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的百合花心

童年記憶

在我童蒙未開之時，心智混沌得就像一張無法收束的網。當我在小學里上語文課的時候，我最苦惱的一件事就是老師讓學生分析一篇文章的\"中心思想\"。在我幼小的心靈里，最大的一個疑團就是--充滿意義的一篇文章怎么可能只有一個\"中心思想\"？我怎么就找不到文章的\"中心\"呢？難道從甲地到達乙地的路徑，永遠都只有一條中心大道可走？如果一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果真像老師強調的那么重要，那又分出那么多的段落干嘛呢？

非常不幸的是，這種疑團并沒有隨著我年齡的增長而渙然冰釋。我清楚地記得小時候我和我的伙伴們逛大街，從來不會沿著原路返回家中，我們發明的格言是--英雄不走回頭路。這種童年的經歷，讓我對歧路和走在歧路上的整個過程，充滿了好感，以至于多少年之后，對于偏離開某種固定目標或中心的游離，我依然興致盎然。此中妙趣正如李清照的《如夢令》所言：\"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喜出望外也好，意外的驚喜也好，全都不是因為一次\"誤入\"而\"曲徑通幽\"而\"柳暗花明\"，繼而邂逅于\"深處\"。

有一句禪詩不是說\"著意聞香香不在\"嗎？

游離釋義

游離：①一種物質不和其他物質化合而單獨存在，或物質從化合物中分離出來。②比喻離開集體或依附的事物而存在。

在文本的生成中，游離術可以憑藉大量的片斷、比喻、題外話來實現，這在中國傳統的文本當中，像筆記、傳奇小說一類，作者大都喜歡在文本里插入\"閑筆\"或\"閑話\"，其魅力不止是給讀者過于黏著的神智\"透透氣\"，更在于它能給讀者的閱讀\"換換氣\"（如同頻繁地調換頻道或頻繁地點擊不同的網頁），借用作家阿城的話說就是讓文字一路地\"蕩開去\"。

解構主義大家羅蘭·巴特的游離術沿襲了帕斯卡爾、尼采等人的片斷體寫作，他更別出心裁地將括號變成巨大而奇異的\"兼容器\"（仿佛由無數泉眼匯成的大湖，在不斷地注入當中，汪洋流溢，波及四方）。

感覺、觀念、思想的旁溢斜出，使文本膨脹成極富彈性或伸縮性的文字網絡（類似于在樹木的枝杈間懸掛的蛛網）。

如此，文本變得像道路一樣可以無限地延展開去。

大道馳馬。

片斷體寫作

羅蘭·巴特說，片斷體寫作\"可以打碎我所定名的成形觀念、論述和話語，因為這些東西都是人們按照對于所說內容要給予最終意義的想法來建構的--這正是以往世紀中整個修辭學的規則。與所建話語的成形狀態相比，片斷是一種可喜的打亂，即一種斷續，它確立句子、形象和思想的一種粉化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它們都不能最終地得以'完整確立'。\"

在這里，我把片斷體寫作的一些主要特征概括為：

第一，它具有未完成性，它不終結；它最大的美感來自斷裂或間斷;羅蘭·巴特在《文本的快樂》中說：\"人體最具色情之處，難道不就是衣飾微開的地方嗎？……間斷具有色情：在兩種物件（褲子與毛衣）之間、在兩個邊緣（半開的襯衣、手套和袖子）之間閃耀的皮膚的間斷具有色情；正是閃耀本身在誘惑，或進一步說，是一種顯現--消失的表現狀態在誘惑。\"斷裂或間斷是對快感的延宕、分解、彌漫，恰似似有若無的暗香在浮動。魯迅先生在他1925年寫作的《好的故事》一文中，對具有\"未完成性\"的文本，有過如此會心的預見：\"許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錯綜起來像一天的云錦，而且萬顆奔星似的飛動著，同時又展開去，以至于無窮\"，這種文本\"永是生動，永是展開，我看不見這一篇的結束\"。

第二，它具有草稿性，總是處于不斷變易的增刪當中，總是處于不斷尋求更豐富、更細膩、更準確的無止境的表達之中，用華山上的著名聯語來形容就是--云在山頭，登上山頭云又遠；月在水中，撥開水面月更深；

第三，它具有瞬間性，可以自如地將瞬間生成的\"精神火花\"（靈感）植入文本；西方美學家米赫利斯說，在現代藝術里具有長時間靈感的藝術消失了，藝術本身不再是技巧手段與巨大努力的總和。藝術家應成為一個有點瞬間就足能創造杰作的偉人（與莊周所言的\"目擊道存\"何其相似乃爾）。在這里我們尤其要注意現代人感受的短促性和瞬間性，已經深刻地影響著我們的寫作風格和閱讀期待、閱讀耐性--精短化已經成為現今一切文本魅力的時尚元素（或許精短化亦會成為一種超時尚元素，一種承前啟后的審美價值，卡爾維諾移交給未來千年文學的價值觀中，不是就包含著它嗎？）；

