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初,中南大學材料物理專業大四學生徐芳在網上向國內浙江奧克斯空調有限公司發去一份求職簡歷,并附上一封信:“我沒有特別的優勢,只是一個家境貧寒的學生,父親病故后,我必須擔負起還債、供養奶奶和妹妹的責任。惟其貧寒,我才懂得珍惜生活,在工作上努力向上……”
徐芳的故事打動了這家國內外知名的大型企業的領導層……
憂郁女大學生的傷心家事
2000年,徐芳跨進中南大學校門的時候,同學們便覺得她是個沉默寡言的女孩,臉上幾乎沒有流露過快樂,哪怕偶爾一笑,也摻著一股憂郁之氣。班長賴智廣覺得有責任幫助這個家境貧寒的同學,他暗暗囑咐與徐芳同一寢室的李露平時多關照徐芳一點。
李露是個有心人,她發現徐芳常常不吃早飯,中飯也拖到很遲才去食堂,有一次,她一個人坐在食堂角落吃飯,碗里只有白米飯。李露買了一份青椒肉片和紅燒豆腐,擺在徐芳面前。徐芳抬頭看見一雙關切的眼睛,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謝謝你。”眼里慢慢流出淚來,她終于向李露道出她的苦難故事……
在老家山東臨沂,徐芳一家5口人,父親徐思營,母親井玉蘭,妹妹徐杰,還有一個奶奶。徐家勞力少,日子過得艱難。但徐思營眼光長遠,他說:“就是窮死,也不能讓孩子上不起學。”父母的努力沒有白費,在村里幾個同齡人中,惟有徐芳讀到了高中。
不幸始于2000年5月,那時徐芳正緊張地備戰高考,積勞成疾的父親忽然病倒了,嘔血、便血,很快住進了縣醫院。學校放假后,徐芳到醫院陪爸爸,看著爸爸憔悴的臉,她鼻子一陣陣發酸。徐思營虛弱地說:“芳兒,以后許多事怕是要靠你了。你媽沒文化,奶奶老了,小杰還小,你是家里的長女……”
徐芳覺得爸爸有一種交代后事的味道,她急忙打斷他:“爸,你甭說話,多休息。”“不,爸要跟你交個底——爸得的是胃癌。”徐芳仿佛晴天遭遇霹靂。徐思營說:“能治好當然最好,但你得有思想準備。爸想讓你做一件事。”“您說吧。”“你妹還小,在家嬌寵慣了,我生的什么病可不能讓她知道,如果我死了,也得想法先瞞著她。”徐芳點著頭,淚水流了一臉。
2000年8月,徐芳收到了中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這時,因為沒錢,徐思營從醫院搬回了家。為讓徐芳能交齊學費,徐思營強撐著病體去向鄰居和親戚借錢,因為徐思營治病已經欠一萬元,人們都不愿意借給他家了,有人甚至明說:“你家都欠那么多債了,我還借給你,那不是把錢往水里扔嗎?”徐思營賠著笑臉說:“只要你能借,我一定想法子還上!看在多年情分上,看在孩子考上個學校不易的情分上……”徐芳面紅耳赤,她真想一走了之,可不這樣忍辱負重,她怎么走進校門呢?
