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4日下午,浙江一家民營醫院的院長辦公室大門緊鎖,掛著“外地出差”的牌子。院長室隔壁的行政辦公室里聚著幾十個病人家屬。他們找不到院長張愛民(化名),就只能在這里情緒激動地抗議:“在你們醫院花了4萬多,阿德(即病人)的肝病不但沒有好,現在還可能轉成肝硬化了。4萬多塊錢是阿德一家5年的收入呀,你們一定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事實上,張愛民并沒出差,病人在行政辦公室“鬧事”時,他正在院長室里,向《瞭望東方周刊》自曝醫院的“墮落史”,分析民營醫院處境的艱難。
盡管記者的聲音已壓得很低,但張愛民還是提出聲音再小一點:“要是被外面的病人家屬知道我在這里,估計又有好幾天要煩了。”
在接受采訪時,張愛民反復說的一句話就是:“我10年前雄心勃勃回家鄉辦民營醫院,資產一度達到幾千萬,沒想到落到今天連病人家屬都不敢見的地步。”
事實上,截至2003年底,中國已有13萬家非公有制醫療機構,但形成了一定規模的民營醫院,只有1000多家。而真正依靠自身積累、從小診所發展到綜合性大醫院的民營醫療機構,更是少之又少。
一家民營醫院的“墮落”
20世紀90年代中期,張愛民憑著滿腔熱情,在當地政府的盛情邀請下,在浙東一個新興小鎮創辦了一家民營醫院。
張愛民告訴《瞭望東方周刊》,醫院剛創辦時,形勢真的很好。當地沒有什么像樣的公辦醫院,他辦的是美容特色的綜合性小醫院,各地趕來美容的、附近居民來看小毛病的都有,很快,醫院就從租用的樓房里搬到了自己新建的醫院綜合樓里。到了21世紀初期,醫院資產已有數千萬元。
但到了2001年前后,醫院的發展陸續出現了不少問題。首先是當地的民營醫院陸續創辦起來,國有醫院的經營機制也活了許多,競爭對手一下子多了。另外,民營醫院屬于營利性醫療機構,準備擴建時卻遭遇了高地價難題。“國有醫院擴建是按劃撥用地算費用的,而我們民營醫院要用市場價才能得到土地,因為成本太高,最后擴建的事不了了之。”
民營醫院招到好醫生也很難,因此醫院在病人中的號召力一直不大。
“最為關鍵的是,最初的投資人不明白醫院是長線投資,只考慮近期回報率,他們看到醫院經過幾年的發展,已有幾千萬資產,就想著怎么分紅,沒有心思把醫院做大做強。”
幾個股東為分紅和醫院發展方向鬧得不可開交,以至于誰都不服準,最后只好決定把醫院承包給了持有股份的院長,而院長為了短期內完成承包利潤,又將醫院下面的科室層層轉包,最后,該醫院成為性病專科、江湖游醫的匯集之地,醫院的名聲也一落千丈。
在這樣的醫療環境下,出現篇頭這一幕,也就是理所當然了。
好醫生一般不愿去民營醫院
溫州一家民營醫院苦心經營已有7年。院長是個30多歲的年輕人,他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目前中國民營醫院的水平和國有醫院相比,差距是全方位的。但我認為,民營醫院最怕的就是人才匱乏。”
他分析說,國有醫院的醫生,都有事業編制,享受國家干部待遇。所以,哪怕你開的工資比國有醫院多一倍,有些名醫師和好專家也未必愿意跳槽,理由很簡單,這些醫生要想賺錢,完全可以做兼職。跳槽到你這里來,還要從事業人轉變稱社會人,不劃算。
一個例子是,南京一家民營整形醫院想以年薪50萬挖一名業務副院長,南京某公立大醫院的整形美容科主任也不為所動。
這位主任不去民營醫院的理由很簡單:一是民營醫院普遍規模較小,在競爭激烈的醫療市場上,其抗風險能力明顯不如_人醫院;其次,公立大醫院學術上有醫科大學或綜合性大學的醫學院作為依靠,教學、科研、臨床三者緊密結合,發展后勁足,而民營醫院純粹做市場,在技術上極度易落后;第三,一些民營醫院目光短淺、惟利是圖,投資者和管理者矛盾重重,讓人感覺很不穩定。
張愛民院長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現在民營醫院聘人一般有兩個渠道,一個是大醫院退休人員,但是這些人因為年紀大了,內科、中醫類的還能用,外科、婦科等就沒法用了。另外一個來源就是在瀕臨倒閉的廠礦職工醫院、鄉鎮衛生院,或者西部、中部醫院中資質平庸的普通醫生。”
臺州博愛醫院的孫捷院長告訴《瞭望東方周刊》,“除了事業單位待遇之外,民營醫院的醫生在職稱評比,論文發表等許多方面會受到或多或少的歧視。”
很多患者難以相信民營醫院
據三九健康網的調查顯示:高達79.3%的民眾對民營醫院抱有不信任的態度。有媒體稱:欺詐、價格不真實和急功近利是目前民營醫院的通病。
