我更加不安起來了。
現在,我口袋里有錢,我想回去看個究竟。回去以后,能不能再到東京來也不想了。母親囑我不要回去,她說家鄉沒有出路,但在這里還不是一樣!
——回去以前,應找田中辭行,也該把錢還清。他是如此的好人……我不該辜負他。
這么想著,我眼巴巴地等著第二天早上的頭趟電車,很早很早就爬起來了,等了好久好久,電車才開來,但天還沒有亮,爬上車后,我從電車窗口伸出頭去,讓早晨的冷風吹著,被睡眠不足和興奮弄得昏沉沉的腦袋,這才松了一些。
——這或許是最后一次看見東京……
這樣一想,連大崎派報所老板的兇惡臉孔也忘記了。一切一切的不如意事忘得一干二凈,有一點舍不得離開的感覺。
同車的乘客雖然不多,可是,他們似乎都有事情做。那些滿身油味很濃的人,可能是做夜班退下來的。那些手拿便當盒子、衣著干凈的工人,可能是要趕上早班的。雖說失業者很多,有事情做的,卻也不少。偌大的東京,豈不能再容納我一個?
昨夜整個晚上想著母親,想著趕回去看個究竟的決心已經動搖了——家鄉沒有出路,在未成功以前千萬不要回來……母親這囑言的力量顯得大起來了。
十四
我心里充滿著矛盾。
一心想回去,一心又怕回到家鄉找不到出路。一心想離開這找不到出路的東京——卻又萌起了一種僥幸心理——耐心再找的話,也許可以找到一點事情做。
這樣感情的變化,田中的魅力所占的分量的確很大。派報所老板雖然騙過我——還有那個少年。可是很多送報的人都勉強可以維持,還可以上學去。
我下了電車,穿過兩個巷子,終于走到常去吃飯的那家小飯店。在那里吃著早飯等著,沒有好久,田中已把早報送完走進來了。
本來,他就是一個沒有喜色的人,今早更顯得陰沉沉的。他低著頭,似乎深深地在想著什么,進來坐到我的面前,卻沒有發現我在那里。
“田中君!”
聽我喊他,他才猛抬起頭來說:
“哦!早呀!你昨天住在什么地方?”
“住在從前住過的那家‘木賃宿里……本所區。”
“是嗎?昨天倒忘了問明白你要去的地方。今天好早呀!”
這句“好早呀!”好像是在問我有什么急事來得這么早。
“昨天回到從前住過的‘木賃宿時,想不到老早老早家里就寄了一筆錢在那里……”
我說著,從口袋里把信拿了出來。
“錢……?那急什么!你什么時候找到職業,毫無把握,還是帶著好啦!”
“不,寄來了不少。回頭我們一道到郵局去好嗎?”
這樣說了才進入本題:
“實在我是來向你告……”
“什么?又是那一套客氣……”他迷惑似的苦笑了。
“不,由那封信看來,母親似乎病得很厲害。……我想回去一趟,看個究竟,來向你告辭……”
他直望著我的臉,寂寞似的問:
“叫你回去嗎?”
“不……她叫我不要想回去……她說回到家鄉也是無路可走的。她叫我成功了以后再回去……”
“那么,也許不怎樣厲害吧?……”
“不……似乎很厲害的。那以后二十多天了,沒有一點消息,更叫我不安……”
“沒有一點消息嗎?”田中也替我擔心起來了。
這時候,在我們旁邊吃著飯的一個同事,突然插嘴說:
“呀!有信。有你的信。昨天我去拿信時,看到了有一封是你的。”
“唔,那么我去拿,你在這里等一等……”說著,田中沒有把飯吃完就跑出去了。
我也焦急起來,走到飯店門口去等他。
不久,田中氣喘喘地跑來了。我的精神全都集中在他手上的那封信上面,迎面趕上去把信接了過來。
看到寄信人不是母親,卻是叔父的名字,我的心開始騷動起來了。
我急急把信封撕開……
啊!真的母親已經死了。在半個月以前……而且是用自己的手送終的!
