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公司法形成于十九世紀,并曾長期成為其他國家制定公司法的范本。英國公司法有著較為完善的公司董事責任法律制度,在救濟方式方面也很有特色。相比之下,我國公司法關于董事義務和責任等方面的規定過于簡單和籠統,英國公司法有許多值得我們借鑒之處。
英國公司法中的董事義務
在英國公司法中,公司董事具有管理公司經營活動的權力。公司法將管理權交給公司董事的同時則要求董事在行使此權力時應盡到謹慎管理的受托義務。
關于董事義務的規定基本上存在于判例法中,通常包含兩部分內容。第一部分義務通常要求董事具有相當的管理能力并能夠勤勉盡責。如果公司董事在行使其董事職責時有疏忽,則應對因該等疏忽所引起的損失負責。這是一種侵權損害的賠償責任,而不是基于合同約定的責任,盡管該責任可以因合同的約定而改變。第二部分義務被稱為受托人的信托義務。公司董事對公司資產所為的經營行為必須是為了公司的利益,而不是為了其自身的利益。董事與公司之間的關系并非嚴格的信托關系,但董事責任卻類似于信托關系中的受托人的責任,因為其有權力也有責任為了公司的利益而為經營行為。在英美法的信托關系中,受托人通常承擔較為嚴格的受托義務。英國公司法對公司董事也規定有較為嚴格的責任。公司董事只要違反了該等義務不論是否對公司造成損失,都應承擔責任。
英國法學界有人認為將信托關系中受托人義務的概念應用到董事責任上并不恰當。因為在信托關系中,受托人的謹慎管理義務尤為重要,受托人應當注意規避風險,保證信托財產不受損失是其第一要務。而董事則不同。董事被認為是應當在合理范圍內追求風險的企業家。因此,對風險的嚴格回避是信托法律關系中信托義務的核心,而非公司董事責任相關法律制度的核心。
董事是否對公司債權人負有義務
傳統上,公司董事對公司或者說對全體股東負有義務。但是近年來,英國法院的案例法及國會的成文法逐漸對公司董事責任法律制度進行了修正和改進,從而要求公司董事在一定情況下要考慮除公司之外的其他有關方面的利益。比如,英國1985年公司法第309條規定,公司董事在履行職責時,應當考慮公司員工的利益。但是該條同時還規定,董事的該等義務僅指向公司本身。也就是說,董事僅對公司負有考慮公司員工利益的義務,員工并不能根據此條規定請求法院判令董事履行此義務。
另外,英國法學界研究更多的是董事是否對公司債權人負有義務。這一點也是英國公司法中極具特色的法律制度。
在普通法(即判例法)中,一般情況下公司董事僅對公司負有義務而不對特定的股東或公司的債權人負有義務。但是如果公司破產,就會產生對債權人的義務。通過清算機制,債權人有可能取代股東及董事而取得處置公司資產的權力。在此情況下,破產公司的董事為維護債權人利益所做之行為可以被認為是為了公司利益而為之。 比如,在West Mercia Safewear v. Dodd一案中,法院認為一個子公司在破產時,其董事應當考慮子公司債權人的利益,而不能僅關注股東及母公司的利益。正因為如此,債權人可據此直接對董事提起訴訟(衍生訴訟)。
自1929年以來,公司董事要為其所進行的欺詐交易(fraudulent trading)承擔責任。這種責任的設立主要是為了保護受欺詐的債權人。在一般情況下,公司的董事沒有義務為公司的債務承擔責任。但如果存在欺詐交易,這一規則就會有所改變。英國1986年破產法第213條規定,在公司破產時法院可以在其認為合理的情況下判決公司董事有義務補足公司資產。另外,英國1986年公司董事資格剝奪法(CDDA 1986)規定,欺詐交易行為可能會導致董事任職資格的剝奪。雖然只有在公司破產時,董事才會因其進行的欺詐交易而承擔認購公司未發行股份的義務,但是在任何時候,董事都有可能因故意進行欺詐交易而受到刑事起訴。
由于舉證困難,欺詐交易在實踐中難以證明,有關欺詐交易的法律規定也難以實施。1928年成立的考克委員會(Cork Committee)專門檢討了這一法律制度,得出的結論是英國法律對公司董事的管制過于寬松,并且建議應當制訂更嚴格的法律。這一建議后來在1986年破產法的第214條得到體現。該條規定,如果公司董事或影子董事知道或應當知道該公司的破產清算不可避免,卻繼續操縱公司進行交易而不采取積極措施盡量減少債權人的潛在損失,這時所進行的交易為不當交易(wrongful trading)。這種情況下,法院有權宣布其有義務認購公司未發行的股份。這一規定的觸發條件是,公司在進行清算時其資產不足以支付債務及清算費用。公司清算人有權向法院提出該種申請。
如何解決公司集團中控股子公司董事的利益沖突
在英國公司法中,有一類董事被稱為“提名董事”(nominee director),這是指被某個股東所指定擔任董事職務,其主要職責是在董事會中維護該股東利益的董事。從某種意義上說,現代社會的經濟生活被公司集團所主宰。而在公司集團中,母公司向子公司指派董事已經是司空見慣,因此研究提名董事的義務對法律實踐極具指導意義。
提名董事的義務和一般董事的義務是否有不同之處呢?
