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睡前讀書。習慣躺著讀書。西蒙娜·德·波伏娃的《第二性》終于被我在這種溫暖的時段、以這樣慵懶的姿態讀完了。八百四十四頁,讀了整整半年。在喜歡波伏娃的同時,順帶也喜歡了一下翻譯陶鐵柱。這是迄今為止,我所讀的外國書籍中最流暢的一本。
懵懵懂懂的半年,恍恍惚惚的半年,合上書本,伸個懶腰,突然就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男人了。我現在劃分男人的標準不再關乎年齡、閱歷、婚否,而是有沒讀《第二性》。我認為,凡是沒有讀過《第二性》的男性,都不能叫做男人,至少不能叫做純粹的男人。這種人我家就有一個,是我父親。小學三年級沒讀完的父親,其實一點也不了解女人,他甚至沒有試圖去了解她們。他活得簡單、幼稚而干脆,他以為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關系除了性,就啥也沒有了。這么多年來,母親一直像照顧一個小孩那樣照顧他,可他很少在床上之外的地方給母親溫存、友愛和夢幻。善感的母親居然也跟他生活了一輩子,這真是個奇跡。傷心的是,父親對這一切居然渾然不覺。
波伏娃的書里講了什么呢?她從女性遠古的命運說起,說到是女性生存的歷史狀態,神話中女性所處的位置;然后是女性的萌發,當代女性的生存環境,形形色色的女性在不同的年齡段的種種內心剖析。《第二性》本是一本社會哲學書,但我從一開始,就把它當作一本小說讀了,就像讀《紅樓夢》一樣。與《紅樓夢》相同的是,《第二性》也給讀者營造了一個虛擬的“大觀園”,里面形形色色的女性在才情、個性、感思、經歷等等方面與《紅樓夢》里的女人并無二致,只是更顯直截,深入,動人心魂。她們不像《紅樓夢》里的女性那樣有名有姓,她們闖入我的視野就像一個夢境,也像陌生街頭那些柔美而神秘的笑容,更讓我感嘆萬端,情難自禁。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也從陽性轉為陰性了,憑借想像,她們花雨般的心思和言行全都在我心靈的某處嫁接成功。
閱讀《第二性》,其實就是一個了解女性的過程。而了解女性的過程,就是一個學習愛情的過程。女人都是情愛的動物,愛情在女人那里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就像尼采所說:女人對愛情的理解十分清楚:這不僅是奉獻,而且是整個身心的奉獻,毫無保留地、不顧一切地。女人的愛所具有的這種無條件性使愛成為了信仰,并且是她惟一擁有的信仰。拜倫則說:男人的愛情是與男人的生命不同的東西;女人的愛情卻是女人的整個生存。基于這種概括,我想用一個比喻來形容女人。如果把女人比作一個彩色的氣球,那么華美的外殼所包含的里面就全是干凈、透明、純粹的愛情了。為了感知愛,渴求愛,尋找愛,獻身愛,我們可以從波伏娃那里看到女孩的孤獨與撒嬌,少女的受虐和詭秘,已婚女人的背叛與茫然,母親的殘忍與寬宏,妓女的絕望與激情,老婦的悲憫與妒嫉,情人的堅忍與孤執,修女的純粹與忠誠……凡此種種,波伏娃給我們提供了女人一幅幅精彩的內心圖畫的同時,也對與之相背的男權世界作了尖銳而深刻的批判,讓作為男性的我每每既感且嘆,又愧又疚。
