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我以為我已經非常了解我的老師———汪平利先生。然而,當我看到先生這本《繾綣集》的時候,卻從內心感到驚訝和震撼。因為我知道他一直是個大忙人,當重點中學的教導主任、副校長,兼許多課,開展許多教研活動,退休后又憑自己早年學畫的童子功迎來瓷畫創作的高潮。作為四個孩子的父親,他還有沉重的負擔和家務。我真沒想到在極其有限的業余時間里,他能寫出這么多、這么好的詩。看得出來,這些詩作的很大一部分并未準備示人或發表,只是一種心境情緒的記錄,一種尋求思考的結晶。惟其如此,這些以詩記事、以詩記情的文字,最真實地為我們展示了他艱難曲折的生活經歷,豐富深邃的人生思考,敏感細膩的情感世界和執著堅韌的藝術追求。半個世紀的風雨坎坷絲毫不能減弱他對生活、對生命、對藝術的熱愛。讀他的詩,不像是在讀詩,而像是在傾聽一顆真誠的心的怦怦跳動。
先生的生活道路是伴著共和國的歷史一起延伸的。從他的詩里,我們看到了時代的風云變幻,陰晴雨雪,看到了先生仁愛、正直而又睿智的個性,也看到了老一代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四十年來心與血,三千冊卷喜和憂”,“培植桃李成蠶燭”,“蠟炬成灰淚不干”,“桃李花開春滿院,五湖四海出能人”。教書育人,是先生一生的追求,一生的夢。我們做學生的知道,先生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看到先生的《自傷》詩中寫到“艱辛歷盡難圓夢,愧到瓷城乞畫錢”的詩句,不由讓人眼熱鼻酸。一個滿腹文章的老知識分子憑自己的才華在瓷畫市場上一展身手,本該有幾分自得與自豪,可他還是念念于自己的育人夢想。真是一個古典的理想主義者。當此工商社會,作如是感嘆者還有幾人?經歷了動亂年代,又迎來了改革開放,“每重新細細思量:運交華蓋,未敢翻身,遇事盡乖張!今夜晴空,云收煙斂,揮筆寫詩行。獨立小寒窗,但留得風清月朗。”這是先生發自肺腑的心聲,也是一代知識分子在歷史巨變中的浩歌長嘆。幾經浮沉,歷盡磨難,然而,從《繾綣集》里你看不到半點的頹唐與悲觀,字里行間處處透出一種徹悟生命的云水襟懷、曠達風度。“月圓月缺幾何年?云卷云舒心自恬。燕去燕歸畫棟上,花開花落小樓前。客來客往尋常事,人死人生也等閑。酒多酒少皆自樂,家貧家富亦開顏。”深沉的人生感悟表達得瀟灑曠放又淋漓盡致,充滿了一種東方式的智慧和哲理,不能不說是達到了一種境界。
先生如今已經年逾古稀。但是看他的詩作你會感覺得到他是一個充滿活力的人。對自然,他有著敏銳的感受,對生活,他充滿熱烈的愛心,對人們,他始終抱著一種孩子般的真誠。他的詩自然舒展,那是因為他的心自然舒展,他的詩純樸真誠,那是因為他的心純樸真誠。透過他的眼睛,你會發現生活的美好,透過他的心,你會感受到人性的美麗。或者,這就是“己心嫵媚則世間嫵媚,己心溫暖則世間溫暖”吧。他寫詩、畫畫、旅游、交友,山水草木,入目即成美景,物事人情,下筆皆有興味。真個是“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滿于海”。集中有幾首《擬古意(戲作)》,看得我拍案叫絕,幾乎回到了自己的中學時代。“春滿小樓前,桃花含笑開;萬朵千枝灼灼,一院生光彩。風和天氣清,麗日照高臺,良辰美景應盡歡,喜接貴賓來!”“窗外夜色沉沉,戶內更深人靜。每翻身就枕,夢入朦朧倩影。