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慶杰小說三題

親子鑒定

畢傳星決定給自己的兒子做“親子鑒定”，是在孩子生下來的第十二天。

孩子剛出生時，畢傳星就覺得不對勁兒。畢傳星是標準的美男子，妻子趙春蕾也是明眸皓齒、肌膚如玉的大美女，為什么倆人生出來的孩子卻這么丑呢？

當時，畢傳星曾問過醫院婦產科的醫生，是不是她們把孩子抱錯了？那位年輕的護士長微笑著告訴他，孩子一生下來都非常丑，過幾天就漂亮了。畢傳星半信半疑，但也只能等等看了。

孩子長到第十二天，按當地風俗，畢傳星在家里請客“過十二”，親朋好友來了一大幫子。起初，客人們說話還有些節制，幾杯酒下肚，嘴上少了把門的，就暢所欲言了。話題都是圍繞孩子的相貌，都說孩子和父母一點都不像。還有人提醒畢傳星：現在醫院里的人也挺“黑”，說不定就將你的親生兒換給了他人。畢傳星這才下定決心，一定給孩子做ＤＮＡ鑒定。

晚上，等收拾完殘局，畢傳星對妻子說了自己的想法。趙春蕾怔了一下，問，有這個必要嗎？

畢傳星有點兒生氣，畢傳星說，怎么沒必要呢？這個孩子有可能不是我們自己生的，還有比這個更有必要的事情嗎？

趙春蕾從后面抱住了他的脖子撒嬌說，人家還在臥床坐月子，你就領著孩子去做親子鑒定，讓別人怎么看我呀？

畢傳星心里一動：她怎么這么怕我去做親子鑒定？

趙春蕾是畢傳星千挑萬選才相中的。畢傳星３０歲就有了自己的公司和一筆可觀的資產，一度成為女孩子追逐的對象。但畢傳星非常挑剔，他想挑一個身材和相貌雙佳的女孩子做妻子。趙春蕾是畢傳星公開招聘秘書時認識的，只一眼，畢傳星就動心了：世上竟有這么完美的尤物！簡直比韓國第一美女金喜善還要靚。畢傳星不動聲色地留下了她的電話號碼，但并沒有錄用她當秘書，而是用一個月時間將她變成了自己的未婚妻。不久，兩人就舉行了西式婚禮。畢傳星雖是初婚，但多年來在商海里拚打，女人是見識了不少，思想也較為前衛。新婚之夜，當他看到趙春蕾鮮艷的落紅時，以為自己是在夢中。他雖然沒有追問過妻子的過去，但以他對社會對女人的認識，像趙春蕾這樣的美女，在認識他之前肯定會有不少的故事，更不會守身如玉。這種突如其來的驚喜，使他覺得一切都不真實起來。新婚之夜后，他總感覺趙春蕾的身上有一層神秘的輕紗，看不見，摸不著，卻隱隱約約感覺得到。

趙春蕾越是不同意做親子鑒定，畢傳星疑心越重，他總覺得這里面有什么秘密。

畢傳星瞞著妻子，悄悄地從孩子身上取了血樣，派自己的手下去省城做了“ＤＮＡ”鑒定。

結果出來之后，畢傳星大吃一驚：孩子確實是他親生的。但他仍不死心，又派人去北京的權威機構重新做了一次，結果證明孩子千真萬確是他的親生骨肉。

為什么我的孩子會這么丑呢？畢傳星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孩子出滿月的這天上午，趙春蕾的父母來接她們娘兒倆回家小住。盡管畢傳星不是第一次和自己的岳父岳母見面，但仍被他們倆的奇丑弄得心里不舒服，他暗想：真是怪了，這么丑的兩個人為什么會生出像趙春蕾這么標致的女兒呢？而像趙春蕾這么標致的美人兒又怎么生出了這么丑的孩子呢？難道是隔代遺傳？帶著這些疑問，畢傳星滿腹心事地送走了妻子和兒子。

當天中午，畢傳星心煩意亂地回到家中，剛脫了外衣，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聲音焦急地說，您是畢先生吧？您的妻子出車禍了，請趕快到急救中心來！

