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里事

一

汪經理家里來了個女投資者。聽說是汪經理在省城舉辦的招商引資洽談會上成交的客商，和汪經理年齡差不多。那女人三十剛出頭，頭發高高地綰在腦后，上身是件白色羊絨衫，下身是條黑色一步裙，外面套了件黑色短風衣，脖子上圍條玫瑰紅的絲巾。那女人是晌午坐小轎車來的，稅官老田剛從沙河鎮上回來，在鎮政府對面的天生橋上同那女投資商照面，老田覺的那女人特面熟，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汪經理家在本廠院內，那女人在汪經理家呆了一整個下午，在臨近日落時才從汪經理家出來。出來時已經有些大舌，說話不清，她握住汪經理的手，起碼說了十次告別的話，二十次感激的話，三十次希望合作成功的話。汪經理也差不多了，一手握住女投資商的手，另一只手拍著女投資商的白藕一般的手臂，一迭聲地說：沒問題。咱誰跟誰呀！咱們一定會合作成功的。還說今天他非常愉快，就像做新郎。希望以后經常一起喝酒，做新郎。還說他很久沒這么放松過了，不像是辦廠，像是城里人在度假。還說他從來沒遇到過她這樣有味道的女人--看廠門的狼狗今天也很熱情，感覺今天汪經理的口氣、表情和微笑，都讓狗覺得汪經理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于是，汪汪叫著跑到汪經理面前，卻被汪經理一個二踢腳，狼狗淺吠一聲就翹著尾巴跑了。狼狗鉆回門房，在門衛的陪伴下，仍從門縫縫朝外張望。

稅官老田正巧進廠門，后背對著長在門口那棵左公柳，和那女人擦身而過。

稅官老田走進汪經理家對他說，一是來催繳欠稅；二是來宣傳稅收政策。老田把事情說得很重大，他自己為了這事兒瘦了一圈。老田說這話時朝左公柳那兒望了一眼，有一個像天狗一樣大的黑影在左公柳的那一端。汪經理躊躇了一下說，急啥，離申報納稅的日子還有幾天嘛，稅收政策學不學都得納稅是不是？老田說，不學不行！稅收政策是納稅的砝碼，作為搞企業的，不懂那個怎么行？必須帶頭學好學懂！

老田又不經意地朝左公柳的方向了一眼，他甚至連柳樹也沒有看看就問廠里原材料購的咋樣？還缺啥少啥，用不用幫忙。汪經理用腳尖踢了一下面前的住房說，廠里原材料都購齊了，我擔心職工住房雨天會扒架，已經推了幾年了，今年說啥都得翻修。不然出啥事故，我可擔當不起哩。

老田說，料備齊了嗎？

汪經理說，光拉了些磚頭。

老田又往院子里蹭幾步湊到磚垛后用手撫磚，那里離汪經理家的窗子很近。夕陽正好從旁邊射進屋來，老田朝屋里看一眼的時候那女人朝他微笑，女人的臉上盡是夕陽的彩霞，讓老田受不了，他用力地將一塊磚頭拍碎，說這磚質量不錯，是沙河鎮磚廠的磚吧？汪經理說是不錯。汪經理說完就問老田，你除了催欠稅，宣傳稅法，還有事嗎？

老田說，就這兩件事只要你辦好就行。老田想汪經理以前可不是這樣，每次收稅或催稅，完了不是講一陣廠里的經營情況，就是打探一些經營信息，忙了還拽你給財務工作作帳務，核算一下成本……可今天就不一樣。直往外攆人。老田收稅幾十年，大小企業都進過，連這點意思都不懂那是白活。老田說，就這兩件事，只要你辦好就行，來了貨款的時候先通知我一聲，把欠稅繳清。老田邊說邊往回走，老田走得很慢，心里像有啥解不開的疙瘩，走到大門口，突然停下腳步，嘴唇蠕動幾下，想說啥，卻沒有說出來。汪經理踢了一下腳下的磚頭，抬頭向遠處望，天上白云蒼狗，西邊一片彩霞。

近些日子，老田聽說汪經理總和媳婦吵架。媳婦和男人吵架，起因是男人有了二奶三奶。有人問老田知道不知道，老田一聽，愣了。說不行！這事得解決。汪經理主管的廠子對老田的稅收任務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萬萬不可有啥閃失。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汪經理不知從哪里進了些地膜，說是挺緊俏的，通過另一渠道上來的，比供銷社的還賤了不少。不過得交現錢，現錢現貨。現錢現貨就不入廠里的帳，就不算廠里的收入，是自己的第三產業，汪經理叫職工訂數，讓拿回家種大棚或種黑瓜籽用。老田找到汪經理家，汪經理見了老田，忙往前迎了兩步，就很認真地等著。老田走近了，很嚴肅的樣子，說你是一廠之長，肩上的擔子重哩，可不敢胡日弄哩！老田一愣。汪經理說我累極了，真想擱下這擔子好好休整一下哩！汪經理從來沒這么說過話，這不是給人難堪嗎？要不就是被性騷擾的，或是被金錢燒的。真是應了當今社會上人們講的，貧者日暮途窮為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縱然一時稍閑，又貪淫戀色，哪里有工夫干正經事哩！剛想發火，又感到不妥。事情不都是經理的不對呀。廠里事多。接觸人也雜，碟兒撞碗兒的事免不了。想到這，老田倒嘆一口氣。

