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jié)日的小步舞曲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之交，我四五歲或五六歲的那個時代。

我生活在一個人們以煤為生的鎮(zhèn)子里，那個鎮(zhèn)子小得你很難找到一個你不認識的人；那個鎮(zhèn)子偏遠得假如不是由于一座大山擋著我們就能輕易的看見外國，就不用在后來的許多年里用我們蒼白的想象力對外國道聽途說。

我出生在這個鎮(zhèn)子里，長到八歲之后離開它。

我對它的記憶從我有記憶開始為開始，并以我的童年結束為結束。因為，我有時候會覺得我的童年在我離開鎮(zhèn)子之后就結束了，陌生的環(huán)境帶來的歲月里讓我變成了一個凝重的小人兒，讓我常常懷念我八歲以前的那處在地圖上幾乎也找不到的地方。

最難忘那些盼望春節(jié)的日子，最主要的是那些春節(jié)到來的日子。

在那時候，春節(jié)好像永遠是孩子們的夢幻花園，發(fā)愁辦年貨送禮是大人們的事兒。現(xiàn)在回想起來，之所以那個時候那么的盼望過年的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因為過年了可以吃平常吃不到的東西。我們比上一代的人的童年要幸福了許多，但比起后來的那些孩子們又差得太多了。這樣分析起來，現(xiàn)在的孩子對春節(jié)的熱衷程度一定也比起當初的我們大大減少了。

春節(jié)終于來了。我們可是等了整整的一年啊——我們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臆想它被哪個妖怪劫持而去的念頭總算煙消云散。春節(jié)對于我們就像是一個分別多年的情人又近在咫尺了一樣，我們有些興奮也有些忐忑。

我們要吃一年當中最講究的一頓飯了，也是一年當中最豐盛的一頓飯。光聽著姥姥或媽媽將菜一次次倒進鍋里與油撞擊的聲音，我們就興奮得要命。小孩子們負責把一雙雙碗筷，一只只各式的木椅木凳擺好，菜一盤盤端上來，等姥姥媽媽洗了手，我們就可以開吃了。燒排骨、炒羊肉、小雞燉蘑菇、拔絲土豆……原材料全是自家產(chǎn)的副產(chǎn)品，也是平常舍不得這么暢快淋漓的集中在一頓飯里的。這一頓飯可以比平常吃得放肆些，可以大聲說話，甚至可以吧唧嘴，大人最多就說兩句不會真的動怒。

吃完了年夜飯，媽媽去洗那些該洗的碗筷，把所有該倒的垃圾道掉（我們家里的習慣是不準在大年初一倒垃圾、動針線、哭鼻子），再擺好明天要招待客人的糖果，檢查一下我們要洗的衣服上還有沒有需要釘?shù)目圩印０职植趴醋詈笠诲伻庵蠛昧藳]有，那是叔叔們來拜年的下酒菜。

爐火旺旺地燒著，我們這幾個被姥姥一手帶大的孩子將被她放在那個大得像浴缸一樣的洗衣盆里從頭到腳地洗個遍。爐火上的水滋滋響著，空氣里飄著好看的水氣，水珠爬上我們的皮膚又不住地掉下來，笑聲傳出屋外，連風都不好顯得那么猙獰了。還能有比洗了澡過年更讓人感到高興的嗎，還能有比洗了澡試穿新衣服更讓人高興的嗎?

新衣服是姑姑給做的，我記得是一種叫“的嶄”(一定不是這兩個字，字典上卻又查不出這種布料的名稱)的橘黃色布料，做成和平服的樣式，圓圓的領子和口袋，最錦上添花的是在胸前的位置上一邊縫著一只好看的小鹿，他們也像我一樣的歡快，歡快地揚起它們可愛的小蹄子。這是我迄今為止最為難忘的一件衣服，現(xiàn)在它鑲嵌在家里的一張黑白相片里我胖乎乎小身體上。

（兩年之前，一個相片里的我那么大的小女孩走進我們家的第一眼看見了那張相片，她的食指筆直的指著相片中的我說：這是你。她篤定地告訴我，你一點也沒有變，和以前一模一樣。我覺得這是一個小孩子對于一個大人的最大肯定，童年的烙印仍固執(zhí)的殘留在我的身體里久久不肯離去，這讓我欣慰。）

我們終于可以不用再穿著兄姐們穿剩下的衣服了，那些剛剛脫離了補票的時代，有哪一個人不渴望有一件新衣服呢，又有哪一個人能比一個小孩子更渴望穿上一件完完全全是屬于自己的新衣服呢。

嶄新的衣服就在我們的身上，我們歡欣雀躍，在大床上翻跟頭，因為下一個更讓我們雀躍的環(huán)節(jié)就要到來了——給家里的老人磕頭。我們關心的仿佛不是給老人磕頭這件事，我們更關心的是給老人磕頭之后要發(fā)生的事——給壓歲錢。姥姥或爸爸媽媽們仍舊穿著操持家務時穿的那身衣服，可那是他們最心滿意足的時候，兒孫滿堂，那時候最能體現(xiàn)一句形容家庭的話:一家老小盡享天倫之樂。男孩子們總愛在老人面前的小墊子上把頭磕得咚咚響，希望逗得長輩們眉開眼笑之余能慷慨地多給幾個壓歲錢。可遺憾的是他們的如意算盤總是落空，壓歲錢都是早已分好的，誰也不多誰也不少。

就這樣到了夜晚，小人兒們一來二去都有點兒累了，女孩子往往都打算要去睡覺，男孩卻要死撐著跟大人們守歲，中間的時候還可以摸黑出去放炮。到現(xiàn)在也還是要感謝那個發(fā)明了春節(jié)的人——他在大人那里為小孩子爭取到了一個放肆假期，可以玩到瘋。

夜越來越深，男孩終于無法抵擋上下眼皮的力量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新衣服就放在枕頭旁邊，早晨一醒來就能看見。那才叫枕著甜蜜入睡，那些夢是什么樣子的我已完全沒有記憶了，一個兒童關于春節(jié)的種種夢境，大人蒼白的想像力怎么能夠到達他呢，我所做的也僅是一次緬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