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流淚的細節

將最后一集劇本交到導演手中的時候，我輕松地舒了一口氣。按照合同，最后一稿交完我將可以拿錢走人了。一切都順利，劇本交上去了，錢也打到我的賬戶上了，賓館的鑰匙退了，機票訂了，可是到了機場，我被攔住了。

為什么不讓我走？我的合同已經終止了！我氣呼呼地責問小王。他是這個劇組的場記。我也不太清楚。小王攤攤手，聽導演說好像劇本出了問題。劇本出了問題？不用想，我知道自己得回去，我必須給導演提供一個讓他滿意的劇本。就這么著了，我又回到了賓館。

導演、制片人、演員坐了滿滿一屋子。我的劇本被攤放在桌子上，像個沒有人搭理的孩子。怎么回事兒？我一進門就問。這兒，導演指著手中的幾頁文字，你看，就這兒，這兒有點問題。我一看，就笑了。哎，我以為什么呢，這只是個小細節。

順便說一下，我寫的這個劇本是一個有關保護野生動物的兒童劇，其中的一個細節是這樣的：某自然保護區內，母猴子正帶著孩子自由地玩耍。突然，一個偷獵者出現，將獵槍對準了母子倆。母猴子發現獵槍后立即大叫一聲，然后帶著孩子迅速逃離。這時候槍聲響起，小猴子中彈身亡，母猴子含淚逃離。逃出不遠，又跑回孩子身邊，槍聲響起母猴也中彈倒下。這樣寫當然是為了突出猴子的母子情深。目的就是想喚醒那些偷獵者的良知，讓他們放下獵槍，不要再獵殺野生動物。這個細節是大家討論后的結果，我正是按照這個設定去寫的，怎么現在說出了問題呢？

是這樣的。制片人站了起來說，剛才拍到小猴子遭難這個細節的時候，咱們這個專門扮演母猴子的演員提出來這個細節不應該是這么設計。楊艷，來，把你的思路給編劇說一下。于是，那個叫楊艷的女演員站起來。這是個比較內向的女演員，沒有說話臉先紅了。好半天，她才開口說，我是個外行，不知道怎么寫劇本，不過我知道，一部影片如果細節缺少真實性，觀眾是不會被打動的。現在就有一些影視作品，明明是真人真事，可怎么看怎么假，演員在那里哭得聲嘶力竭，觀眾卻無動于衷。趕上一部寫得像樣的，細節又經不起推敲……

我搖搖頭，心想這是干什么呀，我從機場繞回來坐在這里就是來聽你上課的嗎？或許看出了我的不滿，她對我友好地笑笑說，今年，我有幸去了西雙版納，在那里，我參觀了自然保護區，聽到了一個關于猴子的真實故事。故事的內容和我們劇本中的幾乎相同。也是在一個自然保護區里，一個母猴子帶著孩子玩耍，偷獵者出現，母猴子發現了獵槍。不同的是，發現獵槍的時候，猴媽媽的舉動是，舉起手拍拍自己的胸口，將胸膛對準了槍口，然后緩緩將身邊的小猴子舉過頭頂……

喏，就是這樣的。女演員說著，拍拍自己的胸口，慢慢將手臂舉過頭頂。你們知道這是為什么嗎？女演員的聲音忽然顫抖了起來，猴媽媽不知道槍口是可以移動的，它以為，只要將小猴子舉過槍口的高度，就能逃離子彈。所以它十分努力地舉著它的孩子，并勇敢地將胸膛呈現在獵人的面前。面對死亡，猴媽媽沒有想到跑。它想的只是用自己的胸膛擋住那顆子彈，用自己的生命換取孩子的生命！

故事講完了。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說話。我默默地坐到電腦前，直寫到天亮。這部戲上演的時候，所有看過的人都記住了這個細節。后來，我的劇本獲了獎，那個女演員也出了名。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是每當我想起這個故事，就會想起女演員那雙高高舉起的手臂。這個細節，無數次讓我在黑暗中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