畢傳星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市急救中心，見岳父母正在急救室外徘徊，畢傳星簡單地問了問情況，原來是他們坐的大客車在剛出城時被一輛大貨車追尾，趙春蕾坐在最后排，所以受了重傷，現在正在實施搶救。

想到年輕漂亮的妻子受了重傷，畢傳星心如刀絞，恨不得馬上見到她，給她安慰和溫暖。但他知道，在妻子沒脫離危險前，醫生是不會讓他進急救室的。

終于，急救室的門緩緩地打開了，一輛擔架車被推了出來，畢傳星趕緊撲了過去，但車子上躺的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他焦急地問推車的護士，我妻子呢？

車上那張陌生的面孔忽然發出畢傳星十分熟悉的聲音：傳星，我在這里。

畢傳星大吃一驚，什么？這個塌鼻梁、兩頰干癟、雙目無光的丑陋女人竟是自己的妻子？

這時，一名中年醫生從急救室走了出來，他拍了拍畢傳星的肩膀說，請跟我來一下。

畢傳星迷迷登登地隨著醫生來到一間辦公室。那名醫生隨手將門關閉，然后聲音緩慢地說，畢先生，您的太太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由于傷勢過重，她以前做的美容手術全部毀壞了，她的鼻梁是墊起來的，牙齒是假的，乳房是硅膠注射的……現在，這一切全完了，你得重新給她做美容手術……

畢傳星在驚詫之余，終于明白了多日來一直籠罩著自己的謎團——趙春蕾原本是一個人造美女！

我要起訴！我要離婚！畢傳星忿忿地走出了急救中心。

游戲風波

星期天，閑坐家中，即興揮毫，剛寫下“遇挫彌堅”幾個字，忽聞啼哭聲。兒子破門而入，神色凄慘，淚水盈盈。我驚問其故，兒子哭道：我和小朋友玩飛彈，我老打不中，他們嫌我笨，就都不和我玩了。

原來是為這么點小事。玩飛彈是我們老家的一種兒童游戲，規則極簡單：先由一人在地上放一個玻璃球，其余幾人都手持玻璃球，離開一定的距離，按先后順序向地上的那個玻璃球投擲，誰擊中了，玻璃球就歸誰。我拍了拍兒子的頭說：為這么點子事哭，自己躲到一邊練練不就成了嗎？

從那天起，兒子放了學就躲在自己的房間里練習瞄準。

又一個星期天，我仍在書房以書法自娛，剛寫下“天道酬勤”幾個字，忽聞有《小放牛》的歌聲傳來，兒子雀躍入門。我笑問何故，兒子喜形于色：老爸，我的飛彈功夫和小朋友們已經在伯仲之間了，他們又愿意和我玩了。我鼓勵他道：兒子，這就叫苦盡甘來，功夫不負有心人哪！

從那天起，兒子“練功”更加勤奮了。

還是一個星期天，我在書房揮汗如雨，正寫一幅丈二狂草：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忽聞嚎哭聲，兒子破門而入，其表情傷心欲絕，痛不欲生。我心大痛，忙擁子入懷，溫言問：兒子，怎么了？

兒子抽泣之聲不絕，繼繼續續地說，我的功夫太……厲害了……把……把小朋友的玻……玻璃球全……贏光了，他們……他們玩不贏我，就……就都不和我玩了……

我半晌無言。

飄飛的匯款單

楊樹屯是個窮村，特點是光棍多。

越是光棍多的村莊，就越難找到媳婦。這其中的原因，除了因為村里光棍多出了名，姑娘們不敢垂青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扒瞎”的特別多（“扒瞎”是魯西北一帶的方言，就是把別人的好事攪黃的意思）。“扒瞎”的人，多為光棍的父母。因為身為光棍的父母，村子里的光棍越多，他們的壓力就越輕，如果別人家的光棍娶上了媳婦，就顯得自己太窩囊太無能了。

