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地蟬鳴（五章）

深秋的白樺林——葉賽寧

走進你的詩歌，也就走進了俄羅斯深秋的白樺林。飄飛著的是大自然“豪華的凋零”^①，草創的林間小路，依然是那樣曲曲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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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呵，太寂靜了，只有太陽在樹梢間獨自舞蹈。

滴水在這個季節格外地清澈，珍珠般的水滴啊，那是一張稚氣未脫的“學生臉”。一個俄羅斯農民的兒子，如一支沾著泥土和露珠的矢車菊，被移栽到莫斯科的玻璃房間，根須無法自由延伸，葉脈也因此失去了滋潤的土壤。還有鄧肯，那個總是飛來舞去的美國姑娘，那雙有著太多激情的紅舞鞋，至今還閑掛在你舊寓的燈影之下……

你從“木頭的俄羅斯”一直唱到“鋼鐵的俄羅斯”，在情感的道路上，你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于是你變成了一個“歡樂的醉鬼”，唱呀，唱呀，懷里抱著那把該死的吉他，情感織就的鎖鏈最終把你生生地勒死。

祖國是神圣的，大地是神圣的，大自然接納了這位一生來去匆匆的詩人。

俄羅斯不應該忘記，一輛三套馬車曾急旋馳過，又急旋消逝在風雪的黑色午后。那便是葉賽寧，俄羅斯鄉村詩歌的王子，最后一位鄉村詩人。

飄泊的幽靈——小泉八云

這是一張猥瑣的面孔，一只早已瞎了的眼睛，深深地陷入眼眶里，瓷白色的瞳仁死魚一般注視著島國的天空。

和服穿得松松垮垮，獨自一人箕踞在松江家中的小院里。陽光下你寫作，而且寫得如行去流水，此刻的你歡樂得像一個孩子。誰都知道你屬于那種“另類”人物，歐洲人，隨海風流落到島國，從此便落葉生根。島國的陽光、東洋的壽司生魚片似乎更合乎你的胃口。

時隔多年，我仿佛又見到你蹲踞在恬靜的院落中，櫻花雨霏霏，你仰起臉承接落英，然后突然綻出笑容，高高揚起手大聲地說一句——撒揚烏那拉^②

子夜的歌聲——波德萊爾

一綹稀疏的頭發重重地垂在額頭。

像在說：象征!，象征!象征!

象征——桔紅色的月亮，黑色死去的太陽，陽光如無數條毒蛇俯沖大地，空氣凝固不留絲毫縫隙；夢幻中的紅帆船停泊在巴黎的霧中；賽納河畔站著一位哭泣了一百年的少女……

象征——你歌頌窮人的眼睛，滿含淚水注視著永恒女神，你拒絕孤獨又歌頌孤獨，甚至連小狗連同它們身上的跳蚤都那樣令人垂憐，還有星星，那些閃閃發亮的星星，那可是窮人的項鏈呢!

沙龍聚會的衣香鬢影，連貴婦人長及腳踵的晚禮服上，也綴滿了詩歌的氣息。

甜的香檳，苦的咖啡，都同樣使人迷醉，后來的貧困潦倒才讓你猛然警醒過來。

絕頂的聰明，極度的荒唐，可你究竟是沉醉還是清醒?

有暇時總想看看偉大的羅丹為你雕塑的半身胸像的照片，那綹富于想象的垂發，也仿佛講述著發生在歐羅巴，很久以前的故事。

奔向哭泣的月亮——馬拉美

哭泣、嘆息、沉思，作夢，你獨自徘徊在巴黎的街頭。《愛洛狄阿德》。一位冷美人，在幽深的鏡子里凝視著冰冷的目光和堅硬的金屬。

在夜晚你貞潔地退到床上，讓寧靜浴滿全身，任由純潔的尤物自由徜徉在透明的空氣中。

詩歌撐起巨大的華蓋，你卻伸開雙手，絕望地高叫：太空!太空!太空!

“馬拉美的星期二”那個著名的日子，詩人藝術家的禮拜日。賓客如流，鋼琴聲如溪水淌過，遠處教堂的尖頂傳來了“藍色的鐘聲”。

你向往丁香的寧靜，百合的純潔，入秋后朗朗的天空。你思想的根須自由大膽地向天空伸展，去吮吸奶白色月光的乳汁。

賽納河上最后一班客船的汽笛已經拉響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你寫下《骰子—擲永遠取消不了偶然》這首荒奧如天書的詩作后，旋即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誰也無法解讀，謎底連同注腳一齊被你帶走了，留下的僅僅是你佇立于迷霧和汽笛中的身影和一縷永遠揮之不去的鄉愁。

西風中的云雀——雪萊

你是1。(“1”與“哆”相對)

我在西風流動的季節里讀你的《西風頌》，我在百靈鳥的故鄉讀你鳴囀的《給云雀》。

你最初從森林中走出時，手中拿著的不是獵槍而是筆，你蒼白你削瘦甚至有點憔悴，這一點連你的母親都對你產生了厭倦。她說她的兒子應該是決斗的好手，縱馬馳騁的牛仔抑或是峨冠博帶的紳士，上流社會追逐的熱點人物。你卻用筆背叛了你的社會，你的家庭。

你成了當時上流社會的一根芒刺，你成了“瘋狂的雪萊”，有人把你叫作“毒蛇”只因你的詩刺痛了那些人的神經。夠了，還是讓我們重溫一下你的預言詩吧——“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直抵生命深處的發問，純粹的心靈告白，沒有等到春天，你就被冬天寒冷黑色的泡沫所吞沒。

海邊你的詩友為你舉行火葬，在火焰即將焚盡時，他發瘋般從灰燼里扒出你病態肥大的心臟。

你是“1”!

“1”意味著特立獨行，但并不孤獨。因為你有詩，你有一個完美動人的永恒。

① 普希金詩

② 日語：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