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誰將生命推向絕望的邊緣

執行：樓南星 艾薇兒

專家指導：北京全程心理救援機構 王朝祥

南京腦科醫院自殺干預中心 張寧

【策劃動機】

■新聞回放：

江西修水縣，13歲少年上網遭到父母干涉后，懸梁自盡；30多天后，該鎮中學17歲的少女也因上網受挫后服藥自殺；重慶一所高校，研究生張某因自己身高和相貌不理想產生自卑感，選擇了上吊自殺；上海，一對戀人因為情感糾葛，一月內雙雙臥軌自殺……

■數據資料：

在決定做這個策劃之前，編者在GoogLe里面鍵入“自殺”二字，0.16秒之后，居然搜索出525000項查詢結果。資料顯示：在我國，每年有28.7萬人死于自殺，有兩百萬人自殺未遂，也就是說，平均每兩分鐘就有1人死于自殺、8人自殺未遂，自殺已經成為我國死亡原因中的第5位，在15歲至34歲年齡段的青壯年中，更是高居首位。自殺已成為當今社會重大的公共衛生問題。

■本刊感言：

面對人生的挫折，自殺——這種極端的方式就是解決問題的惟一出路嗎？心理學家說自殺是一種心理疾病，社會學家說自殺是犯罪，因為自殺者身后拋下了太多親人、朋友的淚水和苦楚。

本期，我們關注自殺，并以健康的名義，呼吁：珍愛生命，不要自殺！

【個案篇】

父母的心痛：那個花季少女的離去（吳子瓊，女，16歲，學生）

子瓊出生在四川山區一個貧窮的農村，在她8歲那年，父母把她托付給奶奶照顧，自己南下打工。因為缺少父母的疼愛，子瓊從小就是個很要強的孩子。

轉眼8年過去了，有了一點積累的父母打算接子瓊到廣東讀書。見過世面的他們，希望女兒能到好的學校接受教育。此時，16歲的子瓊已經是個有獨立思想的孩子了，在到達廣東之前，她把自己將來的生活想象得很美好。

可當她走入學校的時候，她才發現這里和自己的想象大不相同。老師因為懷疑農村的教育水平，硬是把應該讀初三的子瓊安排到了初二就讀。這樣一來，子瓊成了班上年齡最大的孩子，一些不明真相的同學還笑話她是留級生，這讓子瓊的心里更難受了。

因為剛從鄉下出來，子瓊的普通話還帶著明顯的四川口音，這讓她很快成了鄰居孩子們嘲弄的對象。面對這種與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生活環境，子瓊的自尊心倍受打擊。她不止一次地對父母說，不愿意在這兒生活，想回老家去。可一心望女成鳳的父母一點兒也沒察覺到女兒心理上的變化，相反，他們還失望地認為女兒太不懂事了，并狠狠地教訓了子瓊一番。

從小就沒有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子瓊，本來就和他們沒有深厚的感情，再加上他們的誤解，她從一個活潑可愛、聰明伶俐的女孩很快變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歡。

兩個月后，子瓊從自己居住的租屋樓上跳樓自殺，臨死前，沒有給任何人留下只言片語。老師在她的抽屜中找出了一本日記，日記的最后一頁，也就是子瓊自殺前3天，她這樣寫道：每個人都不關心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么活著、成為別人的笑話，我覺得活著真的沒什么意思。以前，人人都喜歡我，可是現在，大家都在笑話我……

在子瓊的日記中，她很少提及父母，而據她的父母所說，因為巨大的經濟壓力和繁忙的工作，在家里，他們也極少和子瓊溝通。這樣的生活環境，對于一個年僅16歲的孩子來說，怎么會不覺得累呢？

專家發言：在中國，自殺已經是15歲至35歲人群死亡的第一位原因，這其中尤其以青少年最為多見，而且，自殺已呈明顯的低齡化趨勢。青少年自殺已經引起醫學界和教育界的重視。

為愛所困：以身殉情值不值（羅慶明，男，24歲，網絡工程師）

接到羅慶明的死訊，最難過的人就是他遠在河南的父母。羅慶明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培養這個惟一的兒子，他們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從羅慶明的好友和同學那里，家人終于知道了兒子為情自殺的真相。

大學畢業后的羅慶明在上海一家網絡公司做維護工程師。羅慶明是個把感情看得很重的人，在他看來，愛情應該是完美無暇的，除非找到自己心目中的白雪公主，否則，他寧愿終身不娶。這種話，他對同寢室的同學說過多次。

