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亮

劉平平

這個早上，在他鄉異地和客戶談判的李毅然有些興奮，他莫名其妙地收到一條手機短信。內容是這樣的：嘿！看外面陽光多好，心情也一定很好吧？今晚６點我在愉悅大酒店７９層旋轉餐廳等你，不見不散——小曼。

李毅然是公司里負責技術的副總經理，３８歲。小曼呢，是他們公司的文秘，青春靚麗，活潑可人，人緣極好。平日里，大家都喜歡和她聊幾句。李毅然呢，為了和各個層面的人搞好關系，也時常以微笑取悅小曼，言語里因而多了幾分關懷。

沒想到，這個小曼。李毅然思忖了一會兒，抬頭看看天，湛藍湛藍的，偶爾有幾片白云掠過，更顯得空曠高遠。

這么明媚的天氣，心情真是燦爛許多。李毅然很順利地和客戶談完生意上的事情，就打道回府了。要是平時，他會再留下一兩天，好好欣賞欣賞異地的風光，畢竟出來一趟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可是今天，小曼的信息一個字一個字地跳到他面前。李毅然平時有點書呆子氣，只知道看書鉆研業務，其它一概不擅長，但對于小曼這樣的靚女他還是有一些想法的。

那么，小曼的信息傳達的是什么意思呢？她有求于自己么？不像，他一個負責技術方面的副經理有什么好求的？那么，是小曼喜歡自己？不會吧。盡管小曼還沒有男朋友，但總不至于向他這個已婚男人賣弄風情的——小曼還是屬于那種比較傳統的女子。

那么，這信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李毅然實在想不出頭緒，有心打電話給小曼問問，又怕小曼笑話他，說他沉不住氣——到了晚上６點不就見分曉了嗎？

這么想著，李毅然的思想就放松下來。坐在車上，看藍天白云，看遠山近水，看公路兩旁的樹齊刷刷地向后飛奔，那感覺真是愜意。小曼說得真對呀，這么明媚的陽光，心情也真是燦爛呀。

眨眼間，就到了下午５：３０，李毅然已經趕回了他所在的城市。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這個城市已經是華燈初上了，似乎每一盞燈都是誘惑的眼睛。李毅然給妻子打了個電話，說公司有事，可能要晚點回去，讓她不用等他。

李毅然直奔愉悅大酒店。李毅然認為作為男士應該早一點到達，不能讓女士久等，盡管是她邀請他。

李毅然坐在第７９層旋轉餐廳的一個空座位上，背對著電梯。他怕遇見熟人，更怕小曼看不見他，因而電梯每開一次門，他都下意識地轉過頭來觀看。他有些怕看見小曼，但同時又急著見到她，內心挺矛盾的。畢竟，他是第一次以這種方式和小曼見面，他有一種做錯事的感覺，可是又不想放棄。

時鐘指向６點的時候，李毅然的心跳陡然加快，他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可是沒有用。他想立刻逃離這個７９層，然后打電話告訴小曼，讓她有什么事明天上班再說。他拿著手機，可是總也按不了那個發射鍵。他想，再等一分鐘吧，就一分鐘，也許，小曼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幫忙呢。

可是，隨著電梯上一撥又一撥的人下來，隨著一分鐘又一分鐘地過去，李毅然竟沒有發現一個熟人，餐廳里鬧哄哄的，來吃飯的人一幫一幫，只有李毅然獨自坐在這里，這時候他又特別希望小曼飄然而至坐在他的身邊。

等待過程中既緊張又矛盾的心情，使李毅然突然有種初戀的感覺，那種感覺酸酸的甜甜的還帶有一絲淡淡的苦澀。

李毅然又回到了１７年前。也許那算不了他的初戀，只是一段非常美好的記憶，他一直深深地藏在心底，從不輕易打開。

那時候，他剛高中畢業，在一個國營大廠當了一名臨時車工。他在高中時的一個很要好的女同學卻考上了大學，李毅然就知道兩人從此將分道揚鑣了。可是，沒承想那個女同學對李毅然依然藕斷絲連，經常來信談大學里的學習和生活，鼓勵李毅然自學成才。那一次，她又寫來一封信。她說，丁卯年陰歷３月４日的晚上１２點１０分左右，在天空的東南方向將出現兩個月亮，這將是一個奇觀，讓他到時侯一定觀看，并記錄下來告訴她。先知者說，有情人如果能在同一時間同一方向同時看到兩個月亮，就能結成眷屬。李毅然讀了這封信，為女同學這份難得的心意而熱淚盈眶。他想，如果看不到，那只能說明他們沒有緣分，絕不能怪女同學無情。但無論如何，他一定會看的。

