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作家格林有一次談到朋友邀他和博爾赫斯吃飯,讓他帶著已經失明了的博爾赫斯一塊去。博爾赫斯是阿根廷人,但精通英語文學。當門在他們身后關上,博爾赫斯就對格林談起英國作家切斯特頓對自己的影響,同時提到了寫過《金銀島》的史蒂文森。格林對博爾赫斯說史蒂文森至少寫過一首好詩,但他只背了個開頭就背不下去了。博爾赫斯停在人行道上,把整首詩背給他聽,一個字也不差。
博爾赫斯寫詩,也和格林一樣,寫過極為出色的小說。兩人都該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但都沒有能夠得到。格林沒有獲獎是因為一個女人的緣故開罪了瑞典文學院的一位評委。這位評委大人聲稱格林要想進入諾貝爾獎大門,除非踏著他的尸體。格林會寫小說,也做過特工,卻顯然沒有殺人的本事。而博爾赫斯沒有獲獎據說是因為他的政治立場。我不知道這位崇尚東方哲學和虛無主義的作家的“政治立場”到底怎樣,但他確實反對過阿根廷的獨裁者庇隆,因此被免去了圖書館的職務,派到市場當家禽檢驗員。一天有人打電話威脅說要殺了他和他的母親。他的母親回答說,我九十多歲了,所以您得快些來。至于我的兒子,對您更好辦了,因為他是個瞎子。葉芝在一首詩中談到他的朋友格雷戈里夫人,當受到一個當地農夫的威脅時,她表現得同樣勇敢:坐在她那鑲金桌子前的奧古斯塔·格雷戈里,她的八十春秋正臨近:“昨天他威脅我的生命,我告訴他每晚六點至七點我都坐在這桌子前, 百葉窗拉起著……”
葉芝把這件事稱為“美麗而高貴的事情”。格雷戈里夫人是位貴族,熱愛藝術,是葉芝的贊助者。而葉芝對愛爾蘭民間藝術和戲劇產生興趣,就是受到她的影響。“她如此改變了我,使我/在狂迷中生活辛勞。”
博爾赫斯很達觀也很幽默。他失明后被任命為國家圖書館長,他自嘲說,上帝給了他一座圖書館,同時給了他失明。他后期的很多作品都是口述的。中國的陳寅恪也是這樣。陳也是詩人,還是歷史學家,他不寫小說卻評論過《再生緣》和柳如是。博爾赫斯這么說當然是在開玩笑,因為他知道上帝早就送了另一座圖書館給他,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