村西頭的四順子有三個兒子，老大已經２６歲了，還打著光棍。如果老大打了光棍，老二、老三的媳婦更是炮仗扔到水里——想（響）也別想。

但令村人想不到的是，四順子的大兒子居然進了城，說是跟他姑父學做生意去了。那年月還沒有出門打工這種事，所以能進城就很令人羨慕。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鄉郵局的投遞員騎著綠色的自行車飄然而至，問曬日頭的人們，楊四順在不在？四順子便大聲地喊，在呢，在呢。投遞員一邊從文件夾里取出一張綠色的匯款單，一邊說，有匯款，回家拿手戳。四順子便屁顛屁顛地跑著回家取手戳了。人們都圍上去看那張匯款單，一看，便咋舌：好家伙，三百塊啊！頂一個鄉干部三個月的工資！一看匯款人的名字，竟然是楊四順的大兒子！人們便贊嘆：哎喲，人家的孩子怎么這么出息呀！

自此，每到月初月末這幾天，投遞員便翩然而至，來了就喊，楊四順，拿手戳！自從第一次接到匯款后，四順子就把手戳鉆了個眼兒，用一根麻繩穿了，系在了褲腰帶上。他總是邊從褲腰帶上解手戳邊對周圍的人說，這樣方便，省得老回家去拿。

四順子的大兒子出名了，成了周圍無人不知的大能人。不用說，提親的人踏破了門檻。

但四順子并不張揚，有媒人來，他就笑著說，俺家啥也沒有，窮著呢！媒人也笑，人家不論窮富，就圖一個人。

提親的太多了，四順子一家竟挑花了眼，不知訂哪家好了。后來，鄰村有一家托媒人捎來了話：只要能成，可以不要彩禮。四順子一聽，這才到城里把大兒子領了回來。大兒子長得帥氣，又穿著和鄉下人不一樣的西服，就顯得更加鶴立雞群了。女方看了一百個滿意，像怕女婿跑了似的，前腳訂了親，后腳就催著娶，于是，不到一個月，新媳婦便進了門。

大兒子娶上了媳婦，主要任務便是延續后代了。大兒子便把城里的生意交給了老二，一心一意在家一邊伺弄莊稼一邊伺弄媳婦。

老二去了城里后，不孚眾望，每月仍有綠色的匯款單飄然而至。

提親的人再次踏破了四順子家的門檻。四順子仍哭窮，仍然咧著嘴說，俺家里啥也沒有呀！媒人就笑，人家不是圖你家的小子有能耐嗎？人家不要彩禮……

不出兩年，四順子的三個兒子都娶上了如花似玉的媳婦。四順子的兒子不再去城里做生意了，說是城里的生意不好做了。四順子就帶著三個兒子、兒媳搞養殖，養雞、養鴨、養豬，日子眼看著就紅火了起來。不出五年，四順子給三個兒子每人蓋了一處紅磚到頂的新房子。

四順子日子過好了，就有了飲酒的嗜好，整天滿臉紅光。

一次酒后，四順子說出了心里埋藏多年的秘密。四順子說，城里的錢哪那么好掙呀，那都是孩子他姑夫的錢，匯過來，我再給他匯回去，就這么搗騰搗騰，兒媳婦就自動上門了。有了人氣，還愁日子過不好嗎？

村人恍然大悟，都罵四順子是一只狡猾的老狐貍。

生活是作品的靈魂

（創作談）

我寫的短小說題材較廣，但無論是什么題材的，都離不開生活。盡管有些人物是虛構的、有些故事是虛構的，還有少數作品是科幻的，但它們都來自于現實生活，只不過經過了多元的、質的變化。把對生活的感悟轉變為文學作品，這是我一貫的寫作方法。