那個夜晚，李毅然本來是倒零點的班，為了能看到兩個月亮，他偷偷讓一個剛來的學徒工頂替他上班。李毅然１０點多鐘就坐在公司大院的花圃里盯著天空。他把眼睛都看花了看直了，直到天亮，李毅然也沒有看見兩個月亮。

可是，第二天卻傳來一個壞消息：那名替他頂班的學徒工一只手被車床軋斷了。由于他們是私自替班，責任就由李毅然負了大半，罰了錢還受了處分。當一切都處理完之后，李毅然悄悄地離開了這家工廠。李毅然變得一無所有，并且背了一身的債務，他覺得和女同學的距離越來越大，為了對她負責，他不再和她聯系。這么多年過去了，他沒有她的一點消息。

李毅然至今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個女同學當初是否見到了兩個月亮。這個女同學現在還會記得他么？李毅然的腦海里閃現出１７年前這個女同學的身影。

假如，假如現在這個女同學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他會怎么做呢？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出現了青春可人的小曼。

李毅然睜開眼睛，熙熙攘攘的食客穿梭如魚，李毅然又回到了現實之中。

李毅然索性轉過身來，對著電梯口坐下，兩眼直直地盯著電梯。

后來，李毅然肚子里唱起了空城計，他就拿起盤子挑了幾樣自己喜歡的吃食，坐在那里慢慢地吃著。

等待，只剩下了等待。

當食客們一個個酒足飯飽，剔著牙、打著飽嗝往外走的時候，李毅然看了看表，已經是晚上９點２５分了，李毅然的第一個反應是小曼一定遇上什么事了。

他顧不得許多，立刻給小曼打手機。

聽到的聲音是：對不起，您撥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后再撥。

李毅然不相信，就一次又一次地撥打，可是每一次都是那個很有禮貌的電子語音：對不起，您撥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后再撥。

李毅然鍥而不舍，一直撥了１０１遍，終于確信小曼的手機已經關掉了。他想打到小曼家里問問情況，卻不知道她家里的電話號碼，有心問問同事，又不知該問誰好，就這樣，李毅然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又是陽光燦爛。李毅然有些無精打采，他匆匆忙忙來到公司，徑直到了文秘辦公室。一推門，小曼正在打掃衛生，一臉的青春朝氣。

李毅然有些灰頭土臉地問：“小曼，你昨天怎么回事呀？”

小曼愣了半晌，一臉天真地問：“什么事呀，李總？”

“你，你給我發的信息。你，你怎么沒去？”李毅然的臉有些紅了。

“啊，”小曼恍然大悟，“我當啥事呢。４月１日是愚人節呀，這天開啥玩笑都不過分的。”

“那你怎么關機了？”

“關機？噢，是我的手機沒電了。”小曼疑惑地看著李毅然，說，“李總，該不是你去赴約了吧？”

李毅然搖搖頭，心情壞到了極點，卻又不便發作：誰讓你孤陋寡聞，誰讓你自作多情，誰讓你想入非非？

真是活該。

在公司例會上，李毅然簡要地匯報了和客戶洽談的情況。大家看到他一臉的疲憊，就勸他回家休息。

李毅然果真就回了家，他感到非常累，躺在床上似睡非睡。

迷迷糊糊中，李毅然的腦海里閃現出４月１日這幾個數字。

“４月１日是愚人節呀，這天開啥玩笑都不過分的。”小曼的聲音又在耳畔回響。

李毅然馬上起來，查找萬年歷。他的手急劇地顫抖著，他找到了丁卯年陰歷３月４日，終于，一串數字定格在他面前：１９８７年４月１日。

李毅然的心突然沉靜下來，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１７年前莫名的等待終于有了結果——只不過是一個玩笑而已！

李毅然的心情壞到了極點，他就那么躺在床上，兩眼望著天花板。

到了晚上，妻子回來了，看到李毅然和滿桌豐盛的晚餐很驚喜，這頓飯吃得就特別溫馨。

飯后，妻子要出去散步，李毅然就陪著去散步。天氣陰沉沉的，路燈也沒有開，妻子想回家，李毅然就陪妻子回家。

妻子說不想看電視，李毅然就陪妻子躺在床上。他突然有種想說話的欲望，他就給妻子講在外的見聞、講名人軼事、講自己中學的故事，講著講著，自己就有了欲望，一把將妻子摟在懷里，兩人都激情澎湃，沸騰了很久。

當一切都平靜下來后，透過百葉窗，李毅然看到剛才還是昏暗的天空，現在一片晴朗。

突然，他看到了兩個月亮。他以為是幻覺，他跳下床，撩起百葉窗，往天空的東南方向再看。

兩個月亮，兩個月亮。

李毅然喃喃自語。

李毅然閉上了眼睛，一滴淚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