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詞人納蘭性德的詞在中國詞壇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被王國維貫以“北宋以來,一人而已”的極高贊語。初讀納蘭詞會覺得其風格與南唐后主李煜詞很近,均哀愁凄苦、傷感幽長。不了解納蘭性德的人還以為他也與李煜有相似的家國之恨。其實,打開納蘭性德的有關資料,你會很驚訝地發現,原來納蘭性德出身豪門,其父乃康熙時的赫赫紅人———英武殿大學士、太子太傅、宰相明珠。納蘭性德在世期間正是其父權勢鼎盛,其家庭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時期,按道理,納蘭性德的詞不應該寫得那么哀婉凄涼、催人淚下。莫非他也有什么難言之隱?或者是為賦新詞強說愁?
為探討納蘭性德的家世、經歷與其詞風大相徑庭的原因,本人研究了有關納蘭性德的資料,得出了以下結論:
一、早慧、內向而敏感、細膩的性格為其創婉約詞風打下了基礎
據張任政的《納蘭性德年譜》記載,納蘭性德雖為明珠長子,又聰明早慧,集萬般寵愛于一身,但卻天生話語不多,喜靜不喜動,性格略顯內向。也正由于有了這內向性格的保護,使得納蘭性德在入仕前除了讀書不需應付太多的雜事,而精心經營個人的內心世界,編織細膩的情感之網。同時,封建貴族大家庭的優裕生活使他不需體驗生存的辛酸、經歷創業的艱難、飽嘗仕途的坎坷。于是,專注自己的內心世界,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成了納蘭性德最大的愛好。這一愛好恰恰又促成了他敏感、細膩性格的縱深發展,因為內向是敏感的前提,而細膩、多情卻需要環境來培養。衣食無憂、細膩、多情的納蘭性德于是注定了以后在他的詩詞創作中比別人多一些離愁別恨、多一些傷春悲秋。
二、愛妻的早亡加速了其凄婉詞風的形成
納蘭性德十九歲時與十七歲的盧氏成婚,二人婚后恩愛美滿,柔情萬般。我們可以從他這個時期的詩詞中感受這種心醉神怡的燕爾之悅:“戲將蓮藥拋池里,種出蓮花是并頭。”活現出兩人于庭院中以嬉戲表達對愛情的美好憧憬?!捌怯袢藨z雪藕,為他心里一絲絲?!毙蜗蟮毓串嫵銮槿碎g的心心相印與愛之綿綿?!盀榕禄垍s怕開”表達的是不敢輕易觸動美好,生怕失卻的擔心?!矮F錦還余昨夜溫”表達的是對紅綃帳中臥鴛鴦的回味、重溫?!白园鸭t窗開一扇,放在明月枕邊看”則藝術地描述了自己在無限溫馨中對心上人的傾心研讀和細細欣賞。真是才子遇佳人,天地浪漫,風月無邊。
然而,好景不長,結婚僅三年的盧氏卻因難產撒手人寰,這對僅僅二十二歲,還沒有從新婚的夢境中醒過來的納蘭性德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也許是上天嫉妒他們太美好,太完滿,太浪漫了,所以要給他們殘酷的一擊?幾年以后,納蘭性德隨康熙出巡,夜宿寺院回想這一切都不相信這是真的:“挑燈坐,坐久憶年時,薄霧籠花嬌欲泣,夜深微月下楊枝,催道太眠遲。憔悴去,此恨有誰知,天上人間俱悵望,經聲佛火兩凄迷,未夢已先疑。”比翼之鳥,霎時失雙,恩愛夫妻,瞬間永決,情何以堪?傷何其重!納蘭性德從此沉浸在對亡妻的綿綿思念中不可自拔,任光陰荏冉,任歲月蹉跎,此情不改。雖然后來納蘭性德又娶了兩房妻室,還納了酷似盧氏的江南名妓沈婉為妾,但她們卻永遠只是盧氏的替代品和影子而已,永遠無法走進納蘭性德的內心。納蘭性德的內心早已被盧氏占滿了,誰也擠不進。行走坐臥,納蘭性德想的都是自己與產氏共同的過去與現在:昔日麗影雙雙,今日形單影只;昔日嬌聲燕語,今日華屋空寂:昔日你濃我濃,今日苦海獨行,這一切的一切,怎不令人凄然淚下?納蘭性德對亡妻的無盡懷念化于詞中于是就凝成了扯人心肺的千古詠嘆,凄婉詞風于是形成。如他的《東風齊著力》:“電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淚如潮。勉為歡謔,到底總無聊。欲譜頻年離恨,言已盡、恨未曾消。憑誰把,一天愁緒,按出瓊簫。往事水迢迢,窗前月、幾番空照魂銷。舊歡新夢,雁齒小紅橋。最是燒燈時候,宜春髻、酒暖葡萄。凄涼煞,五枝青玉,風雨飄飄。”真可謂是嘔心瀝血之作,讀之令人凄然淚下。