提名董事在對公司負有信托義務的同時,在實踐中,還要對指派他的股東負有義務。但當這兩種義務產生沖突時,提名董事應當將哪種義務置于優先位置呢?換個說法,在公司集團中,子公司的董事到底是應當只考慮其所供職的公司的利益,還是應當考慮母公司抑或是整個集團的利益呢?
在現實生活中,如果提名董事只考慮其公司的利益,他們會發現指派他們出任董事的股東會撤換他們。正如帕森斯教授(Professor Parsons)所指出:
“大股東指派的提名董事處于兩難選擇。如果他們不了解公司法原則對他們的要求,他們的良心可能還會好受一些。毫無疑問,只有他們維護指派他們的股東的利益,他們才能繼續呆在這個位子上。”①.
在股東數量較少的公司當中,這一問題尤為突出。盡管股東們很少在公司章程或股東協議中對這一問題做出規定,但實際上所有股東總是認為他們指派的董事都應當維護指派方的利益。在大多數情況下,公司集團里子公司董事會中的提名董事在行使職責時考慮更多的是如何使集團的利益而不是該子公司的利益最大化。
當然,如果說提名董事應當對其公司負有義務,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總是應當排斥指派他們的股東的利益。我們也可以說提名董事可以考慮指派方的利益,但是在考慮這種利益時,他們應當確信他們是在誠實合理地履行對公司應盡的職責。那么,提名董事到底在何種程度上應當被允許考慮指派方的利益呢?
英國公司法的傳統觀點是,所有董事都必須誠實履行作為受托人所應盡的維護委托人利益的義務。因此如果子公司董事會中的提名董事在處理公司事務時考慮其他外部利益,他就會違背了公司應盡的信托義務。在 Scottish Co-operative Wholesale Society Ltd v Meyer②一案中,一個公司的少數股東起訴大股東,大股東又設立了一個公司和本公司競爭,致使本公司原料供應不足。英國上議院審理后認為,大股東的這種行為構成公司法第459條所規定的壓迫行為(oppressive conduct),因為盡管大股東所指派的提名董事明知大股東的意圖是擠垮本公司,但仍保持沉默,其行為違背了其職責。丹寧議員(Lord Denning)在判決中指出,提名董事將指派方利益置于本公司利益之上是完全錯誤的,違反了其董事義務,盡管其行為僅僅是在指派方行為面前的被動不作為。
董事資格的剝奪
董事資格剝奪法律制度主要存在于1986年董事資格剝奪法(Company Director Disqualification Act 1986, CDDA 1986)。
對一個董事的剝奪令可以禁止該董事擔任公司董事或者直接或間接地參與公司管理,除非取得法院的特別許可。一旦董事資格遭到剝奪,則在沒有取得法院特別許可的情況下,該董事不得擔任公司董事,或擔任任何公司的清算人(liquidator)或破產管理人(administrator),或擔任公司資產管理人(receiver or manager of company's property),或擔任公司發起人(promotor)或直接、間接地參與公司管理。總的來講,董事資格剝奪令使得董事不得以有限責任的方式經營企業。但是該董事在法律上還可以個人獨資企業或合伙企業的形式經營企業。
董事資格剝奪的理由有:刑事犯罪、屢次違反公司法規、欺詐、未向公司登記機關提供公司登記信息達三次以上、參與不當交易、其所擔任董事的公司破產、擔任公司董事時的行為顯示其不適合擔任公司管理工作。
2000年,英國頒布了2000年企業破產法(Insolvency Act 2000),對1986年企業破產法進行了大幅修訂。在董事資格剝奪制度方面,2000年企業破產法引進了一個和原先法庭剝奪程序并行的方式──董事資格剝奪保證(disqualification undertaking)。這種方式可以不需要法院的參與,只需要董事做出保證,承諾在一定期限內不擔任公司董事等職務。這個承諾需要得到國務秘書(the Secretary of State)的批準,而國務秘書對是否批準擁有自由裁量權。這種新程序的主要目的是可以顯著地降低原先需要經過法庭正規程序審理的案件數目,加快處理速度,提高效率。這種保證和法庭作出的剝奪令有同樣的法律效力,也必須經過公示與登記程序。
2000年企業破產法出臺后,大部分董事資格剝奪案件都是通過這種新程序進行的。這也是屬于英國公司法改革中提倡的一種“選擇性放松管制機制”(alternative deregulatory mechanism),節省了納稅人的錢,且和正規董事資格剝奪程序并行不悖。
董事責任的免除與減輕
英國公司法禁止公司和董事通過章程或協議來減輕或免除董事違反義務的責任。如果董事通過公司章程或其他和公司簽訂的協議約定免除其違背董事義務而應付的責任,或者約定由公司對承擔責任的董事進行補償,這種條款無效。從1985年至今,這方面唯一一個明顯的立法變化是1989年企業破產法對公司為董事購買責任保險的行為做出了規定。
