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拉薩兩百公里,過海拔近五千公尺的米拉山口,將軍的車便行駛在畫廊中了。
這是一幅幅還原顏色本來面目的畫,一幅幅讓人內心變得純凈、生命變得純美的畫。天是一種未曾見過的藍,這藍,是畫家難以描摹的。在這樣的藍天下,適宜一切生命的成長,一切魂靈的安息。白云淡如絲,濃如絮,不染纖塵,不受阻礙,在聽不見飄移的腳步聲中,生動著、襯托著這片無邊的藍。藍天白云的盡頭,再遠的雪山也現出清晰的輪廓,反射著積雪的金色的光芒。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藏族的歌都這么唱。
一座雪山彎向車后去了,另一座雪山又近到車前。雪線之下,齊刷刷一條松柏原始林帶,綿延著新葉團簇的墨綠,仿佛高寒地帶的成活一點也不艱難,欣欣然一派生機從遠古長到現在。一脈時寬時細的河水歡快地跳躍著,好似一群放學路上相互追逐、嬉鬧的少年。那滿河流淌的是真正的綠水,直讓人懷疑上游建了座顏料加工廠,有人不小心打開了綠色的閥門。河兩邊鋪陳開的、放牧著路人視線的便是起伏的青青草場了。白綿羊、棗紅馬、黑牦牛,忘情地啃噬著,或停或行,都是隨意的。這好似畫面中恰到妙處的勾畫,于斑斕的色彩間,讓這些畫從神的底蘊中走出,回歸現實生命的活潑。
沿途不時閃現那些等身長叩的人們,為著祈禱幸福的生死輪回,朝著他們心中的圣地匍匐而去。他們沒有駐足欣賞這絕美的風景,一直是心無旁騖地向前。將軍坐在車里,沒有叫司機停車,聽憑越野吉普一路疾駛。他此行,是特意從京城到高原來看望他的七名士兵--七名在這畫廊的不起眼處俏俏隆起七座墳塋的士兵。
車直奔那七座墳塋而去。靜臥尼洋河畔的七座墳塋一字排開,依舊保持列隊出征的姿態。墳上白云飛,墳邊綠水流。將軍一身戌裝,手捧鮮花,脫帽肅立墳前,高原勁風吹拂著他瘦小的身軀和灰白頭發。他那憐惜的目光一一檢閱過這支躺著的隊列,開始挨個獻花,挨個敬禮,挨個撫摸著冷硬的墓碑,一遍遍呼叫他們的名字--七個去年還調皮地活在花名冊上的名字。可這些名字都沒有反應,都沒有像往常一樣靠腿挺胸答\"到--\",只是墳頭上的新草反復點頭致謝。此時,將軍突然想起,有一年上阿里,在古格王朝遺址旁的兵營里,在缺氧缺綠單單不缺荒涼的天邊邊,深深地感受到了生命存活的極限。那一刻,他緊握著士兵的手,動情地說:你們辛苦了!士兵們舔著干裂青紫的嘴唇,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轉,可將軍耳邊響起的依然是炸雷一般地回答:\"不苦--\"。這回答飽含淚水,同時也充滿了生命的張力,聽來是那么真切,那么令人欣慰,現在,將軍在如畫的大地面前,卻聽不到期待的響亮的回答。他不想再控制自己,一任墳頭上隨風舞蹈的小草、上下爬行的小蟲在他的眼鏡片外漸漸模糊。
如果有選擇,誰都會選擇生前的一寸新綠,而不要死后的這三尺墓碑。然而,面對崩塌的雪山,面對困頓的生靈,如果這墓碑能夠支撐起失衡的天空,他們寧愿把那一寸新綠還給眼前這無限的生機。千里馳援搶險一線的時候,他們是那樣的義無返顧,那樣的活蹦亂跳。誰曾想,當最后一名藏族同胞被救出,崩塌的雪山竟成了他們生命的歸宿。戰士們哭喊著、找尋著,手指扒斷了,滴滴鮮血滲入積雪,卻仍有三具遺體不見蹤影。七座墳塋,有三座只埋葬了三位烈士生前沒舍得穿的嶄新軍衣……
一種生命的生長,要以另一種生命為依托。大地江河躺著,林木花草長起來;林木花草站著,鳥獸魚蟲動起來……將軍開始相信生命的輪回,一種嫁接或替換似的輪回,一種從花名冊轉移到史冊的輪回,一種軀體消失但靈魂永存的輪回。
離開墓地前,將軍把目光從墳頭移向對面的一棵掛滿五彩經幡的參天巨柏,樹的四周或站或跪,滿是頂禮膜拜的人。他知道這棵巨柏經歷了兩千五百多年的風霜雨雪,以非凡的生命力所蘊涵的靈性,長成了藏族人心中的\"樹神\",將軍來到樹下,帶著一顆感激的心。因為他走了以后這里還有著藍天白云、雪山草場、人馬牛羊,加上這棵神樹的護佑,他的長眠于高山之巔的七個二十歲的士兵,將不再寂寞。
大 浪 淘 沙
《三國演義》開篇,有一首《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這是一首臉炙人口的卷首詞,為明代嘉靖翰林學士楊慎所作,但一直被認為是小說作者羅貫中所寫。最早的《三國志通俗演義》(嘉靖本)是沒有這卷首詞的。直到毛宗崗父子校訂評點這部小說時,才加了這首詞。《三國演義》大普及,產生大影響以后,遂誤訛為真。
楊慎(1488一1559),字用修,號升庵,是詩、詞、曲無一不精的明代文人。他在寫這首氣勢雄渾、瀟灑從容的詞時,肯定受到兩位前輩作品的影響。