三、心向田園卻身在官場的矛盾讓自己無法開懷。
納蘭性德二十二歲時被欽點為進士(這一年盧氏去世),不久就做了大內侍衛,并在兩年的時間內從三等侍衛升到了一等侍衛,深受康熙皇帝的寵愛。在別人看來應該是風光無限,躊躇滿志了。但對納蘭性德卻是心靈的煎熬。納蘭性德向往的是寧靜淡泊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安得此山間,與君高臥閑”的生活,進官場、當侍衛只不過是一個孝子遵從父母意愿去做的事,是一個封建世宦子弟的必然選擇,但于自己的心愿卻大有違逆。再加上他職業的特殊性,必須時時小心謹慎,既不能隨意樂而忘形,也不能因人悲而失志。這就使他本不情愿的心更加煩悶不已。詞人在很多的詞中都表達了這種無奈與擺脫這種生活的渴望。如《長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笔菂挆壥嘶律牡拿鞔_表現。無休止的侍從職業讓自己看不到生活的喜色,心靈的的包袱也不知何時才能放下,再加上愛妻的離去,思念、傾訴的對象從此消失,納蘭性德因此變得更加孤獨、憂郁,表現在詞中詞風也因此變得更加哀婉、凄涼。
四、與失意文人的結交時時觸動自己的憂患意識
納蘭性德雖身為豪門公子,但卻禮賢下士,樂于助人,喜歡結交下層朋友。他的會客室———淥水亭被后人戲稱為當時京城的文化沙龍,可見納蘭性德結交的朋友何其之多。這些朋友均為清政府或排擠、或打擊的對象,如朱彝尊、顧貞觀、梁佩蘭、吳兆騫、高士奇等。納蘭性德不但對他們毫不歧視,反而充滿同情,處處為他們提供幫助。如吳兆騫曾因科場案流放異地,是納蘭性德奮力營救,使其逃離絕地、迎接新生的??梢娂{蘭性德對朋友是何等的有情有義。納蘭性德結交這些朋友不但使他得到了真誠的友情回報,同時還通過這些朋友了解了一個與他生活的世界所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就如同打開了一扇窗子,讓身處溫柔富貴鄉的納蘭性德知道了這個社會的真實面目,即所謂的“康熙盛世”并不是鮮花遍地、四海臣服,而是反抗者甚眾,危機四伏。漢民族的敵對情緒依然強烈,而清政府的文字獄、科場案又使這些不滿層層加碼,處處一觸即發。作為滿洲正黃旗人,清政府統治階層的一分子,納蘭性德雖然無心政治,卻也不能不為清王朝究竟還能持續多久而深感憂慮,于是,在他的詞中就自然出現了像《滿庭芳》(“須知今古事,棋枰勝負,翻覆如斯。嘆紛紛蠻觸,回首成非。翻得幾行青史,斜陽下、斷碣殘碑。年華共,混同江水,流去幾時回”)、《夢江南》(“江南好,城闕尚嵯峨。故物陵前惟石馬,遺蹤陌上有銅駝。玉樹夜深歌”)這樣充滿興亡之感的詞句了。
同時,納蘭性德與下層人士、失意文人相處久了,耳聞目睹了他們的種種悲慘經歷和處境,就不可能不時時站在被統治者或旁觀者的立場上來冷眼評判朝廷的政策得失。也許在他的內心深處也有對諸多政策的不滿,尤其是對知識分子造成嚴重傷害的科場案和文字獄。但他卻不能有任何言辭訴諸口端或“直達圣聽”。因為他只是一個隨身侍衛,根本沒有資格參政。所有的不平和不滿只能永遠壓在心底。而這種壓抑久積起來就自然成了沉重的負荷,讓他感覺不到人生還有歡樂的存在。我想,這大概就是為什么他多次隨康熙出巡,在那么盛大招搖,足以令人熱血沸騰的場面中,他還是憂郁、感嘆的原因吧?比如在隨康熙幸游西山名勝時,康熙寫出“駿馬骎骎踏綠萃,羽旗豹尾映龍鱗”這樣輕松、歡樂,而充滿自發自得、自信的詩句,而納蘭性德的詞卻是“燕壘空巢面壁寒,諸天花雨散幽關”,空寂、蕭瑟,充滿陰冷之氣。
總之,天生敏感憂思的秉性、渴望超逸、脫俗的情懷,再加上愛妻的早亡,對職業的厭倦,摯友的離散使納蘭性德總是無法擺脫內心深處的困惑與悲觀,使他時時感覺自己雖處鐘鳴鼎食之家而身若孤舟,雖步金階玉堂而心如苦海,最后終于在少壯之時就因憂郁成疾而逝(時年三十一歲),令后人感慨噓唏,痛惜不已。
作為讀者,當我們今天手捧納蘭遺珠,并沉醉其中時,我們就不能不于不幸中找萬幸,于同情中尋慰藉了。試想,若非納蘭性德十幾年如一日的愁苦心境的沉淀,又怎么會有今天打動千千萬萬讀者的納蘭詞出現?幸矣?凄矣?納蘭性德若泉下有知,也當百感交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