汪經理對老田的一聲嘆氣并未感到莫名其妙。站在院子就向老田報進了多少地膜。老田說我不是查你賣地膜的。我是來勸你同媳婦好好過日子的。

汪經理說，這地膜是從外邊搞來的，也便宜，和廠里沒關系。汪經理想問賣完能繳多少稅，卻沒問。

老田勸汪經理以后別和媳婦吵了，兩口子好好過日子。

汪經理說明天我就上稅所申報納稅去。

老田說要干成一番事業，就不能有過多的兒女私情。要敢于出風入雨，披星戴月，踏平坎坷，來去都是歌。

送老田至大門口，老田又勸汪經理別光吵架，把心放在事業上，別出啥事。汪經理說我能有啥事？我啥沒見過？現在這世道，做啥都不容易呢。一邊要提防商場的陷阱，一邊還要提防同行的陷阱，更重要的，是要提防女人的陷阱。老田心想，你終于明白干事不容易！你還以為我勸你不要有二奶三奶是對你有興趣呢，簡直是笑話！

二

太陽有五六個壘起的墻頭那么高，開春的土地濕漉漉的，被暖暖的陽光一照，有許多氣息在土地里升起。

汪經理媳婦正在離廠不遠的一塊承包地里打瓜壟，一锨一锨地，將冬天踩硬的沙土翻起來。老田走近的時候，就聞到挺舒心的那股黃土的氣息。

要是往年往歲，老田把雙腿插進這黃黃的沙土中，心中總會升起一種春天的亢奮。雖已上了年紀，也總在收稅途中去地里跑一圈，捧起一把沙土聞一聞。這是奔波的見證，是唱給遠方人最深沉的歌，能讀出多少鄉村稅官的故事。一段生活……可今天老田卻沒有這種心思了，雖然那黃土散發出的氣息是那么強烈，誘人。

稅官老田走到汪經理媳婦身邊時看見她正奮力地用锨鏟土。干活樣子也內行，血色充溢到臉上，還有汗水。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汪經理媳婦很耐看，面皮子白里透紅，眉兒彎彎如柳葉，眼兒圓圓如水珠。汪經理也該滿足了。多好的媳婦，多能干的媳婦。有心計，還賢惠。

汪經理就不該和媳婦吵架。老田心里說。

汪經理媳婦幾綹頭發貼在耳下，鐵锨揚起的土落到臉上，正好沾在了那幾綹頭發上。汪經理媳婦甚至沒用手劃拉一下就又打瓜壟，就那么一頭發泥土。稅官老田看見這些，突然心情有點沉重。心想說啥也要勸他們好好過日子，支持經理工作，不再吵架。老田說累了你就歇歇吧，干不完了還有汪經理哩。

汪經理媳婦很感動地說謝謝你的好心，但愿他能對我好，幫不幫我干活都無所謂。你知道現在男人一有錢就猴兒拉稀壞肚腸，良心讓狗吃了。只要正中下懷就行了。我還想正中上懷呢。對不對，我們女人總希望能有感覺啊，能心靈相通啊。

稅官老田覺得這女人是人精哩，如此這般的話從她嘴里說出來，讓老田很是吃驚。他覺得做女人真不容易。特別是做這種把心撲在事業上的男人的女人。沒有人給她陽光，也沒有人給她洪水。老田還想說點啥，卻欲言又止。

三

稅官老田去找汪經理。

老遠就看見汪經理正從廠里出來，到跟前面對面，老田不動聲色，看看天空，天空白云蒼狗，又看看汪經理，汪經理慌慌地朝一邊望。

汪經理覺得稅官老田的目光真是深邃極了。

老田望了一眼遠處精力充沛的汪經理媳婦，對經理說，你要抽時間多陪陪媳婦，多尋找些感覺，要弄得心靈相通啊!

汪經理淡淡一笑說，我感覺都過頭了。

老田一聽心想完了。老田說，你這話是啥意思?

汪經理還是淡淡一笑說，沒啥意思嘛。

稅官老田越聽越想越悲哀。從事收稅款工作幾十年，收的稅款，數也數不清，而對年輕人這種碟兒撞碗兒的事，咋就連個縫縫也插不進去哩?收稅時，你咋說年輕人咋聽，在這事上--真是老革命遇上了新問題哩!

