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直沒有讀什么書,除了上網瞎逛、翻翻每天報紙的花邊消息,空暇的時間無所事事。
書還是有的,只要打開電腦,上線,隨便搜索一下,在5分鐘內你就可以把一部長篇小說下到硬盤上。事實上我的硬盤里已經安靜地躺著數10部武俠小說和漫畫,如同一個守財奴的鈔票,一旦被他牢牢攥住,就再也無法重見天日,說起來網上讀書的樂趣似乎只是在下載完畢屏幕上跳出那個小小的確認鍵的時候。
不讀書的日子可以靠上網,看電視,聽CD等諸如此類的事情打發,當空余時間如同一塊分割好的大餅——killed,空虛感便浮上來了。吸毒上癮,抽煙成癖的人想來如此,三日不讀書照鏡子便覺面目可憎的,只能是中毒甚深的家伙。
最近手邊好東西不多,老去光顧的那家舊書攤新近也沒有什么好貨。老板上次給我推薦了一本內山完造的書,上面有魯迅寫的序,怕是絕無僅有,于是感嘆:哪怕是魯迅,對朋友也拉不下面子來。只是不知道在和內山用急而高的日語聊天的時候到底在說些啥?
對舊書而言,大體分為兩類,一種是真正的老書,非但封面,連書頁也泛黃,輾轉了數不清的主人,運氣好的話你能在扉頁上看到好幾個不同的簽名;另一種是流行過的書,有的還有七八成新,價格已是三四折,看出版時間往往不到兩三年,前一種書不論在價值上還是在售價上都超出后者,就我碰到的書攤老板而言,生意上是精明的,腦子也不白癡。
我偏好已死作家的作品,最起碼他們不會再繼續嘮叨說些廢話,在這一點上正和我的飲食習慣相反。
拋開為求生糊口而拼命的學生,看什么樣的書實在是個人問題,正如不能說吃西紅柿比吃豬肉有品位一樣,可能結果會不同,但這并不成其為區別二者高下的標準,在閱讀中找到樂趣——在我看來已是最好的結果。
所以讓那些書評見鬼去吧!職業評論家的工作就是把簡單的事情弄復雜,然后就可以從中漁利,事情就這么簡單,有些書可能是垃圾,有的有價值,但垃圾也好,有價值也好,讀者自己讀了算。
翻翻最近收藏的一堆破破爛爛的東西,勉強有三本可入眼,這里是指書本的完好程度來說的,就內容而言,它們勝過書店里滿滿一架子的東西?!栋ɡ蛉恕罚嗣裎膶W出版社1979年版,李健吾譯。福樓拜的小說現在好像不大有人看了,這位業余作家產量極少,就我所看過的,另外還有《薩朗波》和《情感教育》兩本。產量低是有原因的,這位追求極端完美的作家在遣詞造句上達到了絕無僅有的地步,當莫泊桑第一次見到他寫作的時候驚訝地問為什么一頁稿紙上只寫一行,其余十行全空著,“第一行寫,后十行改”,這是福樓拜的回答。
當然這肯定超出了專業作家的職責,就成就來說,也遠遠超出了專業水平,“異常完美”。馬克思的大女兒評價道,我舉雙手贊同。順便說一句,這本書的翻譯水平相當不錯,李健吾我只記得他的一篇《雨中登泰山》,文筆如何現在毫無印象,但這部《包法利夫人》譯得實在精彩,譯注詳細精辟,文字簡潔流暢,像用砂紙細細打磨了一遍,閃著錚亮的光芒。
蒙田《隨筆錄》。薄薄的小冊子,謙恭和煦,似乎是一個披著白袍的古希臘人在他的后花園的樹蔭下娓娓款談,很有些意思。海明威《流動的圣節》。這是一本回憶性質的散文集子,在歷經四次婚姻,兩次飛機失事,渾身病痛,生活失意的時候,海明威用充滿詩意的筆調回憶起他在巴黎的年輕生活:他和斯泰因夫人的友誼以及破裂,迷惘的一代的由來——這出自一個修車店老板斥責他的修理工,他為什么能說出這么富有韻味的詞句?海明威的結論是老板肯定一大早就喝醉了;古怪的菲茨杰拉德還有他的悲劇。此外他還描述了巴黎的賽馬,圣米歇爾廣場上的咖啡館,他經常在這里邊喝咖啡邊寫作。他想起一個雨天在這里寫作時的情景,他叫了郎姆酒,天冷,喝這酒覺得特別醇香。一個姑娘走進咖啡館靠窗坐下,姑娘長得很漂亮,臉蛋像新鑄的錢幣一樣光亮動人。在寫作的空隙削鉛筆的時候他看一眼姑娘,任憑刨下來的鉛筆屑落進酒杯下面的碟子里?!拔铱匆娔懔?,美人兒;現在你是屬于我的,不管你在等誰,也不管我以后能否再見到你,”他這樣想,“你是屬于我的,整個巴黎也屬于我;我則屬于這個筆記本和這枝鉛筆?!?/p>
他還詳細講了塞納河邊的書攤,餓著肚子寫作的滋味,混在一起的作家們。他的可愛的妻子哈德莉,還有邦比先生,這是他兒子的名字,每天晚上他總要喂邦比先生滿滿一奶瓶牛奶,還有盡心看護邦比的大貓F·帕斯。最后,闊人們來了,巴黎早年生活到此為止,當年的巴黎一去不復返了。
這本小書筆致和諧質樸,在他巔峰期的文字里或可一睹,生活也許就是這么傷感,只有在一切都遠遠過去的時候你才能真切地回憶起你最珍貴的東西,巴黎,也許是一切浪漫想法的終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