終于湊齊了學費,去學校前,徐芳握住爸爸的手:“爸,您一定得挺住,我會好好念書,畢業后找個好工作,掙錢送您去最好的醫院、把病治好。”
村子里沒電話,徐芳到校后只能通過在縣城打工的姑姑打聽家里的消息,爸爸的身體一直沒有起色。媽媽出去打工掙錢了,留下躺在病榻上的爸爸、年邁的奶奶和年幼的妹妹,徐芳感到揪心。這學期的學費雖已繳清,但生活費還沒有著落,下學期更不知會怎么辦。
——李露聽徐芳訴說完這一切后,通過班長賴智廣反映給了系學生會。學生會幫徐芳找了一份勤工儉學的活兒,在校園打掃衛生,以減輕她的經濟負擔。
2001年暑假,徐芳回家,看到爸爸的身體并沒有像她希望的那樣好轉,反而越來越不好。爸爸已經不能多說話,但只要醒著,就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目光充滿著留戀與期待。為讓爸爸保持良好的情緒,她特意帶妹妹徐杰一起來陪爸爸,尚不懂事、活潑可愛的徐杰會經常鬧出點笑話,逗得病房里的人直笑。
轉眼要開學了,徐芳還不想離開爸爸,她打電話向學校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徐思營對女兒說:“芳兒,你可不能誤了學業啊。你是家中長女,也是個懂事的孩子,有你撐著這個家,我很放心。”
剛到校一個星期,徐芳的姑姑便打來電話,說她爸不行了。徐芳邊哭邊跑到火車站,等她趕到家,父親已經成了一把灰,家里原本是想等徐芳回家看爸爸最后一眼,可天氣熱,家里沒錢租冷藏柜,醫院又催,只得火化了。媽媽哭得昏過去好幾回。妹妹太小,已提前被送到姑姑家。
夜幕降臨,忙累了一天的徐芳坐下來,看著不斷嘆氣的奶奶和傷心得有幾分癡呆的媽媽,耳中響起了爸爸跟她說的最后一句話,心里仿佛有了底。她對媽媽和奶奶說:“爸對我交代過,他去世的事一定要瞞著妹妹。過幾天把妹接回來后,就說送爸爸到北京大醫院治病去了。她還太小,等她長大一點再說實情吧。”
徐杰回家后,徐芳對妹妹說:“小杰,爸爸病得厲害,前幾天媽把他送到北京去治病,可能要很久才能出院,媽過一段再去照顧他,我也要返校了,你在家要懂事,多干家務活,好好讀書。”
徐杰眨巴著大眼睛,“爸在哪個醫院?”“協和。”徐芳搪塞道。“那媽不在他身邊的時候,誰照顧他?要不要我去替換?那么貴的住院費,咱到哪兒去弄呀?要不,我不讀書了,拾破爛換錢吧。”徐芳沒想到妹妹比自己想象得要懂事,連忙說:“不行,爸說了,就是死,咱姐妹倆也不能不上學。”
說到死字,淚水一下就要涌出來,徐芳強忍回去:“你只要好好念書,別讓家里操心,有事有姐擔著呢。”“嗯。”徐杰沖姐姐點頭,很懂事的模樣。
媽媽遠走他鄉,年輕的姐姐既是爸爸也是媽媽
2002年寒假,徐芳還在趕著做家教,直到過年前幾天才趕到家。誰知家里冷清清的沒一點過年氣氛。奶奶坐在一旁嘆氣,徐杰一見姐姐就撲上去,把臉埋在她胸前抽抽搭搭地哭著說:“媽不回來過年,在醫院陪爸。連個點鞭炮的人都沒有,往年都是爸陪我放炮仗。”徐芳說:“來,姐陪你點炮仗。”徐芳以前從不敢玩鞭炮,這次卻不知哪來的勇氣,夾了一塊炭火,哆哆嗦嗦點著了引線,在“劈里啪啦”的聲音里,徐杰開心地拍手笑起來。