莫醒,莫醒,成就黃粱一枕。”不錯,這就是四十年前我們那位兄長般的老師熱戀中的形象,惟妙惟肖,神情畢現。四十年過去,濤聲依舊:“白發新添莫自傷,春風尚憶舊時妝;心神安逸甜如蜜,自有黃粱美夢香。”讀后忍不住要贊一句,先生真乃情種也!愛情長久,親情長久,友情長久,在先生敏感、豐富、溫潤的心中,情感總是像那天邊的春草,歷盡劫波,風吹雨打,不摧不折不衰,更行更遠還生。“洪城一別琴絲斷,難覓知音直到今”,“仿佛還如新作別,依稀尚是舊時妝;花前同赴黃昏約,醒罷仍然在夢鄉”。飽蘸感情的詩句深沉悠遠,讓人一唱三嘆,深長思之。就是那些山水記游、觀畫讀書之作,先生也寫得情趣盎然,把一個熱愛自然、鶴發童心的形象躍躍然再現于紙上。攀龜峰,意氣風發,“人多熱氣高漲,一路議長論短,談笑覺風生。”“老漢當好漢,也是一景觀。”夜登滕王閣,頓生詩情畫意,“五彩繽紛如夢幻,亦宜作畫亦宜詩。”觀朱耷的畫,他會身心投入,“一睹昂頭白眼鳥,山人似在畫圖中”;說到世有定評的薛寶釵,他會忽出奇想,“世間女子能如此,于室于家是福音”。詩品即人品,性情中人,詩畫自然見性情。恰如先生論畫詩中所說,“風光出自性情中”,“深情灌注亦陶然”也。
讀先生的詩,我常驚嘆于老一輩學人修養的深厚與藝術追求的執著。說實在的,我最欽羨的一種藝術境界就是意蘊深長而出之自然,用明白如話的語言寫出深刻痛切的人生感悟。先生的詩正是這樣一種范本。集中許多詠物詠史的佳作,都呈現出這樣一種個性風格。“月季開花四季紅,此花不與別花同;炎涼歷盡春長在,笑對東南西北風。”(《月季》)語言不可謂不簡白平常,讀來又覺得深意藏焉,是先生的夫子自道,是一代知識分子的人生寫照?大可揣摩。“因貪富貴與榮華,艷抹濃妝豪宦家。笑倚春風常得寵,卻無面目見荷花。”(《牡丹》)花是尋常花,事是眼前事,文字幾近口語,可一經巧妙的聯想,兩種人格形象立現。言簡意賅,此之謂也。先生出身藝術世家,自幼有一種藝術家的聰慧與稟賦。他詩畫兼擅,所以詩中有畫,詩畫結合,雋永的意境,濃烈的情感總是能通過豐富的色彩、形象的畫面表現得富有個性又淋漓盡致。“剛過重陽,一院秋光。西風勁,滿目飛黃。紅霞一朵,落下山崗。看峰巒靜,流水急,鳥飛忙!樹木行行,隱隱白墻。坡頭菊,發散幽香。喜鵲一雙,棲息枝頭,昂首望,欲翱翔。”這不就是一幅色彩斑斕、動靜結合、意境深遠的秋光圖么。先生的畫作常常是詩書畫結合,這反過來又讓先生的詩歌具有了詩中有畫的個性。
集中,先生還寫了這樣一首新詩,叫做《我不懂詩》,“我不懂詩/我只懂普通人講的普通的話/我更不會寫詩,因為/我天生愚拙,不懂上帝的語言/我也不懂天才藝術家的夢囈/又不會猜謎,并且很頑固/所以永遠不合時髦/我只會講我想要講的話/講給那些愛聽真話的人聽”。我想,這就是他的詩觀,也正是他的詩美所在。看著老師炯炯的目光和從容的神態,我常常想,在我們這個“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時代,在我們這個短信詩滿天飛的時代,在我們這個人人講究生命質量的時代,或許我們更需要的是這樣對詩抱著純凈感情的人,是這樣有愛心、有激情、有修養、有情趣的人。《繾綣集》從一個非常重要的角度告訴我們,我們的生命質量確實有待提高。
我不認為我有資格在這里對先生的詩作出評價,我只是有一種強烈的愿望想要表達,代表我和我的同學們,表達一種感動,一種熱愛,表達對一種人格的幾十年難以忘懷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