我的眼睛發花,我的頭腦昏昏地幾乎要倒下去了。田中急速把我撐起,帶進飯店里靠墻躺著。又是悲哀,又是憤恨,兩道眼淚直流在臉頰上我都無法去拭它。
——親愛的孩子,我所期望的惟一兒子:我再活下去是非常的痛苦,而且對于你也沒有好處。因為這只會加添你的負擔,卻絲毫不能幫你做一點事情。沒有我了,你即無所掛慮,可以勇往直前。
我惟一的,也是最后的愿望是你要堅心努力,能夠替陷在地獄邊緣的鄉人出一點力,救救他們。
鄉里人的悲慘處境,訴說不盡。自你去東京后,跳到池子里淹死的已經有好幾個,也有用繩子吊在梁上死的。最慘的是阿添叔、阿添嬸和他們三個兒子,全家死在火窟里。
母親期望你成功回來,是為了拯救在苦難中的家鄉人,卻不希望你揚眉得意,衣錦回鄉。我們在苦難中,他們都不顧自己的艱難,幫我做了很多事情,你也不能只顧自己才是。
我怕你聽到我的死訊即跑回來,如此,花掉冤枉錢是不值得的……特請你叔父暫時不要告訴你……諸事保重。媽媽
這是母親的遺書。母親已怕官,更怕關,父親被關在拘留所時,她曾昏倒過幾次。她一生所求的是省事安寧。可是,一到事不能省,安寧也求不得時,她便倔強起來,不貪生也不怕死。她并不是遇事嘩啦嘩啦的人,但對于自己所信的,一旦下了決心總是斷然要做到的。
我有一個大哥,當了巡查補,他曾拿日本人做靠山,欺負鄉下人。這事媽媽聽入耳朵,查問屬實,就斷然主張脫離親屬關系,把大哥趕了出去,那就是她個性強的例子。我離家到東京來以后,她的勞苦與煩心是一言難盡的,但她卻不肯接受大哥的絲毫幫助,終于失掉了我的一妹一弟,又把剩下的小弟弟寄托在叔叔家里自殺了。她是這樣的女人。
十五
現在想起來,如果給母親多讀些書的機會——多讀那些臥薪嘗膽的故事,讀那些越關越堅強的革命家們的故事,讓那些為了拯救苦難民族而奮斗一生的偉大人物……那么,當父親因拒賣田地而被捉起來的時候,就不會昏倒而采取更實際且有效的行動吧。
然而剛剛看過母親的遺言,我也為這悲哀搞得心里亂糟糟的,一點主意都沒有。
在那里躺著好久好久,激動的心情稍安定了下來,我才拿出叔父的信看下去。
——你的母親,在×月×日黎明吊死了。我看到這慘狀時,就想馬上打電報告訴你的。卻在你母親手里發現她的遺書,了解了她臨終時的心境,才依照你母親的愿望,等到現在才通知你。
——你母親對于你的期望很殷,她怕你因得知這消息而趕回來,如此花了冤枉錢是不值得的,如此空費了時間,可能也會錯過了機會。
——她把你當做她惟一可以寄托希望的兒子,你哥哥太自私,成了眾所咒罵的家伙了,小弟弟又是年紀太小,不懂得什么……
——她說,她走了這條路,為的是要切斷你的掛慮,讓你可以全心——毫無牽掛地向你的理想勇往直前,去用功,去做事。
——她說,如果你跑了回來,而使你的前途無著、盡棄,那她的死就沒有意思,反會害了你。
——小弟弟在我這里,我將悉心養育,你用不著擔心。
——千萬不要違背了你母親對你殷切的期待,千萬不要萌起回家的念頭……這里求生都不得,還有進步的機會嗎?
