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以氣韻為高,宴以氣氛為貴,氣氛若不足,雖有美肴,也終非盛筵,我地叫人請客,謂之“出熱氣”,要在裊裊升騰的火鍋宴中,情緒與熱氣浮沉,方算請了客。
中國第一名宴,并非乾隆皇帝的百叟千叟宴,百位千位白頭翁齊聚皇宮玉殿,場面壯觀自是壯觀,然皇帝老兒高居其上,龍眼俯視,哪個敢放膽?膽不放,胃就不開,說話都不方便,吃起來便很是沉悶與索然,若今之茶話會,一個人在上面嗚嗚啞啞致詞,下邊客官木雕菩薩一般,滿桌佳肴名果觸人眼目,進而誘人舌端,卻又不敢伸箸,有何趣味?今之婚宴壽宴喬遷宴,都十分愛弄氣氛,先是廣泛拉客,嫡親旁戚,一并網(wǎng)來,出了五服之人也送來一張請柬,有些是點頭之交,有些點頭之交都不是,把客人像干魷魚一般排放在一個大廳里,以人多撐場面,以場面造架勢,以架勢造氣氛,又請人送鮮花,又請人獻卡拉OK,哪知客官們心事重重。主人滿面紅光,袋子里鼓鼓囊囊,客官老大不爽,一百二百吃這么一席酒,錢充了主人的袋子,主人將辦宴當狠賺一把的生意在辦,客官真是伸著筷子吃肉,放下筷子罵娘,哪有心思捧什么場?這類宴席,場面響是一片響,店家安排的科班主持人嗓子大也是大,可是熱烈的氣氛怎么也激不上來,客人三五幾口扒了飯,千里擺的筵席,一哄而散了。這類氣氛有是有,像的只是肥皂泡泡,沒有真情緒升騰與涌動。有真情緒彌漫的,是鴻門宴,口嚙一只大豬腳,心里伏兵蠢蠢欲動;項莊把劍,劍光四射;項羽懵懵懂懂地高坐觀虎;劉邦臉色沉靜而腳打哆嗦。這一杯酒,不但關乎劉邦的性命,而且關乎劉邦400年江山,這氣氛吃得當然也就驚心動魄,蕩氣回腸。后人時時提起此宴,非宴之肴饌銘刻腸胃間,乃是其氣氛在歷史的天空繚繞不散。此方是天下古今第一宴。
氣氛有熱烈隆重,有悲壯雄渾,有清雅淡泊,也有粗鄙俗下。白居易千呼萬喚喚出了琵琶女,添酒回燈重開宴,紅袖添香,纖指彈奏的琵琶回蕩于宴席上,本是難得的買醉歡娛,卻不料“同是天涯淪落人”一聲唱嘆,惹動了悲情之肝腸,氣氛也便沉郁而頓挫;葡萄美酒夜光杯,自可痛飲而酣醉,卻不想“欲飲琵琶馬上催”,獵獵旗幡,生死未明,氣氛熱烈而悲壯;荊軻易水而別,灌酒壯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秋風瑟瑟,黑云壓城,湯湯的易水跳蕩著沁骨的寒光,這一杯酒,其所以千古動人魂魄,是其悲壯的氣氛以及悲壯氣氛下那一腔悲壯的肝膽。林妹妹居瀟湘館,清竹清風,氣氛雅麗,其櫻桃小口,多是抿嘴而食,大快朵頤,與她無涉,林妹妹吃的氣氛與薛霸王自然有霄壤之別。薛霸王粗鄙,每餐都要大魚大肉,左擁佳麗,右抱伶人,紅粉氣息猶不夠,還要劃拳,要行令,要搞一些“女兒悲、喜、愁、樂”的黃段子相佐酒;他到林妹妹的瀟湘館去吃飯,肯定口里“淡出只鳥來”,而林妹妹若與薛霸王共桌同席,莫說開胃大啖,怕是倒胃大嘔了。蘿卜白菜,各有所愛,吃氣氛也是隨物附形,隨人而設的。