趁徐杰出去玩的時候,奶奶才講出媽媽的實情。原來,兩個月前,母親井玉蘭也生了一場病。村里一個好心的鄰居看到這個家全是老幼病弱,很同情,在井玉蘭起不來床的時候幫著下地、干家務活,村子里閑言四起。一天,鄰居的妻子跑到家里來罵,她家兒子也提了菜刀惡狠狠地趕來,井玉蘭嚇得連忙把大門關緊。那母子倆守在徐家門口。井玉蘭待在屋里只知流淚,猛地想起徐杰快放學了,要是被門外那提刀的撞見,可怎么辦?她一下沖到門外,朝那母子倆跪下了:“我沒做半點兒對不起你家的事。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答應你們,從此離開這里還不行嗎?”第二天一早,井玉蘭收拾簡單的行李,一路輾轉到外地打工,一直沒有回過家,只偶爾和縣城的姑姑通過電話詢問家里情況。家里只剩奶奶,沒法照顧徐杰,每天,徐杰不吃早飯就直奔學校,餓到中午,才能吃帶來的頭天晚上的剩飯。她身上衣服不是掉了扣子就是裂了口子。
看到又黃又瘦的妹妹,徐芳很心疼。這天晚上,徐杰嚷嚷著要跟姐姐睡,一連幾夜,她躺在徐芳身旁睡得可香了。奶奶悄悄告訴徐芳,自從她爸不在了之后,徐杰落下了一個毛病,不論是跟她媽睡還是跟奶奶睡,半夜里都會做噩夢被嚇醒好幾回,倒是跟著徐芳睡的這幾晚都踏踏實實的。夜深了,徐芳愛憐地看著偎在她旁邊熟睡的妹妹,心里生出一個念頭:開學后,我帶著妹妹去念書。
2002年春節過后,徐芳帶著徐杰來到中南大學。徐芳所在的寢室正好空出一張上鋪,她跟同室的同學們商量了一下,又跟宿舍樓管理方打了招呼,讓妹妹暫時睡在那兒。大家都很熱情,幫姐妹倆收拾床鋪、借給她們開水瓶、水桶等生活用品,從此,這個寢室多了一個“小同學”。徐杰聰明伶俐,活潑可愛,同學們都喜歡她,把她看作自己的小妹妹。有時班隊和團支部搞活動,徐芳做勤工儉學脫不開身,同學們就把徐杰作為特約代表。
徐芳怕妹妹丟了功課,就利用課余教她學習。白天徐杰跟著到教室,靜靜地坐在姐姐身邊一點兒也不亂動。老師和同學們都注意到了這個可愛的小姑娘,課間都喜歡來逗一逗她。一次,賴智廣對徐芳說:“你妹妹不上學可不行。”徐芳紅了臉為難地說:“我也想讓她上學,可是一沒戶口,二沒錢交學費,只有跟著我學一點兒了。”“你有你的功課,還要做兩份勤工儉學的工作,弄不好就把妹妹給耽誤了。”他替徐芳想了一個辦法,輾轉托人找到中南大學附屬小學的校長,說明了徐杰的情況。不久,校長同意免收借讀費和雜費讓徐杰入學,徐芳的老師和同學也為徐杰交了學費,徐杰背上賴智廣為她買的新書包高高興興上學了。
徐芳的老師和同學,還有徐杰的老師都經常給她們一些接濟,徐芳把幫助她的人的名字記在一個小本子上,她告訴妹妹,這些人并不要求回報,可必須記住他們。
在大家的幫助下,徐杰上學省掉了很大一部分開銷,連校服都是徐杰的班主任老師墊付的,但徐芳覺得不能總依賴別人,她只有發狠打工賺點錢,在生活上苛刻一點省出錢。徐杰畢竟還是個孩子,有饞嘴的時候,有一次,她跟徐芳上街,目不轉睛地看著小店里削好的黃澄澄的菠蘿,忍不住說:“姐,咱買一塊那個黃東西,嘗嘗味兒好不好?”徐芳看也不看,很干脆地說:“不買。”小徐杰賴在小店門前,不走了。徐芳火氣上來,朝妹妹的屁股上“啪啪”就是幾下,不顧她吧嗒吧嗒掉下委屈的淚水,拉著她就往回走。吃晚飯時,徐杰還在賭氣,徐芳特意買了一份炒雞蛋,全都扒到妹妹碗里,柔聲說:“姐不該打你,那黃黃的菠蘿是好吃,可要一塊錢一片,吃了它,晚上的飯錢就沒有了。咱們現在窮,家里還欠著兩萬多元的債,咱倆上學都得要錢,不能老靠人家支援呀。”
徐杰的臉色緩和多了,低頭默默地吃起飯來。晚上,徐杰爬上床,徐芳撩開帳子悄悄問:“小饞貓,屁股還疼嗎?”徐杰撲嗤笑了,伸手摟過姐姐的脖子說:“姐,你知道嗎?你的樣子可真像媽媽。”