稅官老田想走，在走之前，他問汪經理，說你同我閑諞時，說你同你媳婦是同班同學，都在沙河鎮中學寄宿，一星期才能回家里一趟。回家的路上兩人總在不停地說話，學校里的，班上的，老師的，同學的，各種各樣的事他都知道，他是校學生會副主席。她看著他，一直看著他。沒有比她更不愛講話的女孩了，她一天講不了幾句話，除非萬不得已，她根本不想開口。高中三年，他們一起走了三年，他一路喋喋不休說了三年。三年后，他沒有考上大學，雖然惋惜，卻沒有人奇怪。他表現好，品行好，組織能力好，學習成績卻是一般般的。奇怪的是她，她也沒有上錄取線。她數理化好，好得全年級從沒有人跟她比高低，可是，她也沒有考上。新學期開始時，她到學校交了錢，打算再補習一年。他卻不補習了，他開始干個體戶。她來勸他，也說不出啥話，只是看著他，說，去吧，你去吧，去補習。他不聽，就要干個體。她返身去了學校，把書包收拾了，把東西收拾了，回到村里同他一起干……

稅官老田說，這些事你忘了沒有，汪經理淡淡一笑說，一輩子也不會忘的。

稅官老田一聽，寬松了一下自己，說我走了，廠里來了貨款別忘了繳欠稅啊。

四

汪經理家里，那女投資商又來了。她正舉杯同汪經理喝酒。

汪經理臉色就像一塊生豬肝，對女投資商說，這杯你的干了!見她一飲而盡，他感嘆說，你真是好酒量，轉而又說，你可真不簡單，有學問，有美貌，還有酒量。女投資商說，哪里，還是仰仗你的支持。女人再能干也離不開男人的支持啊。沒有男人的的支持就像斷了根的花朵，很快會枯萎。汪經理說，我成陽光雨露啦?我十分樂意澆灌你這樣的花朵。

兩人大笑，各自獲得了快感。

汪經理媳婦這時將一碟子菜從伙房里端來，\"咣\"地一聲墩在桌上，菜湯揚了半個桌面。

你……汪經理對媳婦吼了一聲。媳婦怔了怔說，咋了?給你們點兒陽光就燦爛，給你們點洪水就泛濫呀。

汪經理臉立刻就比豬肝還紫，獨自舉杯，吱的一聲見底，對女投資商說，沒事，沒事。

那女投資商斜視汪經理媳婦一眼，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扔過來，說這是投資定金。

汪經理媳婦看了看那沓錢，又看汪經理，突然明白了。你們--!汪經理媳婦叫了一聲，接下去則是雜亂的砰砰聲，那些飯那些菜從汪經理媳婦的手中子彈一樣迅速飛出去，準確落到汪經理和女投資商身上。西紅柿炒雞蛋，炒青椒，炒肥腸，汪經理和女投資商的衣服上頓時色彩云集。

五

汪經理在廠門口的左公柳下碰上了征稅回來的稅官老田，汪經理叫了聲老田。老田沒有吱聲，汪經理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吱聲，汪經理就說，來貨款就去繳欠稅，我還想讓你給講一講稅收政策哩。

稅官老田就講稅收政策。

汪經理就聽。

倆人坐在左公柳下一塊光溜溜的石板上。待稅上的事說完了，兩人就又扯到身邊那棵左公柳上了。他倆知道，這棵左公柳是清代左宗棠為了軍運之需和繁榮經濟，開通和修筑了甘新驛運大道，在筑路的同時，命令筑路軍隊，在大道沿途、宜林地帶和近城道旁都要栽種幾行榆樹、柳枝、楊樹和沙棗樹，名曰\"道柳\"。他號令軍民植樹造林，美化環境。他微服出巡，發現鄉民騎驢進城辦事，多將毛驢拴在樹上，而毛驢悠然自得地啃起樹皮，無人過問。他下令將驢斬首，并且通告，從今以后，\"若再有驢毀壞林木，驢和驢主與此驢同罪，格殺勿論。\"后來左宗棠之友楊昌浚，應約而來，幫辦軍需。看到驛道兩旁柳樹成行，所到之處綠樹成蔭，即景生情，吟詩一首道:\"大將籌邊尚未還，湘湖子弟遍天山。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度玉關。\"稅官老田和經理兩人談得頭對著頭，感慨先祖那時就為祖國的繁榮昌盛，有了先見之明，植樹造林，美化環境。而我們現代人，更應該為國家多做貢獻哩!

這時，月亮升在中天，藍綠色的星星在深邃的夜空中抖動，好像在笑，月光輝煌交融傾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