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曙白
1941年,我的岳父十三歲
他背著一卷鋪蓋
走出山東慶云
一個叫做小李家莊的村子
1941年在很遠的地方
在莫斯科城郊
兩個冰天雪地中的德國人
他們剛剛埋葬了一個凍死的同伴
此刻抱著冰冷的步槍
在雪地里跺著腳
1941年十萬日軍
在山東發起大掃蕩
一座座起火的村莊中
就有岳父的小李家莊
一個年輕的日本士兵
朝火光中奔跑出來的女人
一連開了三槍
1941年一個叫卓婭的女子
脖子上掛著木牌
上面用俄文和德文寫著
“縱火犯”她赤著腳
走在俄羅斯冰封的大地上
走向黑色的絞刑架
1941年我的岳父找到了新四軍
他知道他的父親打日本鬼子去了
找到新四軍就能找到父親
還不到步槍高的岳父
從此在刺刀和軍歌聲中長大
我的岳父今年七十七歲
俄羅斯的卓婭永遠十八歲
朝著火光中開槍的日本士兵
和在莫斯科城外跺腳的俄國人
應該有八十五歲
或者九十歲
人類歷史上只有一次1941年
在那個舞臺上演出的角色
隨著大幕落下早已退出舞臺
他們現在的角色
已經沒有人再去關注
岳父給我講他的1941年
他沒有找到父親
他的一生因為1941被分割成兩段
前十三年他是母親膝下的獨根苗
后六十四年他一直都是
尋找親人和家園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