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是遛出來的

小時候，我覺得最幸福的事情就是一家人飯后散步。我和姐姐還小，一人攀著爸爸一條腿，猴兒一樣往上爬，爬不上去就盤腿坐在爸爸的腳上不肯下來。爸爸像少林武僧一樣，腳上纏著兩個超級大沙袋，一步步蹭著走，哈哈大笑。后來，我們又發明了新游戲：丟拖鞋比賽：比誰丟的遠。爸爸發一聲喊，四五只拖鞋如出膛炮彈一樣在半空中飛舞，有時飛到房頂上，有時落到河里，有時砸了別人的頭。鞋飛出去后，我們就單腿蹦著跑去揀，爸爸總是賴皮，光腳跑過去，然后一腳把我們的鞋踢遠。

南方城市猶如晝伏夜起的獸，一到夜晚就四處華燈閃爍，像目光炯炯的眼睛。人們成群結隊地出來，吃夜宵、逛夜市、看熱鬧，游行一樣浩浩蕩蕩在大馬路上橫沖直撞，連汽車都不敢鳴笛，囂張得很。

上大學后，寂寞的晚上總想著那些喧囂的夜晚。一家四口遛彎的情景，魂系夢繞。總以為我們一家人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現在遠隔千里之外，才發現如此簡單的幸福竟然變成了奢侈品。

他就是在這個時候趁虛而入的。從小就以恐龍著稱的我，不知道為什么到了大學忽然開始討人喜歡起來。大學4年，我身邊緋色事件不斷，攔也攔不住。有點兒中六和彩的暗爽。

追求我的男生都挺優秀，一時難分軒輊。說沒有心動，那是矯情，其中一個男生心很細，為人處事非常老練，長得又一表人才，在大學里算是一時的風云人物。有一天，他跟我表白心跡，我簡直不敢相信，如果我跟他在一起，一定是校園一大新聞。

另一個就是他。和那個校草比起來，他就顯得線條粗多了，人家是蒙娜麗莎油畫，他最多是未完成的素描。大家眼里，他就是超級單純王、水晶玻璃，五臟六腑都看得清；人家是江湖上的老手，他簡直就是春田花花幼稚園的麥兜兒；縱然有些才情也都是和經世致用毫無關系的，你相信嗎？他居然還給我寫詩，那紙皺巴巴的，還有人用這樣的紙給別人寫情詩嗎？再沒有比他更老土的了。

他種種冒傻氣的行為就不必贅述了，但很奇怪，我就是被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打動。比如，他那個皺巴巴的破信紙上的詩，我藏在被窩里看了好多次，哭了又哭。而校草同學的攻勢要有心計得多，我身邊所有的朋友都被校草買通，成了說客。此后，校草又知道了我的喜好，花樣百出，討我歡心。老實說，我也很感動，但就是有些害怕，這人談戀愛怎么也跟搞政治似的？

他擊敗校草其實很偶然。學校組織跳繩比賽，我不小心把腳扭了，醫生說我扭傷很嚴重，需要靜養3個月。此后，這兩個家伙就成了女生樓的一大風景。他們展開全方位競爭：搶著打水、買飯、獻花、抄筆記、買各種小禮品、同時還要與看門大媽斗智斗勇，偷渡封鎖線，絞盡腦汁，無所不用其極。可是3個月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對我來說簡直比坐牢還恐怖，我更想念童年時遛彎的美麗時光，天天給當醫生的爸媽打電話訴說衷腸。可是你知道，對一個外科醫生訴說扭傷之苦，是最不明智的舉動，他會不自覺地犯了職業病，輕描淡寫地說小事一樁，在這方面，你是無嬌可撒的。

這時候，他說了一句話，改變了我們一生的命運。他說：“我騎車帶你去兜風吧。”我已經身殘志堅地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了！我打心眼里喜歡上了他這句話。只要能出去……

我扶著他的肩，一跳一跳地下樓，他不耐煩起來，干脆把我背起來。下了樓，清新的空氣和明朗的陽光多么醉人！就這樣，每天下午，他都逃課帶著我騎遍整個北京城，先是去拜訪他的中學和小學，去他過去經常玩的公園……有時根本沒有任何目的，只是隨意找一個居民區，在里面轉來轉去，讓戴紅箍的老太太四處跟蹤。下午的居民區有一種慵懶的安靜，騎累了，我們就在街心公園的秋千上看書，看累了就再上車出發，到了黃昏，我們加入下班的車流，真有點兒像老夫老妻那樣雙雙把家還。

在和他一起出游的日子里，我一輩子都沒說過那么多話。我們越騎越遠，北京那些小角落我們也許此后再也不會去了，但我知道，很多年以后，我仍然會清晰地記得它們，那是我們的愛情發生地。

一次騎車的時候，我滔滔不絕說了半天，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被他攥了很久，他單手扶車把，慢慢地往前騎，強烈的夕照打在他高大的背上，我的手被他牽著，人輕輕靠在他肩上，好像回到童年坐爸爸單車時的感覺。我不吭聲，因為我在思想斗爭是否把手抽出來。他卻開始說起笑話了，這個人看上去傻，其實還挺有主意。

就這么一猶豫，他居然就把這當成慣例了，一上車就撈起我的手，理直氣壯的。后來他又鼓動我到西山植物園看紅葉，我一時貪心就去了。到了那里，卻很后悔，沒他扶著，我寸步難行。于是，我們以極其親熱的姿勢，摟抱著向前走，引無數路人冷眼。那一刻，我算知道他的險惡用心了。

