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二）

霧起了，年輕的司機很無奈地用手碰了碰棉帽，又很快地縮了回去。這時候，是容不得你分心的。在暮色降臨時走盤山公路，實在是最不明智的選擇，我嘆了口氣。車的左邊是黑霧蒸騰的懸崖，右邊則是寸草不生的褐色巖石，汽車就走在這巖石下方掏空的一條小徑上。抬眼望去，真有點泰山壓頂的感覺。

唯美主義的我，實在不忍心看著這荒山野嶺來度過美好的除夕夜，只好輕輕地閉上眼睛。然而大腦的思維就在這時開始模糊，只感覺遠方的山坡上有一點亮光隨著汽車左拐彎、右拐彎……

一覺醒來，雞啼聲已此起彼伏了。不遠處的村莊中有幾盞若明若暗的橘黃色光暈在一閃一閃，看來，鄉下勤勞的婆婆、媳婦們早就起來忙活了。看著看著，我的身體情不自禁地開始躁動，昔日關于“年”的記憶也被一點點激活。在百無聊賴中聞到年的氣味，這對于我來說，的確可以稱得上是人生的一大樂事了。

到達村口，天已大亮了。鄉下的三姑六婆們相互扶持著，來迎接我們回村。下車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榮歸故里的僑胞一樣看到家鄉人滿臉的真摯與驚奇，深深地被感動著……

村子地處偏遠山區，既極力忍耐著北方特有的嚴寒天氣，也默默承受著山區的貧窮和落后。灰黑色的小平房如同犬牙般參差不齊，卻清一色染上了白漆。走到近前，一股廉價品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我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旁邊的村長注意到了我那皺緊的眉頭，忙不迭地解釋，說城里人愛干凈，鄉親們就集資買了些漆刷了刷墻。這漆昨天才漆上，今天還沒干透徹呢……看著村長不安的神情，我再一次被那質樸的民風感動了。再聞到那刺鼻的味道時，反而覺得有點甜滋滋的成分夾雜其中……

村里人好客，這是眾所周知的，可好客的程度還是讓我們這些初來乍到的城里人大吃一驚。

坐在熱得燙手的火炕上，我頗有些不自在。一來盤著腿的坐姿實在不習慣，二來則是看著長輩們進進出出端菜擺碗，令我暗自羞慚。不過還好，我很快就和一幫小孩子們混熟了，手腳也放松了。而且和冰冷的“席夢思”比起來，這火炕似乎更有人情味，也更粗獷豪爽。

聽著稀落的鞭炮聲，一道道簡單實在的菜放在了面前。聽村長說，這叫“百家飯”，是一個個村民湊起來的。尤其是肉類食品，要十幾家才湊得齊……

我無聲無息地落著淚，父母也一樣。為了給我們湊足這頓飯，又不知有多少鄉親一個月見不上葷腥了啊！

飯后，是無休止的拜訪、問好。一百多家鄉鄰，我們一下午就都訪完了。腳在痛，但心卻更痛。一間間不蔽風雨的破土房、一畝畝干裂貧瘠的土地、一戶戶無米下鍋的鄉親……每一幅畫面都深深地烙在我的記憶里，痛并悲哀著。

夜已深。我久久地倚靠在門柱上，癡癡地望著遠方，眼睛里寫滿了傷痛之情。雞鳴犬吠。就在這里，我度過了生命中最感性的一個春節……

讀罷此文，相信讀者朋友和我一樣，腦海中會閃現杜甫的名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相信戴靖同學明年回鄉下過年時，再不用吃“百家飯”了，因為，明天會好，明年會更好！

——火龍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