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我給別人寫過一些字,也得到別人不少字畫,文人之交嘛,“淡”如水。然而其中有兩幅,于我卻顯得格外“濃”,令我心大動,以至“濃”得我化不開。
一幅是巴山怪才名張孟者,于上世紀90年代初,我剛自新疆回四川時,特意送我的《稼軒詞意》。一幀嶙峋得如同剔過一層肉的羊排骨似的辛棄疾的背影后,有歪歪斜斜的墨書題曰:“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發蒼顏,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關山?!币庠谶游摇袄喜 睔w蜀的無奈之狀。一幅是蜀中雅士流沙河,于90年代中后期,贈我的五尺妙對:“星下人跡關外夢,月中兔影枕邊詩。”此聯所喻就更清楚,該同志雖已久居天府,但仍然活在玉門關外的那泓“水”里。且對仗工穩,取義有據,“星下人跡”顯然是指本人的那本《天狼星下》,“月中兔影”則暗射書中的“小白兔”,至于“枕邊詩”一類,八成是指我和“關外”一干兄弟弄過的那場“新邊塞詩”。他把我一生寫完了。
說來也巧,二者雖然一諧一莊,但都出現了一個“夢”字,這就巧得絕對正確,二高士可謂蜀中最知我者矣。夢。關外。關外夢。夢在關外。你說像個繞口令,我說像個循環鏈。一架水車骨碌碌轉動,是水流沖的。水從北方向南沖,車轱轆看似朝南轉了,轉了三百六十度后,還是朝著北方了。這就叫做“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在新疆時,我總以為是從蜀地來的,故回到蜀地。到蜀地后始徹底弄懂,自己是從西北來的,仍當“轉”回西北去。夢是先知,它朝著哪個方向“轉”,哪個地方就是你靈魂的始發站和膠著點了。
只有新疆的大漠知我,沒有錯。它收留過我,還收留著我。對這樣的土地,我是無法輕視的。難怪我老是“星下人跡關外夢”了。就如同大漠,誰在那里營造過林子,胡楊,或者索索樹,它就無限廣博地儲下他們的濃蔭。這個世界,無風的地方最多風,紅男綠女們揚起一片又一片飄葉。新疆的風沙是最厲的,卻未刮去七尺根下的一縷恒溫。這就是新疆。這就是地道耿直的新疆。
現代的電腦加工技術,讓分別切成兩塊的大漠,復又對接為一幅巨型而完整的浩茫。讓它橫在我的面前,橫在“星下”那處“人跡”和“月中”那個“兔影”之間,當是最為恰當的了。
因為它確實就是新疆。
世界上只有那里能容得下我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