羅慶明在網絡公司上班后，終于遇到了自己心目中的白雪公主，然而，這次愛情卻成了一場奪命之戀。

那天，羅慶明到一個客戶的公司做網絡服務，在那里他認識了同是來公司辦事的麗娟。羅慶明看到麗娟的第一眼，就覺得自己沉寂已久的心突然被撥動了。而羅慶明英俊的外表，不俗的談吐，也讓麗娟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從那以后，羅慶明和麗娟頻頻約會，兩人的感情迅速升溫。

兩個月過去了，就在兩人的感情已經濃得化不開的時候，麗娟突然如人間蒸發般消失了，任羅慶明四處尋找，就是找不到這個往日情深意濃的戀人。

羅慶明很擔心麗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為此，他甚至向公司請了長假，一個人在上海的街頭四處尋找戀人的蹤影。終于有一天，羅慶明在一家珠寶商店里看到了正在挑選項鏈的麗娟。在他的追問下，麗娟才期期艾艾地告訴他，上個星期，她的“男朋友”回來了。雖然這個“男朋友”已經是個有婦之夫，但他能讓她快樂。此時的羅慶明才明白，原來麗娟竟是被人包養的“二奶”。最后，麗娟還毫無羞澀地告訴他，如果還想要和她在一起也可以，不過要等她“男朋友”回香港的時候才行。

羅慶明不知道自己一路是怎么回到家的，當天晚上，他找到了自己的好友，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他，并一個人喝了很多酒。他對朋友說：“我實在無法想象，所謂的白雪公主竟是個‘二奶’。我真的很愛她，可我還能如何愛她呢？”朋友勸他看開些，可此時執迷于這段感情的羅慶明早已聽不進別人的勸告，他只是一個勁兒地自言自語著：“該怎么辦呢，該怎么愛她呢？”

幾天后，朋友發現羅慶明死在了臥室里，他選擇了煤氣自殺。

專家發言：為情所困是未婚青年自殺的最大原因，女性多于男性。近來研究發現，隨著社會越來越開放、感情越來越“快餐”，都市人的情感問題也越來越嚴重，因情自殺的人日趨增多。

妻子心傷：成年人的心為何如此脆弱（成子俊，男，30歲 職員）

見到成子俊的時候，他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兩眼無神地盯著病房的天花板，一位神情憔悴的女人正在他身邊忙進忙出。整個病房里彌漫著絕望和無助。

在成子俊妻子和主治醫生的同意下，我們對成子俊進行了深入的采訪。

成子俊在一事業單位工作。他是個性格十分內向的人，心里有什么話總不愿對人說。

今年年初，單位突然有傳言說要進行體制改革，將會大批裁員。這下，成子俊也坐不住了，他對妻子說：“我在單位的人緣不是太好，這次裁員肯定逃不掉。如果被辭回家，以后可怎么辦呀？”

因為妻子一直都在企業工作，所以她根本無法理解丈夫的心情，相反，她還不以為然地說：“裁員了就再找工作呀，沒什么大不了的。”妻子的態度讓成子俊突然就有了一種自卑的感覺。就這樣，惟一一個可以傾述的對象，也將他拒之門外了。

也許是有了這種心理陰影，成子俊在工作中總覺得大家在有意無意地排擠他。一次，他將一幅圖稿弄錯了，領導因此對他進行了經濟懲罰，可他卻認為這是領導故意刁難他，好讓他名正言順地被裁。

心情不好的他下班后和幾個同事一起喝了很多酒，醉得很厲害。因為不知道他家的住址，同事們打電話叫來了他妻子。當時，有個同事隨意地開了一句玩笑，說：“嫂夫人這么漂亮，子俊，你可要看緊了。”

酒醉心明，雖然言者無意，成子俊卻就此聽在心里。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很優秀，而他也更害怕自己裁員后就更比不上妻子了。出于這種患得患失的心理，成子俊向妻子提出要個孩子，他想，如果他們有了孩子，這段婚姻也許就會穩定。可一心忙于事業的妻子卻沒有答應，還隨口笑道：“你不是想裁員了就在家帶孩子吧？！”妻子的玩笑像刀一樣刺進了成子俊的心里，他狹隘地認為，妻子這么說就是在無情地嘲弄他，她心里根本就看不起他。