——你母親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你回來也是看不到的,安慰不了她的……諸事保重叔父
是的,再也無法看到母親了,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這樣一想,我才斷了想跑回家——家也沒有了——的念頭。這才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不能設法為這悲慘的家鄉出一點力,就死也不回去。
當我讀著信,一下子悲沉,一下子興奮,心里亂糟糟的時候,田中在我旁邊把我撐著,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看見我收起信箋放進口袋時才擔心地問:
“怎么講的?”
“母親死了!”
“死了么?”他也淌出了眼淚。
“你什么時候出發?馬上就要回去嗎?”
“不,我不打算回去了!”
“……?”
“回去也不能看到她了,她死了已經半個月了。而且,母親遺言叫我不要回去。”
“半個月?臺灣來的信要這么久嗎?”
“不,不是的。母親特別托付叔父,叫叔父不要馬上告訴我。”
“唔。為什么呢?”
“她怕我一聽到壞消息就盲目地跑回去。她希望我在這里找到出路。她說,我現在回去就一切都完了……”
“唔!真是了不起的母親!”田中感嘆了。
我們都想把飯吃完,但因為太激動了,飯不能下咽。雖然田中再三地拉著不放,我走前一步付了賬,拖田中一同到郵局去把匯票兌來了。田中堅持不肯收,但我蠻蠻地把借的錢塞進田中的口袋里,心情才覺得輕松了許多。之后,我又把住所寫給田中,就一個人回到本所區的“木賃宿”。
一走進“木賃宿”,我就鉆進被頭里了。實在疲乏得支持不住。但在昏昏沉沉之中也想到了母親的遺言,想到了如何才能為家鄉那許多悲慘的同胞出力,卻想不出什么妙計來——存起錢來,救救他們之急……也這樣想了一想,但馬上搖頭把它打消了。這是一種最最天真又可笑的幻想。做過了二十天的送報夫的經驗,走了一個月的冤枉路,不用說存錢,僅僅為了養活自己都全無把握的現在,怎能談到其他!
我突然感到了倦怠,好像兩個月以來的疲勞一齊來了,不曉得什么時候,在昏沉沉之中睡著了。
十六
有時候,因為周圍的喧嘩,覺得好像從深海里被推到海邊淺灘一樣,我好幾次意識矇眬地半醒過來了,卻還是張不開眼睛,隨即又陷進深睡里面去了。
“楊君!楊君!”
聽見了這樣的喊聲時,我已半意識地感覺到了,好像也模模糊糊地答應過了,可是睡意卻又把我帶進深睡里,張不開眼睛。
“楊君!”
這時我又聽到了喊聲,而且我的腳又被搖動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張開了眼睛,卻還沒有完全醒過來。從朦朧的意識狀態回到正常的意識狀態,那情形好像是站在濃霧里而望著它漸漸淡下去一樣,好久好久我才意識到有人坐在我的身邊,而他就是田中。
我馬上把被頭踢開坐了起來。
我茫茫然把房子里望了一圈。
站在門邊笑嘻嘻的“木賃宿”老板,望著我這種狼狽的樣子笑著說:“你很像中了催眠術一樣呀……睡了幾個鐘頭了!”
我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問:“傍晚了吧?”
“哪里——剛剛過了正午呢……哈哈哈……可是,已經換了一個日子了呀!”
“木賃宿”老板說著就笑了起來。
原來,我昨天十二點鐘睡下以后,現在已經是隔天下午一點左右了……整整睡了二十五個鐘頭,我自己也吃了一驚。
老頭子走了以后,我面向著田中坐著。
他有點急事要告訴我似的,顯得非常緊張。
“真對不起,等了很久了吧?”