第四，它具有隨意性，最大限度地消解了那些由作者強烈、武斷的意圖帶給文字的無限奴役；它的率性而為，會讓嚴整劃一的觀念、論述和話語，一下子變成一個衣冠不整、東倒西歪、前言不達后語卻又滿口妙語連珠的醉漢。

小說家喬治·佩萊克的導師萊蒙·凱諾如果看到以上文字，一定會作為論辯的反方向我發難：你這種觀念就是認定靈感，把下意識的探索等同于解放，把心血來潮、自動寫作等同于自由。這種實際上是盲目服從每一個沖動的所謂靈感，事實上是奴性。

\"跟著感覺走\"。感覺真的像我們理智的偏見所認為得那么不可靠？

\"信馬由韁\"，難道會讓馬蹄脫離開大地，脫離開汗津津的奔跑？

題外話

在西方理性主義的視點中，\"題外話\"倍受輕視，整個古典修辭學的規則對其自然也是白眼相加，心生成見。

1991年冬天，我在浙大進修時所作的筆記里，抄錄下意大利美學家維科在《新科學》中關于\"題外話\"的一種充滿男性話語霸權的\"偏見\"：

\"題外話產生于英雄心思的粗野，不能局限在當前切題的那些事物的主要特點，像腦子薄弱的人們，特別是婦女們，生性都是這樣。\"

維科的失察之處在于他尚未解悟樸素的原則（即道家常言的返璞歸真）。這一點十七世紀的法國思想家布萊茲·帕斯卡爾早有拈花之悟。他寫《思想錄》的時候，完全是遵循著自己心靈而非原則的指引去捕捉生命中的只言片語。在他看來，任何思想都是各種偶然的機會所引發的，所以，\"內心的順序有時正好表現為漫無次序，這不僅僅是由主體，由內心決定的，而且也是由對象、由題材所決定的。\"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白居易《琵琶行》中的這個名句，現在完全可以斷章取義為對題外話的一種還不算太蹩腳的比喻（尤其要注意黑體部分的雜彈二字）。

解構主義的經典比喻：洋蔥頭

文章果真有一個\"中心\"？

錢鐘書在上個世紀中葉寫完《圍城》，準備再寫一部名為《百合心》的長篇，其意旨脫胎于法文成語的\"百合心\"，我猜想作者的意圖是想探究存在的\"空相\"。30多年之后，錢鐘書在《談藝錄》（增訂本）里征引羅蘭·巴特時，發現自己在而立之年默然賞會的\"百合心\"竟與巴特的\"洋蔥頭\"不謀而合，遙相呼應。

羅蘭·巴特的\"洋蔥頭\"\"是一種多層（或等級、系統）的構造，它的體內沒有中心，沒有果核，沒有秘密，沒有不可簡化的原則。除去它自身包含的無限性外，一無所有。而這一層層的包裹除了構成洋蔥本身的外觀外，也不包含任何其他內容。\"《談藝錄》中錢鐘書說\"易卜生一名劇中主角號'自我之帝皇'而欲覓處世應物之自我，則猶剝玉蔥求其核心然，層層揭凈，至竟無可得。法國新文評派宗師言誦詩不可死在句下，執著'本文'；所謂'本文'原是'本無'，猶玉蔥層層剝揭，內蘊核心，了不可覓。\"

羅蘭·巴特在《符號帝國》中，解讀東京的輿地文本時，將東京視為\"空洞的中心\"，其存在的意義就是\"以它那種中心的空洞性來支持那整個城市的運動，迫使車輛交通永遠要繞道而行。由此可知，這些想像出來的事物以回環成圈的方式展現，繞著空洞的中心迂回兜轉，循環往返。\"

無論是錢鐘書還是羅蘭·巴特，他們最大的相同點就是他們各自營造的\"文心\"，都是一瓣一瓣的；它們沒有核心。

去年我在寫作《在石灣的丁字路口》時，采用并置場景或意象的方式（此法為古典詩詞大家所慣用），讓\"文心\"一下子散置開去，制造出一種宛若\"草色遙看近卻無\"的迷離效果。

這屬于中國繪畫中的\"散點透視\"。

迷宮

\"默啟在即而又不降臨\"，出自博爾赫斯的《阿萊夫》。

在文本的建筑術中，最讓人們手不釋卷的，難道不就是那些迷宮般的文字？

我最大的快意就來自于：游走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