董事責任與英國公司法改革
英國現行的公司法是1985年頒布的公司法,在1989年進行過一次修訂。在過去的四十多年,英國公司法的改革主要是實施歐盟公司法指令,以及一些小規模的修訂。近年來,英國法學界已形成一個共識,即應對公司法進行大規模的系統性修訂。1998年3月,英國貿工部(the Department of Trade and Industry,“DTI”)發起了一個大規模的公司法審查活動(“the DTI's company law review”,”CLR”),意在對現行公司法進行審查研究,為大規模修訂公司法做準備。英國公司法學界頂尖的專家都投入了這次活動,處于中心位置的是公司法審查“指導小組”(Company Law Review Steering Group)。
指導小組組織發表了大量的咨詢文件及研究報告,并于2001年公布了一份最終咨詢文件,名為《競爭經濟中的現代公司法-最終報告》(”Modern Company Law for a Competitive Economy-Final Report“)。這份報告系統總結了這次公司法審查活動對公司法改革的建議。
關于公司董事責任問題,最終報告的建議主要有:
1. 將關于公司董事義務的法律規定放入公司法法典(即成文的公司法),這樣會使其更易為公眾所知曉和理解。在新的公司法典中應當包含一個對公司董事義務的重述,這個成文的東西將替代相應的普通法及衡平法規則,是對以前法律原則的宣示,不會包含新的法律原則。
2. 公司章程中有關董事義務的規定應被給予優先的效力。即公司可以通過公司章程的規定來放松對董事義務的要求。
3. 長期以來,只要公司沒有破產,公司全體股東有權追認公司董事的行為,即使該行為違反了董事應盡的義務。這被稱為批準。一旦批準,則意味著公司不能再向董事索賠。最終報告建議這一規定應當保留下來。最終報告還建議,批準行為有效的前提是,批準行為在有過錯行為的董事及受其影響的股東回避表決的情況下還能取得規定要求的多數。
除此之外,在2003年11月,英國貿工部(DTI)公布了一份咨詢文件,名為《董事與審計師責任》。這份報告中有關董事責任方面提到的主要問題與建議有:
責任的減免以及損失補償。有人認為,如果允許公司免除或補償董事違背其應盡義務所應承擔的責任,那么擬議中的成文法里的董事義務規定就會名存實亡。但是也有人認為,如果公司法在這方面的規定過于嚴厲,則有可能降低那些有能力的企業家擔任公司董事的意愿。
董事責任保險。有研究表明,為董事購買保險的成本正在增加,而且保險范圍似乎越來越窄。為此,倫敦城律師協會(the City of London Law Society)、特許公司秘書與管理人協會(the Institute of Chartered Secretaries and Administrators (ICSA))、全英保險業協會(the Association of British Insurers)以及全英保險經紀商協會(the British Insurance Brokers' Association)達成了一個協議,共同對公司為其董事購買何種保險提供指導。ICSA還在其網站上公布了一份指導性文件①。
非執行董事。英國公司法在董事責任方面對執行董事和非執行董事并未作區分。公司法審查活動在這方面的建議是,應當為非執行董事制訂一個義務標準,這一標準應當和執行董事有所區別。但是也有人認為公司董事會是董事的集合體,執行董事和非執行董事應承擔同樣的責任。
法庭訴訟程序。 繁瑣冗長的法庭審理程序對董事在聲譽及經濟上都有很大不利影響。因此,有人建議簡化涉及到董事的有關訴訟類型的訴訟程序。
我國公司董事責任制度的不完善
總體來看,盡管英國公司法正處于重大修訂的前夕,但應當說已經建立起一個較為完善的公司董事責任法律制度。相比之下,中國公司法在這方面的不足之處:
1. 關于董事義務和責任方面的規定過于簡單和籠統;
2. 只規定了董事對公司的義務及責任,對董事利用有限責任這一法律工具惡意損害他人(包括債權人、員工等)利益的行為所應承擔的責任沒有規定,因此利用假破產逃廢債務等情形非常普遍,嚴重干擾市場交易環境。
3. 公司法第五十七條規定了不符合董事任職資格的情形。但是缺乏類似英國公司董事資格剝奪制度的法律規定,也缺乏必要的配套規則,致使在實踐中很少受到重視,監管上也有很大難度。從英國的實踐來看,董事資格剝奪制度所起的作用非常大。
4. 對公司集團內部公司董事義務和責任的法律規定是個空白。一個具體的表現就是在上市公司中,董事為了控股股東利益而侵害上市公司利益的行為非常嚴重,已成為中國證券市場的一大毒瘤。
5. 從整體上看,董事責任法律制度在執行上嚴重滯后,有法不依的情況非常普遍。在實踐中很少見到董事因違反董事義務而承擔個人責任。當然董事承擔責任的能力可能不足,法律應當對董事責任保險做出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