把生活“制造”成小說，我經常使用的方法有三種：

一是真實地再現生活。在日常生活中，總會有一些故事，它們本身就非常地生動、感人。我把它們擷取過來，稍加潤色，就成了一篇不錯的小說。當然，這些故事有親身經歷的，有發生在自己周圍的，還有一些是聽別人說的。如我的作品《風雪記憶》、《做“托”》、《親子鑒定》、《飄飛的匯款單》等，這些都是在生活中發生過的真實故事，我只是用小說的手法把它記錄下來。《風雪記憶》被《小小說選刊》發表以后，我接到過很多電話和書信，都說看了以后很受感動。這是我讀一年級的時候和我的小學女教師之間發生的真實故事，我一點兒也沒有修飾、加工，就成了一篇感人至深的作品。

二是藝術地提煉生活。有些生活素材不能直接寫成小說，但它里面包含著一些值得提煉的東西。對這些東西，我取其精華、棄其糟粕，再加以藝術的升華，一篇小說便誕生了。《玉米的馨香》、《晚點》、《要賬》等，都是從生活中來，經提煉加工而成的。《玉米的馨香》是我的親身經歷，但事實上，文中那片馨香的玉米最終沒有抗過行政命令的干預，被強制搞掉了。我最初寫這篇文章時，是如實寫的，但投了多家報刊都石沉大海。后來，我把小說的結尾改為主人公“三兒”為了保住這片玉米，辭掉了人人羨慕的鄉政府報道員職務，由于這片玉米沒有被“一刀切”，鄉長還得到了縣長的表揚，從而鄉長也對自己的過激行為有所悔悟（一陣晨風吹來，空氣里充滿了玉米的馨香。鄉長吸吸鼻子，眼睛濕潤了），作品這樣一改，至少三個地方得到了升華：一是主人公“三兒”的辭職，這個卑微的小人物為了保住那片玉米而做出的犧牲，使他的形象在讀者心目中高大起來；二是鄉長的悔悟，使讀者從中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光明的一面；三是縣長的表揚，從一個側面表現了人民公仆求真務實的良好形象（縣長笑著對他說，這片玉米還沒成熟，你們沒有搞“一刀切”的形式主義，這很好）。作品這樣寫好后，被多家報刊發表、轉載，并獲“首屆中國微型小說年度評選一等獎”，并被收入《中國新時期微型小說經典》等七八個選本。

三是圍繞靈感編故事。我認為“靈感”就是生活對一個人的啟迪和點撥，反過來說，就是一個人在瞬間對生活的感悟，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當我有了靈感時，我先以靈感確定主題，再圍繞主題安排人物、故事。我的很多作品都是采用的這種方法，如《來電顯示》、《游戲風波》、《網上情人》等。《游戲風波》的來源是我供職的第一個單位。那時我剛二十出頭，不懂人情世故，由于寫了幾篇小說便從玉米地里直接坐進了辦公室。同事們很瞧不起我，不論什么業余活動都沒人招呼我，聚餐更沒有我的份，我很失落。大約過了一年之后，由于我勤奮工作、安分守己，得到了大家的認可，終于和大家融為一體了。第三個年頭，我被公司列為后備干部，并計劃先提拔為辦公室主任。很快，我就發現苗頭不對了，人們又開始孤立我了，并有很多人到“一把手”那里告我的黑狀。由此我感悟到：人呀，既不能比別人太差，也不能鋒芒太露，只有和大家一樣庸庸碌碌，才會被大家接受。但這樣寫，立意并不太新鮮，且匠氣過重。于是，我把這個故事放在了孩子的身上：通過孩子們的游戲規則——既不和笨孩子玩，因其太笨不夠檔次；也不和太機靈的孩子玩，因玩其不過沒有面子，只和水平差不多的在一起玩。這樣一寫，既有了新意，也對人性有了更深的挖掘。

作者簡介：邢慶杰，１９７０年５月出生于山東禹城，１９９０年開始發表作品，１９９６年加入山東省作家協會。至今已陸續在《時代文學》、《山東文學》、《山西文學》、《北方文學》、《芒種》、《飛天》、《青海湖》、《四川文學》、《廣西文學》等全國二百多家報刊發表中短篇小說、短小說一百多萬字。作品多次被《讀者》、《作家文摘》、《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小說精選》、《青年博覽》等雜志轉載。現為山東省德州市《讀寫指南》雜志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