對于我的抱歉,他答了“哪里”以后,興奮地說:
“有一件要緊的事情要告訴你的……昨天又有一個人和你一樣被那張‘征募送報夫的紙條釣上了。你被趕走了以后,我時時在想著,對于老板這一手,我們就沒有對抗的辦法嗎?可是,還沒有想出一點辦法的時候,竟又釣上了一個,我非常為他擔心。因此,昨天夜里,我偷偷地把他叫出來,提醒了他。可是,他聽了以后,僅僅說:
‘唔,那樣嗎?真是混蛋的東西……
卻一點也沒有驚慌。我說:
‘所以,我以為……你最好去找別的事情做……不然的話,你一定也要吃一次大苦頭……這里送報夫根本就沒有缺員,一兩天后便會派你去推銷訂戶……而結果是保證金被沒收,一個錢沒有地被趕出去——
但他依然毫不驚慌,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便問:
‘謝謝你的忠告。那么請問,看見同事吃了如此的苦頭,你們能不作聲嗎?
這話叫我生氣了,便說:
‘不就是不能默不作聲,才把實情告訴了你嗎?
‘謝謝!不過,我是不能一走了之的。我走了以后還有人會來上鉤,如此白白地奉獻給他十元錢,這對嗎?
‘不對,當然不對!但你有什么辦法?!
‘辦法倒是有的,只不曉得你們肯不肯幫忙。
于是我發誓和他協力,他便高興地說了他的辦法來了。
‘為了對抗這樣兇惡的老板,我們惟一而最好的法子就是團結。團結才有力量。我們一個一個散開著,你想你的,我做我的,如一盤散沙才會受人糟踏,受人欺負。這道理你懂得吧!在要采取某種對抗時,我們應該一致行動……這樣干,無論是怎樣兇的家伙,也會被弄得不敢說一個不字的……
這個人似乎飽經世故,說話很有把握,我把你家鄉的事情和你在這里的遭遇都告訴了他。他說:‘唔!臺灣人也有吃了這個苦頭的嗎?無論如何想會一會他,請你馬上介紹一下!”
十七
最后田中把那個人(名叫伊藤)的希望也告訴了我。
田中所說的這樣一個人,給我消沉的精神注入了許多活力,我像一盞將要熄滅的燈,忽得到加油似的,把頭抬了起來。
聽說有辦法收拾那個咬住我們、吸盡我們血的惡鬼一般的派報所老板,我是多么高興呀!而且,聽說那個男子要會我,由于好奇心,我也希望馬上能夠見他。要是他真的有辦法教給我們來收拾那個派報所老板,那么,對于我們家鄉的遭遇一定也會貢獻一些好意見吧!
在家鄉的時候,我以為一切的日本人都是壞人,一直都恨著他們。因此,初到東京時,我還是抱著疑懼之心的。這樣的心情已經有一點改變了。我所接觸過的那些人,除了派報所的老板,好人竟是多得很。“木賃宿”的老板是個愉快爽直的好好先生,許多住民當我推銷報紙時,竟會爽爽快快地答應了,為我而成了一個不喜歡看報紙的“同情訂戶”,白白花了一元錢。至于田中,他比親兄弟還要好……不,想到我那當過巡查補的哥哥,什么是親兄弟,拿他來做比較都覺得對不起田中。
如此看來,和臺灣人有好有壞一樣,日本人也是如此。
我馬上和田中一起走出了“木賃宿”去會伊藤。
我們走進了淺草公園。筆直地向后面走了一刻,坐在那里樹底下的一個男子突然站起向著我們走過來了。他伸出很堅實的手緊緊握著我的手說:
“楊君,你好!”