一是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一是辛棄疾的《念奴嬌·登建康賞心亭,呈史留守致道》:\"我火吊古,上危樓贏得、閑愁萬斛。虎踞龍蟠何處是?只有興亡滿目。柳外斜陽,水邊歸鳥,隴上吹喬木。片帆西去,一聲誰噴霜竹?卻憶安石風流,東山歲晚,淚落哀箏曲。兒輩功名都會與,長日惟消棋局。寶鏡難尋,碧云將暮,誰勸杯中綠?江頭風怒,朝來波浪翻屋。
兩首千古絕唱,最能點透大浪淘沙這誰也別扭不過的歷史規律。
所以,楊慎在收尾處,將數千年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盛衰興滅、風云變幻、滄桑代謝、人間萬象的中華民族歷史全過程,統攬筆下,用\"笑談\"二字一語道破,不能不說是一篇發人深思,啟人悟解之作。
\"懷古\"也好,\"吊古\"也好,\"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也好,都是對于\"江河萬里流日夜\",\"大浪淘沙無盡時\"的歷史回顧。我記得,我在魯迅文學院讀書時,我的導師著名評論家胡平先生說:解放前夕,我還是個青年學生,在六朝故都南京讀書,曾經以一種懷舊之心,去探尋過劉禹錫詩中\"朱雀橋畔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的王謝人家而不得,既不見袞冕巍峨,圭璋特達的望族輝煌,也不見鐘鳴鼎食,文彩錦繡的豪門鼎盛,觸目所及處,斷巷殘壁,舊墟破房,步履所至,瓦灶冷炙,窮苦人家。于是,一個人在江邊蹀躞時,望著滔滔江水,無法不生出江山依舊,世事變遷之嘆。這也正是楊慎這首《臨江仙》中的許多感慨。
那時,我還年輕,還不大懂得人間的萬事萬物。勢必要經歷的新陳代謝規律。大浪淘沙,既無情,又現實,后浪永遠不斷地追趕前浪,那一段不可阻攔的大趨勢,誰也不能改變,滾滾長江如此,歷史洪流也如此。
年輕,難免幼稚。幼稚,自然天真,很容易被那城墻上斑駁的苔蘚,書場中嗚咽的琴聲,已是舊夢的秦淮畫舫,即非北音更非吳語的藍青官話的慢條斯理……種種殘留著似乎還透出絲絲縷縷的古色古香,所陶醉,所觸動。尤其當春意斕珊,微風細雨,時近黃昏,翩翩燕飛之際,那滿目蒼涼,蕭條市面,滄桑塵世,思古幽情,最是令人惆悵傷感的。
那時,想不到半個世紀以后,那舊時追尋的情調,已被太多殘酷的現實沖擊得蕩然無存,再一次舊地重游,那河之洲,江之濱,便只剩下楊升庵的《臨江仙》的\"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的感慨,以及更多的震撼于這大浪淘沙的嚴峻。
還有什么呢,屬于你的時間已是屈指可數,除了最好年華付諸東流之憾,時光蹉跎一事無成之悔,也許只有辛稼軒那\"寶鏡難尋,碧云將暮\",和蘇東坡\"早生華發,人間如夢\"之嘆了。
但是,這是誰也不能逾越的大浪淘沙的規律,歷史,永遠是這樣一浪一浪地奔流不息。過去的,也就過去了。然而,在南墻根曬太陽,看日影移動,在樹陰下揮蒲扇,聽蟑鳴聒耳,即使在這方寸地,我發現,也還是足可怡情悅性,頤養天年的。于是,我就十分同情那些還在臺面上苦苦掙扎,還力竭聲嘶地要唱主角,還\"老夫聊發少年狂\"地裝嫩,還要像魯迅先生筆下的\"女吊\",在舞臺上忸怩作態的同行了。
應該明白,生活的樂趣,人生的追尋,思想的鋒芒,對于世界的視角,對于歷史的評價,不同年齡段的人,會有不很一致的觀點,更有決不一致的做法。到了這把無欲無求的年紀,到了回憶超過想象的年紀,到了坐在看臺上看球場中人角逐的年紀,到了成為閑云野鶴自己支配自己的年紀,大可坐下來,從歷史洪流的大浪淘沙過程中,覓得一知半解。點滴心得,便算不虛度一生了。
人一生中要走一輩子路,要吃一輩子飯,生許多閑氣,要遭許多劫難,交過不少朋友,當然,也認識不少壞蛋,如果你把別人整得夠嗆,別人也會把你修理得夠慘……中國知識分子活到這種程度,活出這個水平者,實在太多太多。無論怎么不濟,仨瓜倆棗,芝麻綠豆,總是能夠總結出一二,體會出二三來的。哪怕是假語村言,貽笑大方,癡人說夢,笑掉大牙,又有何妨呢,橫豎不就是\"笑談\"么?
\"笑談\",便是在這方寸地中的惟一營生。既然是\"笑談\",難免被人撇嘴,難免惹人不快。固然,罵我者頗眾,然而,這年頭,恕我不敬,也就只能去你的了。
于是,一杯濁酒,一盤殘棋,一杯釅茶,一段陋文,也就無所謂他人的口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