路走了一半，我終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喜歡跟他遛彎，他不是那種神機妙算的高人，也沒有什么過人的才智，但他有安全感，他的簡單和傻氣，讓我沒有戒心和防備，讓我無憂無慮，讓我回到了扔拖鞋的年紀。為什么要拒絕他的懷抱？

腳好以后，我已經習慣了和他遛彎。有一次見了過去的情敵，他示威似的拖起我的手，我沒有抽走。

這事就這么定了。

那時候，晚上下了課，我們就在校園里走來走去。冬天風很冷，他就用大衣把我裹起來，兩人在一個衣服里，遠遠看去跟怪物似的。那時主要的話題就是國家大事，兩人糞土天下，故作高深，爭到最后打成一團。

其實，所有人的愛情是從走路開始，所謂軋馬路就是這個意思。以前一直覺得軋字很恐怖，可漸漸覺得這個詞再貼切不過了：轟隆隆壓路機軋過去，炙熱的瀝青開始定型凝固，要讓我們的愛情不變成豆腐渣工程，以后行駛起來不會磕磕絆絆、顛簸搖晃，那就多軋幾次，軋出一個康莊大道。

結婚后，他對維護馬路的熱心程度開始降低。這時，我才發現其實他是一個非常懶惰的家伙。當初的勤勉，完全是假象。如果我是個動物神經的人，他就是植物神經的人。這樣的人你即使判他終身監禁，他也不會有絲毫不開心，只要有報紙和電影。一到晚上，他就拿出一堆影碟，死磨硬泡要我和他一起做沙拉土豆。這樣過了一周，我終于揭竿而起：要知道每天，我們回家吃完飯就面對電視，看完后已經到了睡覺的點兒，一晚上，話都不超過10句。他哪里娶了我，簡直就是娶了報紙電視。

這股歪風邪氣一定要打擊下去！經過一番艱苦討價還價，我跟他達成協議：一周起碼要有3次遛彎時間。我只要攻擊他身上3個部位，他就心知肚明了：先叉他眼：你整天盯著屏幕，想當瞎子啊？再拍他胖肚子：小小年紀都脂肪肝了，還不運動？最后撒手锏是攻心為上：不陪老婆遛彎，你的良心還在嗎？

北京是個奇怪的城市，即使是夏天，胡同里的人最多支把椅子在門口乘涼賣呆，很少有人走動。到了冬天，大風吹著，雪花飄著，整個城睡了，空蕩蕩的跟影視城似的。像我們這樣手拉手在大街小巷走來走去的，真是獨一無二了。惟一能和我們媲美的就是一些遛狗的，他總是嘟嘟囔囔說：“人家遛狗，你遛老公。”

為了提高他遛彎的興趣，我特意惡補了北京胡同很多歷史知識。我家離前門很近，那里胡同如迷宮一樣九曲十八彎，現在我對那些胡同深處的掌故的了解已經是專家級別了。我知道他好這個，一路給他講各種前朝舊事，跟導游似的。說到后來，他興趣來了，就跟我一起去找傳說中的臺灣會館、山西會館還有山西鹽商的大宅門。北京胡同看著很直，走著走著卻轉了向，有時像鬼打墻似的，老是鬧出南轅北轍的笑話。我最喜歡夏天的北京胡同，那時常春藤爬滿墻壁，一巷子都是槐花瓣，樹下的柴門，院里的丁香花，還有那些臨街的小鋪，北京城最精致的懷舊就在這些尋常巷陌處。我們每天都走一個新胡同，走了大半年居然沒有重過樣。

北京一大特色就是破舊的胡同與奢華的商場的和平相處。一次，我們披著家里常穿的像秋菊那樣的大棉襖遛彎，興之所至，就跑到新世界商城去看珠寶首飾，一進去發現自己成了焦點。大家衣冠楚楚，就我們像流浪漢一樣奇裝異服。我們實在受不了售貨員驚恐的目光，就大笑起來，在眾人圍觀中，揚長而去。第二天，我發現新世界商城門口貼了一個大告示：衣冠不整者不許入內。

此外，我提高了廚藝，每頓飯總是把他喂得很飽，讓他坐立不安，主動提出外出消食。或者，我還以武裝妻子行頭，要去逛街等等不能拒絕的理由出門。每天吃完飯，我們總要很耐心地坐在一起，很和藹地討價還價，為了遛彎，我必須做出很多妥協，換取他不能看電影的遺憾，而后才能讓他心滿意足。

經過我不懈努力，一個嶄新的模范老公終于脫穎而出。每次遛彎，他都無怨無悔，忠實匯報一天發生大小事件，我負責發表社論。逛夜店時，他也能肅立一旁，絕無浮躁惱怒之態且還熱情參謀。我知道他喜歡去前門，因為那里有他最喜歡的舊書店，他喜歡去新世界商場，那里有他買雜志的好地方，至于東單，那里更有他最喜歡的各種小吃……最關鍵的是，我們又找到了初戀時的感覺，互相傾訴衷腸。即使有天大的矛盾，只要出來走一走，熨一熨，沒有不平整的。

只要高興了，即使是深夜，我們也要遛彎，走在寂靜的街道上，手牽手，仿佛收復了整個城市，恐怖的胡同也好，像中世紀城堡一樣的大商場也好，都是我們愛情的場景和道具。

有時候，覺得時間也許是愛情的最大敵人。時間是履帶，我們是奔跑的人，如果站定不動，心動的感覺就會離我們越來越遠，我們別無選擇，生命不息，遛彎不止，而我們只走了萬里長征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