對愛情看法的不同,使男人和女人之間最終只能交叉而過。這是愛情的悲劇,也是男人與女人共同的悲劇。而這種悲劇的實際殺傷力最后幾乎全部由女人承擔了。波伏娃敏銳地覺察了這一點,所以她在《走向解放》的這一章里提出了一個觀點,她認為女人要想獲得純粹、公正、自由的愛情,首先要在經濟上獨立。用詩人舒婷的話說,就是女人也要長成一棵樹,而不去做一根藤。這實際上是向男人的愛情觀靠攏。一直以來,男人是靠征服世界來獲得愛情,而女人是靠征服男人來獲得世界。如果女人也像男人一樣采取這種迂回曲折的方法來獲取愛情,這個世界就不知會折騰成什么樣子。在愛情中獲得世界的女人對世界具有相當大的建設性,而靠征服世界獲得愛情的男人則對世界具有很強的破壞性。我倒以為,男人得接愛女人的愛情觀才是,那樣一來,整個人類社會就變得單純多了。就像那個寓言故事一樣:富翁問在沙灘上曬太陽的窮漁夫為什么每天不多捕些魚?漁夫反問:多捕些魚又如何?富翁說:多捕些魚就可以多換些錢,然后攢在那里以后買艘大漁船,再然后成為一個像他一樣的富翁。漁夫又問:然后呢?富翁說:然后就可以安安心心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灘上曬太陽了。漁夫答道:我現在已經舒舒服服地在曬太陽了。
從生物學的觀點來說,復制基因是所有生物最為重要也是惟一的事情。而上帝把人類復制基因 繁衍后代的事情交給了男女雙方共同完成,這就使得愛情成了男女雙方的精神要髓。既然愛情是那么重要且必不可少,那么男女雙方為什么不直奔主題,而要在迂回曲折中巧取豪奪世界以引起對方的關注呢?女人缺的不是同男人一樣攫取世界的能力,以爭得所謂的經濟獨立,女人缺的是把自己瑣碎的勞動變成工薪的制度。如果一種制度規定,女人撫養一個孩子打理一個家 庭養一盆花種一坪草該獲多少報酬,女人看起來就不會顯得是依附男人了。那時女人的經濟也就相應地獨立了。
其實喂養愛情的“面包”并不需要多少,男人們之所以把這個世界弄得光怪陸離亂七八糟,并不是愛情所需要的,而是在奪取愛情迂回曲折的過程中浪費的。就如同現在的軍備競爭一樣, 那些靠巨資制造出來的核武器原本只是毫無用處的奢侈品而已。
讀完《第二性》我才知道,天底下其實沒有不可愛的女人。每一個女人都是值得男人去愛的,至少值得男人去關注、同情或者寬容。現在我才知道,初戀時,我其實是不懂愛情的。我把雙方占有當作了愛情的全部,對昔日背叛的戀人我一直耿耿于懷,既怨且恨。現在看來,那時是多么的幼稚并且無知。其實愛僅僅只是奉獻而已,在奉獻中感覺對方的友愛和奉獻,在奉獻中感覺世界的甜蜜與美好。我想,如果男人也不把愛情當作他生命中不同的東西,而是當作他的整個生存,那么男女之間就協調了,世界也會由此協調起來了。我就不明白,波伏娃在書的最后,為什么要那么高地要求女性呢?事實上,幾乎所有的女人都像花兒一樣柔弱,而不像她, 如曠野中的一棵獨自挺立的大樹。她與其去要求她的同胞該如何如何,還不如向枕邊的存在主義鼻祖——哲學家薩特吹吹風,讓他倡導一種男性新的愛情觀念。最好也像她一樣,寫一部詳細討論男性的書,讓男性清楚地知道,在過去的歷史中,他們欠下了女性種種數不清的債務,而現在,是該回報的時候了。而榮耀和權勢實在應該與愛情分離開來,男人們真不該如現在這般爭來斗去,把整個世界搞得烏煙瘴氣、雞毛蒜皮。
噫,三十歲之前,在身邊的人尚還看重愛情的時候,我一心想攫取世界;而三十歲之后,在身邊的人冷漠愛情、鄙視愛情的時候,我倒愿意將全部的身心投入到愛情的熔爐。在清貧的沙灘上,如漁夫那樣享受溫暖的愛情,這才是生存的真諦。我突然發覺,作為男人,這個世界除了女性之外,其他還有什么東西值得我們去瞄一眼的呢?如果一個人連愛情都不要了,他不但不配做一個人,他連一個生物也不配做。
如果有可能,我愿為寒冬里所有哭泣的女人守夜。為了心儀的愛情,我愿意將我的生命打個對折!這就是我看完《第二性》心里最想說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