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貨郎

余同友

張貨郎，老徽州石埭縣人。

張貨郎雖只是個挑著貨郎擔搖著撥浪鼓，穿街走巷賣小貨的，但在秋浦河兩岸上下九十里卻很有些名氣，有什么名氣？風流的名氣！

據張貨郎喝過酒后自己說，他至少在秋浦河岸一百個婦人的肚皮上留下過自己的記號。張貨郎獨身一人，一年三次，從南京碼頭上販回紅頭繩、鐵發夾、挖耳勺、洋火、洋布，再從秋浦河沿河而下，賣給兩岸的人，當然買得最多的是那些女人們。

張貨郎的撥浪鼓搖得好，輕輕一搖，聲震八方，且鼓語極為豐富，一進村，他就搖卟咚咚卟咚咚，聽起來就是“不出動不出動”，意即我來了，要買東西的為什么不出動呢？等人們三三兩兩地出來了，他就搖咚咚咚咚，意即“出動出動”。婦人們見到貨郎就一齊圍了上去，你拿紅絲線我拿打火石，張貨郎一時有些應接不暇，就搖卟咚咚咚，意思是“不要亂動”。這樣折騰一陣后，東西賣得差不多了，總有那么一兩個婦人，還在張貨郎的擔子前不走，眼灼灼地看著那些紅紅綠綠的洋貨。這時張貨郎的撥浪鼓就搖得不老實了，他搖卟落卟，卟落卟，引誘那些婦人“貨換貨，貨換貨”，就有些婦人帶著張貨郎到河邊的柳樹林里“貨換貨”去了。

秋浦河最下游的一個村子叫湯家保，湯家保最大的大戶是湯復興家，原是徽州鹽商，家里建了前后十七進的跑馬樓，湯復興已年過七十，只有一個兒子叫湯鎮宗，在外留過洋，娶了媳婦后就又外出謀事，據說在南京做到了師長。這樣，家里的一應生活安排就由湯鎮宗的媳婦翠兒打點，翠兒生得唇紅齒白，雖是女兒家，卻性格堅強，里里外外處理得妥妥帖帖。翠兒聽說了張貨郎的事，便有心要教訓教訓這個風流鬼。這天，張貨郎又到村里來了，當他再一次搖卟落卟貨換貨時，翠兒讓家丁從菜園里摘下許多茄子辣椒來，拿去和張貨郎交換，張貨郎只是不干，翠兒說你不是說了要“貨換貨”么？今天不換也得換！張貨郎才知道碰到了冤家，灰溜溜地跑走了。

公元１９４０年秋，小日本守據在長江口，準備從秋浦河溯流而上，進入石埭山區。日本鬼子第一戰目標就是湯家保，此時，湯鎮宗已帶了一個營回家，不料鬼子突然襲擊，湯鎮宗和他的老父親全被亂槍打死，只有翠兒帶了幾個士兵僥幸逃脫。翠兒逃走后，一心要為丈夫和公公報仇，另拉起了一支隊伍打鬼子兵，由于他們地形熟，打一槍就走，搞得日本鬼子不得安寧。鬼子最后想出了一個辦法，通過漢奸找到了張貨郎，他們知道張貨郎是最熟悉秋浦河沿河兩岸的一草一木的，就派出一個小分隊，喬扮成做小生意的，跟在張貨郎的后面，繪制地形圖，順便打聽翠兒的下落。

張貨郎上路了，走過衰敗的湯家保，溝汀街，楊坑渡，張貨郎一路走，一路暗自傷心——許多和他相好過的女人們都死在了鬼子的槍下。

走到縣城時，一個女人走到張貨郎的擔子邊，說我買點絲線，一邊給他錢，一邊偷偷地塞給他一張紙。張貨郎才看清，這女人竟是翠兒。借解手的機會，張貨郎打開紙，紙上寫著：張貨郎，你要是個男人，就將鬼子引到唐家渡，用鼓聲告之。

張貨郎一口將紙團吞進嘴里。

第二天一早，張貨郎慢吞吞起了床，看了看手中的撥浪鼓，他對自己說，唉，這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喲。張貨郎說著又上路了，走到唐家渡，已是黃昏，夕陽血一樣落在唐家渡人家的翹角飛檐上，幾只黑鴉叫得人心顫。張貨郎睜了雙眼，搖起了撥浪鼓，咚咚，咚咚，告訴翠兒可以出動了。一聲槍響，鬼子的小分隊遭到了伏擊，鬼子見上當了，一槍打在了張貨郎搖鼓的手腕上，貨浪鼓應聲落地，血落在鼓上。

等翠兒將鬼子全部打死，從鬼子身上搜出了地形圖時，張貨郎早已氣絕，身上被鬼子打出了幾十個窟窿，而那一柄貨浪鼓被他死死壓在身下，雖血跡斑斑，但鼓皮完好無損，搖一搖，竟咚咚作響，似有裂帛之聲。

自此，石埭后世貨郎擔只用一種鼓語：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