徐杰慢慢地懂事了,她決心不再做“小饞貓”。有一次,徐芳的同學李露帶徐杰出去玩,路上彌漫著好聞的面包香。李露看徐杰使勁咽口水,就拉著她去買面包。徐杰死死拽住李露,搖頭說:“不要,我不喜歡聞這味道。”李露向徐芳感嘆:“你有個懂事的好妹妹。”徐芳聽了心中十分欣慰。徐杰也一直以姐姐為驕傲,一次小學校開家長會,徐芳坐在教室參加會議,聽到窗外妹妹自豪地對同學說:“我爸這幾年生病,我姐就像我爸一樣當家長。”
徐杰一直掛念著爸爸。有一次她聽到姐姐的幾個同學商量著假期去北京旅游,連忙問:“那你們會去協和醫院嗎?”對方笑了:“去醫院干嗎?”徐杰喃喃地說:“我爸在那兒住院,也不知好了沒有。”知道真相的同學們趕緊善意地騙她說:“放心,小杰,我們一定代表你去看你爸。”
還有一次,徐杰得了重感冒,剛退燒就說:“生病可真遭罪,我爸在北京醫院里也不知遭不遭罪。”徐芳馬上哄她:“有媽在那兒照顧呢。”她默默地祈禱:“妹妹,快快長大吧。”她知道,只有長大了,妹妹才能承受得起生活中的風雨。
年少妹妹,在姐姐撐起的天空下漸漸長大
2003年的一天,徐芳收到了在山東打工的媽媽寄來的200元錢。徐芳想到媽媽孤身一人在外打工,連家也不敢回,心里很難過,她決定鼓勵媽媽堅強起來。因為不知道媽媽打工的地方有沒有電話,她按匯款單上的地址給媽寫信。信中寫道:“咱沒做虧心事就不怕人家威脅,您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家,越不敢反倒越顯得咱心虛,那些閑言碎語決不會因為您不回家就消失的……雖然爸爸去世了,可我一直覺得他并沒有走遠,還在咱家里,還在咱心里,您要是害怕了、心里沒底了,就想想爸,就沒什么過不去的難關……”
信寫好了,她折好放在寢室里的桌子上,準備第二天買了信封郵票再發出去。次日,徐芳覺得妹妹似乎哪兒有點不對勁,眼睛紅紅的,像哭過一樣,問她,她卻只是搖頭。徐芳沒多想,妹妹是個心里不裝事的孩子,她說沒事就應該沒事。
徐芳已到大四,上課、實習,校內校外幾份勤工儉學的工作,還開始聯系畢業求職的事,她對妹妹的照顧不能像以前那么多了。一天,她檢查完徐杰的作業,累得兩眼皮直打架。徐杰對她說:“姐,我回老家去吧。”徐芳奇怪妹妹怎么突然生出這個念頭。徐杰紅著眼圈說道:“其實……我已經知道爸爸去世的事,那天你寫給媽的信沒封口。放心吧,姐,我長大了,再說,爸爸沒走遠呢。”徐芳替妹妹擦著淚,自己的淚卻一個勁兒往下掉,“妹,你真是長大了!”
2003年8月,徐芳把妹妹送回了老家,徐杰考上了鎮上的初中,成績名列前茅。她在給姐姐寫的信中說:“我在學校一切都很好,這里的伙食又便宜又好吃。”徐芳以前也曾在那所中學讀過書,食堂飯菜很難吃,她沒想到現在條件大為改善了。后來賴智廣告訴徐芳(徐杰跟這個“賴哥哥”關系一直很好),有一次他打電話給徐杰,問她的情況,她在電話里哭了,她說為了省錢,要么吃白飯,要么吃最便宜的菜,也就是頭一天的剩菜,現在一進食堂就反胃。她還交代賴智廣,千萬別對她姐說。
徐芳聽得心里發疼,她暗暗說道:“好妹妹,吃盡苦后必定有甘甜,你一定能挺過去的。”
2004年春節,徐芳帶著她的男朋友孫永剛一起回到家,他曾經是她的高中同學、在青島一所大學讀營銷專業,兩人都面臨畢業,正共同努力,爭取一起到浙江發展。這時,井玉蘭終于聽從女兒的勸告,鼓起了勇氣,堂堂正正地回到家中。徐芳、徐杰和媽媽、奶奶團聚了,家里第一次擺出了徐思營的相片和骨灰。徐芳、徐杰沖爸爸的骨灰跪下,口里說著:“爸,給您拜年了。”
徐杰還淌著淚說:“爸,您放心吧,我已經上了初中,在姐姐的呵護下,我已經長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