幾個月后，單位改制的正式批文下來了，成子俊覺得自己的最后一線希望也落了空，在極度絕望的情況下，他想到了死。那天他沒有上班，在妻子走后，將偷偷買回的大量安定片一口吞下……幸虧精明的妻子在離開后總覺得他的神色不對，急忙趕回了家，才救了他一命。

專家點評：成人自殺的主要原因來自于壓力，最常見的是工作壓力和生活壓力，這類自殺者男性多于女性。本文成子俊的自殺動機首先源于裁員的壓力，接著又面臨著妻子處處比他強的壓力，再加上本身的性格缺陷（內向），最終促使他走向絕路。

隱性自殺：那種飛翔的感覺好快意（阿足，男，22歲，剛大學畢業）

阿足走的時候，只有22歲，剛剛大學畢業。

阿足是跳樓自殺的，太平間里，他安安靜靜地躺著，臉上看不到任何的痛苦，嘴角似乎還掛著淡淡的微笑，很滿足的樣子。

大家怎么也接受不了阿足的死，是啊，他出生在一個條件很好的家庭，父母都是生意人，而且相親相愛；他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每次考試拿第一，深受老師的喜歡。更何況，他的性格一點缺陷都沒有，外向、好玩，整天嘻嘻哈哈的，似乎永遠都沒有憂愁和煩惱。就在自殺的前一天，他還和同學到迪吧去蹦了半晚上。直到大家看到他留下的一紙遺書，才知道，他是戀上了跳樓自殺的那種感覺。

阿足是從大二開始迷上蹦迪的，那次他和同學鬧了一點小小的矛盾，心情有些糟糕，于是隨意步出了校園。路過一家燈紅酒綠的迪吧時，他被里面傳出來的音樂聲給吸引住了，然后就情不自禁地走了進去。里面昏暗、嘈雜，還有人砸碎酒瓶大聲喊叫。阿足愣了一會兒，慢慢適應了，開始像別人那樣瘋狂地扭動著身體……2個小時下來，他發現，內心的煩悶隨著激情四溢的汗水，不知不覺流走了。從那以后，阿足迷上了蹦迪。

后來，阿足在迪吧認識了一批朋友，他們告訴了阿足很多解決煩悶的方法，譬如吃搖頭丸、醉酒、喝糖漿水……這些東西都能夠讓人產生一種似醉非醉、飄飄然的感覺，阿足開始追逐這種感覺。有好多次，他甚至和其他玩伴用繩子互相勒住各自的脖子，當呼吸漸漸困難，腦部缺氧，心跳加快，就開始產生幻覺，等到無法忍耐時才松開繩索。

去年愚人節的時候，阿足從報上得知張國榮跳樓自殺了。當時，崇拜張國榮的阿足除了心痛外，還有一些異樣的想法，他想，這么高的樓房，跳下去，緩緩落地，是不是像鳥兒一樣在空中飛翔呢？那種快感一定是妙不可言的……

為了追尋這種快感，阿足甚至有好幾次偷偷登上家里的樓頂，站在邊上，將雙臂展開，模擬跳樓時的場景。最后一次，阿足因為想到要和即將畢業的同學各奔東西，就有些郁悶，然后再次登上了樓頂，這一次，他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尋找那種快樂……

專家發言：在青少年自殺中，約有1/3的人并不是因為遭遇什么無法承受或解決的事情才選擇自殺，而是為了追求自殺的感覺，新奇、刺激。有些年輕人中間流行蠟燭燙身、吃搖頭丸、繩索勒脖等游戲，這就是一種變相的自殺，如果不引起注意和加以引導，悲劇就會發生。

【指導篇】

心靈解碼：他們為何自殺 （北京全程心理救援機構 王朝祥）

自殺，是個人精神或情緒的困擾厲害到難以控制自己而徹底“精神崩潰”的表現。它一般始于心理挫折，發生于正在擺脫抑郁的心理沖突的過程中。這種意念可能是延續短短幾天，也可能拖上數月，甚至幾年。

1．厭世感：懷才不遇，忍辱負重，屈服于外界壓力，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又無力抗爭，自感“低人一等”，失去學習成生活樂趣，為度日如年而自殺。

