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手

父親患前列腺炎已有多年了。雖說這是老年常見病，但屬于最能折磨人的一種痼疾，因而給父親的晚年生活罩上了一層陰影。尤其是今春以來，病情日趨嚴重，以致引起雙手顫抖。由于父親性情倔強。在飲食起居方面輕易不讓別人幫助(包括母親的幫助)，因而常常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喝水時雙手端的杯子哆哆嚓嗦、瑟瑟縮縮，費很大勁才能靠到嘴邊；吃飯時要反復多次才能將飯菜搛到嘴里……每當看到這樣的情景，就有一股痛楚涌上我心頭，甚至感到了人生的蒼涼和惶惑。父親，你昔日的那一雙手竟然變成了這幅模樣，委實讓我無法接受啊!

父親先前作教師，但他不是科班出身，甚至連中學也未念完。后來退職務(wù)農(nóng)。再后來，雖然又當了幾年教師，但從身份上說。仍然是個農(nóng)民。作為當了大半輩子農(nóng)民的父親，他的這雙手曾牽過牲口，趕過羊，扶過犁鏵，握過架子車轅條，抓過鐵锨把，拿過鐮刀把，總之，凡是農(nóng)民干的活，父親的這雙手都干過。而且在農(nóng)民中間，這雙手顯得更勤勞，更靈巧。

那時候，農(nóng)人家里沒有承包地，只有少量的自留地。在我們那個擁有三十來戶人家的生產(chǎn)隊里，自留地里一般都種糧食，很少有種蔬菜的，縱使有種的，也只種一些僅供自家食用的白菜、甜菜之類的粗菜而已。我家的五分自留地里種的都是蔬菜。父親的這雙手在這五分自留地里辛勤耕耘，精心務(wù)勞，因而創(chuàng)造出了成倍的價值。每年春天，父親把這五分自留地隔成一塊塊或大或小或長方形或正方形的菜畦，然后分別種上水蘿卜蛋、白菜、芹菜、蕪荽、菜瓜、茄子、辣椒、西紅柿、蔓菁、大蒜、洋蔥等各種蔬菜，在一行行垅上，分別種上花纓蘿卜、大頭菜、紅花、向日葵之類。每年春天播種上十幾天以后，各種蔬菜便先后拱出芽兒，再過幾天就長出了嫩閃閃綠生生的小葉子。站在垅上地頭看去，但見撒播得密密匝匝萬頭攢動，點播得傲傲然然爭強比高，條播得整整齊齊行列分明，姿態(tài)不同，景象迥異。在四周的田埂上，父親點播了金瓜，及至爬蔓時節(jié)，父親便用小木桿搭起瓜架，爬滿藤蔓的瓜架似天然的綠色蘺笆，呵護著里面的一塊塊菜畦。每到秋天，各種蔬菜長成的葉子或淺綠或深綠或碧綠或墨綠，長成的菜瓜、茄子、辣椒、西紅柿等果實或青或紫或綠或紅，各個菜畦錯落有致，各種顏色交相輝映，各種果實競展風姿，像一幅賞心悅目的風景畫，如一首優(yōu)美動人的田園詩，似一曲和諧雅致的管弦樂。

那時尚未推廣塑料溫棚種植蔬菜的技術(shù)，但由于父親精心務(wù)勞，適時播種適時施肥適時灌溉適時松土適時薅革，雖然種在露地上，但長勢好，果實個兒大，而且在我們那個小鎮(zhèn)上上市最早(那時沒有小販，集市上只能出售當?shù)爻霎a(chǎn)的東西)。在孟夏出售的有水蘿卜蛋、花纓蘿卜、白菜等；仲夏有菜瓜、芹菜等；季夏、孟秋有辣椒、茄子等；仲秋有西紅柿、金瓜、冬蘿卜等；季秋有紅蘿卜、綠蘿卜等；冬天有洋蔥、干辣子等。幾乎每個季節(jié)都有新鮮的蔬菜可賣。那時父親務(wù)勞的蔬菜一般都由爺爺代賣(爺爺和叔叔住一家)，星期天或?qū)W校放假時則由我跟著爺爺去賣。我清楚地記得，父親務(wù)勞的各種蔬菜都能賣上好價線。尤其是父親務(wù)勞辣椒的技術(shù)頗有些名氣。有的人多半種不活辣椒，縱使種活了，結(jié)的果又小又少。而父親種的辣椒結(jié)得稠，長得大，每年都是摘了一茬又一茬的，而且有真正的辣味。而大多數(shù)買主就愿買這種真正的辣辣椒。每到秋末，父親便將最后一茬半紅半綠的辣果摘回家，用細麻繩綁成串，掛在廊檐底下曬上個把月，就變紅了。那熠熠耀眼的紅色照亮了寒傖的院落，也照亮了平淡的日子。一到臘月，一串串又干又紅的辣椒拿到集市上出售，便成了搶手貨。