故而說,吃氣氛不在場面之波瀾壯闊,而在于肝腸之熱烈勃發(fā),心無所動,性情之真面目不畢露,氣氛再撩人也不算真氣氛。茶館與店家當諳此道。喝茶者,人既少,又每多雅意,房要隔成包廂,包廂宜精致玲瓏,又宜將燈光調(diào)暗,燈光熒熒,靜謐安詳,適于品味,留人久坐。而酒館則不然,酒館所納,雖非飯袋,卻是酒囊,氣氛營造之要,全在撩人酒興激人酒膽,包廂固然要隔開,卻要闊大,隔開,以便讓酒鬼出丑不當眾;闊大,以便給酒鬼發(fā)酒瘋之大空間與舞臺,燈光要亮堂,墻壁要紅艷,明星模特可于四壁張貼,好像處處烈火,著意點燃人欲。此番布局,當然沒品位,但公款吃喝者有幾個要品位?一邊廂是小姐斟酒,殷勤地煽風點欲,一邊廂是客官揎拳擼袖,觥籌交錯;小杯碰了換大杯,大杯干了,每人席位頓一瓶。喝喝喝,吃吃吃,敬敬敬,罰罰罰,杯碰杯響,人喊人叫,白酒要貴,段子要黃,氣氛就這么上來了。沐猴而冠者,狼被羊皮者,此時冠早扔了,此際皮早剝了,道貌岸然者一并真人真性了。此時此際,啥字都會簽了,啥錢都會批了,啥問題都會點頭了。公款吃喝人人追求的,就是這氣氛。官設宴,動輒吃喝上千上萬,問吃飽了沒?曰:沒。問吃了什么?曰:吃了氣氛。所以請官員不請喝酒,官員沒誰會答應。問者何,答者曰:“沒氣氛。”
氣氛無狀,卻是大象無形,至寶無價,宴席之貴賤,常在于氣氛之深淡與高下。氣氛仿佛空氣,而氣氛終究不是空氣,空氣不要錢,所以說無錢者常常只能去喝“西北風”,氣氛卻是要錢的,而且是要高價錢的。到街頭小店灌一瓶啤酒,三五塊錢了事,到三星五星的館里,卻要四五十塊;到地攤上嘬一頓,三五十元吃得肚兒圓圓得可腆地,到豪華賓館,三五千元喝的是湯水;所貴所賤為何?蓋氣氛也。氣氛者,若男人之精神,若女人之態(tài)度,皆生鼻子眼珠,皆是衣衫裹挾,則態(tài)異神殊;吃入肚者,皆是蛋白脂肪,但是味有差韻有別,味是菜肴之品性,韻是氣氛之稟質(zhì):何謂韻?給吟詩者以詩境,是韻;以作歌者以曲調(diào),是韻;給荊軻以蕭蕭秋風,是韻;給關羽以肅肅劍氣,是韻;給林妹妹植竹,是韻;給薛霸王劃拳,也是韻;以高貴者以高雅,給粗鄙者以粗俗,都是宴會之恰好的氣氛;反之,則將氣氛破壞了,吃客吃之無味,意緒自然索然,商家賺錢就算無道,生意也自然蕭瑟。前幾日到某店,店家裝修古色古香,墻上盡貼竹板,竹板漆以淡青,刻繪詩象詞境,雅致極矣,又有古裝女子,執(zhí)纖纖素手,端坐臺中央,中央置有一架,架上擺放古箏,逢開餐時分,女子撥弄絲弦,管弦悠悠,音樂盡靜人心,如此雅店,我居其城有年,真是罕見,然店里門庭稀落,客官寥寥,問及老板,此店給哪類人定位,答曰;官家。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讓官方人士到得此中來,涼了其炙心,化了其酒腸,哪里還可斗酒?這好比要薛霸王去瀟湘館,薛霸王哪里愿去呢,店家只知吃之氣氛有一,不知有二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