2．極樂感：擇偶受干擾，不能愛自己所愛，或婚后婚煙不美滿，或第三者涉足家庭而自殺。

3．罪孽感：平時作惡多端，罪行累累，深知法網恢恢，罪責難逃。為了逃脫懲罰畏罪而自殺。

4．沖動感：由于爭吵怒氣難消，尤其自感“吃虧”，“氣不過”，一時感情沖動喪失理智而自殺。

5．失落感：一些自尊心極強的人，一旦屢遭挫折，極端的自尊心驅使自殺。

6．從眾感：一些平日稱兄道弟，講“江湖義氣”的青少年團伙，一旦為首者產生邪念，其他成員極易言聽計從，盲目從眾而自殺。

人文關懷：預防自殺需要多方努力（南京腦科醫院自殺干預中心 張寧)

輕生者：可以勸回頭

以前精神醫學界通常認為，自殺者非常固執己見，很難勸其放棄輕生念頭。但現在研究發現，許多自殺者并非如此。據調查，96％的自殺未遂者通常不會選擇二次自殺。一位跳樓自殺未遂者說，他一跳下去就后悔了，多虧沒摔死，因為以后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自殺者：身心多有病

以前常認為自殺者是“想不開”，而沒有想到自殺也是一種病，這是一種必須通過藥物和心理治療才能醫治好的病。因為我國93%有自殺行為的人沒有看過心理醫生。所以我國已經在各省市建立了相應的研究與服務中心，像120一樣，建立自殺危機干預熱線，由專業人員24小時在線疏導，同時向全社會系統地普及自殺預防知識。

預防者：做法專業化

預防自殺不能僅靠做思想工作，要專業化。對于有自殺征兆的人，人們要保持冷靜，耐心地傾聽他們的感受，而不是試圖說服他們改變自己的感受。要相信他們所說的話，對要自殺的人認真對待，并鼓勵他們去尋求幫助。只要方法得當，大多數輕生者能回頭。

傳播者：報道要節制

在自殺研究中已證實有一種“擴大性自殺”，有的人本來就有自殺意圖，而有的人本來并無自殺念頭，但在別人的自殺意圖的感染和影響下，也會產生自殺行為。所以，媒體不應過多報道一些自殺事件，特別是名人自殺，報道時要慎之又慎，多疏導，多預防，不要煽情和渲染。

怎樣識別有自殺征兆的人

一個人在自殺之前通常會有一些反常舉動，敏銳地發現這些異常舉動，有助于及時采取保護措施：

1．對自己關系親近的人，表達想死的念頭，或在日記、繪畫、信函中流露出來。

2．情緒明顯不同于往常，焦躁不安、常常哭泣、行為怪異粗魯。

3．陷入抑郁狀態，食欲不振、沉默少語、失眠。

4．回避與他人接觸，不愿見人。

5．性格行為突然改變，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6．無緣無故收拾東西，向人道謝、告別、歸還所借物品、贈送紀念品。

7．打聽自殺的方法，搜集自殺的資料。

8．在河邊、水庫、池塘、懸崖等危險處徘徊。

本刊觀點：

死亡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死亡選擇了我們，一種是我們選擇了死亡。生命對每個人只有一次，很多自殺未遂者都有一種絕處逢生的驚喜和頓悟，他們會倍加珍惜生命珍惜自己，可惜的是，并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慶幸的機會。

生或死，很多時候在一念之間。其實生命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每個人都會經歷低谷和泥沼，都會面臨困境和絕望，越是在這樣的命運陰暗處，越要心懷激情和希望。死，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親手扼殺自己的生命需要極大勇氣。如果連死都不怕，還怕活著嗎？自殺之后，一切歸于虛空，一切變得毫無意義，而只要活著，世上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活著，就有希望，有機會，有創造奇跡的可能！

【圖片篇】

1.廣州一大學新生因不適應環境選擇了跳樓自殺，他在遺書里面寫道：其實你們不理解。

——自殺是大學生和青少年的第一死因，正引起有關學者的注意。

2.2003年12月3日，我國第一個面向自殺群體的醫療機構在北京成立。吸引了路透社、美聯社等國外各大媒體的注意。預計該中心每年將挽救5至6萬人的生命，對40萬自殺未遂者進行指導。

3\\4.南京長江大橋橋面，一塊紅色心形圖案組成的牌子醒目地立在橋南堡，牌上寫著：“善待生命每一天，讓全社會都來關注自殺者，天無絕人之路，退一步海闊天空。”一名男子靜靜地守候在牌子的下方。

他叫陳思，自從2003年9月10日第一個“世界預防日”開始，他就在南京長江大橋上勸慰和救助跳江自殺者，最多的一個月，成功地將13名輕生者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他被喻為“大橋上的守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