“你好……”
我也照樣說了一句,卻像被狐貍迷住了一樣,因為他是未曾見過面的人。田中未曾說明要到哪里去見伊藤,但回轉頭來看一看田中的表情,我即刻明白了,他就是伊藤先生。
我馬上就和他親密無間了。
“我也在臺灣住過一些時候。你喜歡日本人嗎?”他單刀直入地問我。
“……”我一時不能把自己的意思坦白說出來。因為與他是頭一次見面,他自己又說在臺灣住過了一些時候。現在我覺得他是不錯的,我會喜歡他,可是,在臺灣我就沒有碰到過像他這樣的人。
想了一會,我才說:
“田中先生很好,我很喜歡他。可是,在臺灣,我沒有碰到過像田中先生這樣的人。”
“不錯,日本的工人,大多數就像田中君一樣,待人很客氣,沒有什么優越感。日本的工人也反對日本政府壓迫臺灣人、糟蹋臺灣人。使臺灣人吃苦的是那些有特權的人,就像騙了你的保證金之后又把你趕出來的那個派報所老板一樣的人。到臺灣去的日本人,多數就是這一類的人。他們不僅對于你們臺灣人如此,就是在日本內地,也是叫我們吃苦頭的人呢……總之,在現在世界上,這類的人都想占人家的便宜,靠別人的勞力來發財,甚至用欺騙的手段置別人于死地也不顧。他們為了要掠奪得順手,所以還用各種手段來壓迫我們,來限制我們的自由……”
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都在我腦子里面起了很大的回響,比讀那六年的書懂得更多了。
家鄉的鄉長雖然是一個臺灣人,我的哥哥也是臺灣人,可是,為了個人的利益,他們便依附了日本人,做了他們的走狗來欺騙、壓迫鄉人,叫我們吃了如此的苦頭。
我把我們家鄉的種種事情,特別把這次強制收買土地事件很詳細地告訴了他。他很注意地聽過了以后,便漲紅了臉,振奮地說:
“好!我們就攜手奮斗吧!叫你們吃苦頭的,也同樣叫我們吃著苦頭,他們是同類,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我同伊藤會見的第三天,就由他的介紹,到了淺草區的一家玩具工廠去做工,生活才稍為安定了一點。其后,每有空,我就去找他請教各種疑問和難題,他總是解答得非常切當。我漸漸地堅定了生活的信心,不再彷徨了。
每有機會,他又給我介紹了很多的朋友,有時候還約我去參加各種的會議,去聽演講會。有一次我競被拉到講臺上去向幾千的聽眾報告我們家鄉發生的那次事件。
幾個月之后,把我趕出來的那個派報所里爆發了罷工。看到這個面孔紅潤,而喜歡擺架子的大崎派報所老板在送報夫團結面前,竟不得不低下了蒼白的臉,那時候我的心躍動起來了。
給那胖臉一拳,使他流出鼻涕眼淚來——這種欲望推動著我,但我忍住了。使他承認了送報夫的合理要求,要比我發泄積憤是更有意義的。
想一想看:
誘騙失業者的“征募送報夫”的紙條子撕掉了。
任意制訂的規定取消了!
推銷報紙一份的工錢改為十錢了!
寢室每個人要占兩張席子,每個人一床被頭,租下了隔壁的房子做大家的宿舍,席子都換新了。
消除跳蚤馬上實行了!
怎樣?誰說工人沒有志氣?
誰說工人沒有力量?
誰敢說工人一定就要過著豬都不如的生活?
在慶祝勝利的集會上,我又一次站到演講臺上去向大家報告了家鄉的情形,同時也披露了我已決定馬上回到家鄉去奮斗的使命。我越說越激昂,聽眾更是火一般的激烈。在我說出最后一句話而將要下臺時,我便聽到掌聲齊鳴“干!干到底!”的高呼。
這個會竟一變而成為我的歡送會、壯行會,就像把一個戰士送上戰場的氣氛彌滿了會場。
隔天,我要出發回鄉時,雖然沒有“衣錦”,穿的還是那一套天天穿著的工作服,很多既知未知的朋友卻把我送到東京火車站的月臺上握別——大家振奮著,沒有惜別的氣氛。
——這幾個月的學習,才是對于母親遺囑最切實際的了!
我滿懷著信心,從巨輪蓬萊號的甲板凝視著臺灣的春天——這寶島,在日本帝國主義的統治下,表面雖然裝得富麗肥滿,但只要插進一針,就會看到惡臭逼人的血濃的迸流!
(選自《楊逵選集》/香港文藝風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