就這樣，靠著父親的這雙手，撐起了家里拮據(jù)的日子，供給了我們姐弟仨上學的費用，保證了父母的掌上明珠、我這個唯一的兒子每年過年的一套卡嘰斜布的新衣服。同時賣剩的次等蔬菜還使我們在缺肉少油的日子里飽享幾頓口福。

那時候，教育的普及程度不高，農(nóng)村里能識文斷字會寫寫算算的人寥寥無幾屈指可數(shù)。而父親作為一個文化人，憑著他具有特殊優(yōu)勢的一雙手，在生產(chǎn)隊里先后擔任了多年的會計和保管。他除了和大家一起參加生產(chǎn)隊里的勞動外，還要在大家休息的時候干一些算賬、記工之類的事。他撥打起算盤來，不像一般人只用拇指和中指，而是五根手指同時運動，隨著他的手指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撥打，那一粒粒黑黑亮亮圓棱棱的算珠發(fā)出噼噼啪啪的響聲，就像燃放鞭炮一樣干脆利落。由于他比別人干的活多，自然也多掙些工分，自然減少了我們受饑挨餓的日子。

作為教師出身的農(nóng)村文化人，父親這雙手的最大優(yōu)勢在擺弄樂器方面。解放前，父親很榮幸地成為“西部音樂之父”、“西部歌王”王洛賓先生在西寧舉辦的音樂培訓班的第一批學生，解放后參加了中央音樂學院在蘭州舉辦的西北地區(qū)音樂干部培訓班，作過多年的音樂教師。因此，他懂文藝，通樂理。會作曲，擅長演奏二胡、揚琴、手風琴等多種樂器，而且都見功見力。他同那些不懂樂譜、僅憑耳音擺弄樂器的民間樂手是不能相提并論的。上世紀六十年代，由于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貧乏，所以我們那個小鎮(zhèn)上對一年一度的春節(jié)耍社火是格外重視的。每到臘月頭上，大隊干部就把寫在紅紙上并套有紅紙封套的請柬送到我們家里來，請父親擔任社火導演。在父親之前，小鎮(zhèn)上的社火也和其他地方一樣，土味十足，藝術(shù)性欠缺，從根本上沒有脫離“丑社火”的俗套套。父親首先創(chuàng)作了反映新時代新生活的新社火曲，在此基礎(chǔ)上對傳統(tǒng)歌舞節(jié)目《八大光棍》進行了大膽改革，組織排練了新型歌舞節(jié)目《小唱》(亦稱扇子舞)。在這個節(jié)目里大量增加了男女演員，擴大了演員陣容，編創(chuàng)了具有時代特征、反映新的精神風貌的舞蹈動作，并在化妝和服飾方面也進行了相應(yīng)改革，首次演出即大獲成功，觀眾連連喝采頻頻贊嘆。在農(nóng)村絕大多數(shù)人尚未見過手風琴、小提琴這些洋樂器的時候，父親和他的學生們就已經(jīng)將這些洋樂器搬上了社火舞臺，大大提高了社火節(jié)目的藝術(shù)水準。由于如此，我們那個小鎮(zhèn)上的社火遠近聞名，每年出演社火時，上莊下院四鄉(xiāng)八堡的男女老少便結(jié)伙搭伴成群結(jié)隊前來觀看，并無不為之傾倒為之驚嘆。省內(nèi)幾家新聞媒體還都作過介紹和報道呢。父親給大隊導演社火，自然就多得了一些補助工分，自然也就多少延遲了我們?nèi)奔Z斷炊的時日。

在那些歲月里，父親在家里也會經(jīng)常擺弄他那把二胡，還經(jīng)常從外面弄來揚琴、手風琴什么的，輪番擺弄。他拉奏二胡時，指法顯得那樣靈活，弓法顯得那樣嫻熟，有時輕揉緩拉，有時急按快操，發(fā)出的聲音純正極了，圓潤極了，使我們既飽了眼福又飽了耳福。父親最擅長演奏揚琴。他的兩只琴棰在琴弦上或輕或重、或緩或急、或簡或繁、或疏或密地敲擊起來，清脆明亮而又跌宕起伏的音樂便泉水般從琴棰和琴弦間流淌出來……在那一個個寒冷的夜晚，我半空著肚子，睡在張風漏氣的屋子里，聆聽著父親演奏的一首首樂曲，一段段旋律，便不知不覺忘記了饑餓和寒冷，再聽下去，便是直透靈魂的感覺、消魂的享受和涅槃的體驗，直到熔溶在美妙的夢境中……

父親的一雙手曾使我們一家人的生活在母親多病、禍不單行的歲月里維持了下來，供我們姐弟上學讀書成了人，而且使我們在精神上得到了愉悅和享受。就是這雙勤勞、靈巧并具有特殊優(yōu)勢的手，現(xiàn)今不但失去了昔日的風采，而且其基本功能也日漸衰微，怎能不叫人凄然愴然以致落淚呢?

父親的一雙手還能恢復昔日的風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