在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的6家民營醫院院長中,都承認民營醫院或多或少比國有醫院要不規范,具體表現為:有的醫院將科室層層轉包、醫院成為江湖游醫的根據地、發布虛假或夸大其辭的廣告、銷售各種“包治百病”的假藥、假醫療器械、藥價奇高、用藥量不科學、違規行醫,等等。但最大的毛病就是沒有誠信。
既然患者心目中民營醫院是沒有公信的,那么民營醫院發展的第一步就是要做出公信來。但是,中國許多民營醫院,創品牌和開拓市場的方法,并不是依靠患者的口碑傳揚,而是依靠狂做廣告的速成法。
寧波的一家小型專科醫院的院長承認,該院的經營成本當中,廣告開支超過藥品采購成本,占到了總成本的35%。他認為,廣告當中或多或少有點夸張成分,之所以這么做,也是迫于無奈,因為競爭對手吹得更夸張,造假更逼真。
北京有一家民營醫院,自稱已開發出了某種中草藥制劑,治療癌癥的成功率為100%,這樣的廣告,也通過報紙、電視等各種方式四處發布。
與國有醫院不在一條政策線上
多數院長認為,事實上,無論是人才困境,還是誠信危機,其實都和民營醫院沒有“國民待遇”有關。
浙江的一位民營醫院院長向《瞭望東方周刊》傾訴了非典時期遇到的“不公平”:“2003年4月,我們所在區把抗非典當作頭等大事來抓。我們盡管是民營醫院,但也是區里規模排在第二的醫院,我們專門派出了兩臺醫務車,七八個醫護人員,送出幾千元各種藥品,在我們區的醫院中可以說是出力最大的。但等到非典結束后,區衛生局分發抗非典的事業經費,人民醫院拿到了50萬,其他二三家小一點的國有醫院每家拿25萬,我們僅分到了1.5萬。當時我真的傻掉了。”
福建吳熙婦科醫院吳院長認為,困擾民營醫院的還有醫療設備審批制度。他說,醫院要引進超過100萬元以上的大型設備,須經衛生部門審批,每年還有額度限制。光這一條,就卡死了不少民營醫院向大型綜合性醫院發展之路。
民營醫院的院長們普遍認為:最大的歧視來自醫保定點醫院的選擇上。
上海目前有200多家民營醫院,僅有23家加入醫保,這部分主要是老年護理醫院和精神病院。上海1700萬常住人口中,約有1000萬人享有基本醫療保險,民營醫院因為沒有醫保定點資格,就只能為剩下的700萬人服務,而且這700萬人同時也是國有醫院爭奪的對象。上海每年100億元左右的社會醫保經費,幾乎沒有民營醫院的份。
民營醫院成功的三個苛刻條件
民營醫院中也有成功者,比如臺州市博愛醫院。
臺州博愛醫院創辦于1996年,初創時只有480萬啟動資金,醫院綜合用房是租來的,院子里還都是碎石,但就是這樣一家小型民營醫院,在短短的8年時間里,成為一家擁有1億多固定資產、凈資產8000萬元的以骨科為特色的綜合性醫院。
臺州博愛醫院院長孫捷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民營醫院要做大做強,它需要具備很苛刻的先天條件,并不是每家民營醫院都具備這些先天條件。”
首先,辦好民營醫院首先需要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比如,政府是不是支持你辦醫院,讓你辦了,他又會給多少優惠政策。你有沒有希望成為醫保定點醫院,你能不能被評為民營非營利性醫療機構,這些都要政府說了算。
股權設置和投資人的眼光也很重要。孫捷認為,如果股權控制在一個不懂辦醫規律、急功近利的人手中,那這家醫院肯定失敗。好名聲是醫院吸引患者的關鍵,而培養好名聲至少需要好幾年的時間,如果把醫院當成工廠、餐館一樣要求幾年收回成本,那這家醫院完蛋。
第三是要有具有鮮明特色的專科門診。孫捷認為,國有醫院提供的多是一般性醫療服務,而專科的高精尖醫療服務在國內十分缺乏。因此,民營醫院創辦之初,必須有一兩個特色鮮明、技術領先的專科,將其打造為核心競爭力,在資金、人才和技術有了飛躍性進步之后,再和國有醫院展開全面競爭。
期待改革
事實上,在一個成熟的醫療市場,只要是定位準確、經營得當的民營醫院,都應有希望成功。
孫捷認為,如果要讓民營醫院的成功發展從特例成為常例,就需要大刀闊斧進行改革,最終目的就是讓民營醫院和國有醫院有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
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的民營醫院院長一致認為,目前民營醫院遭遇的不公平,歸根結底是體制問題。
衛生局是整個衛生系統的監管者,醫療事故的鑒定、大型醫療設備的引進、行政審批、調節醫療糾紛等等,都是由衛生局負責的,可以說,衛生局對醫院有著生殺予奪的權力;另外,衛生局還是國有醫院的主管主辦單位,轄區內國有醫院,都是衛生局直屬事業單位。對國有醫院在人事、分配等各個方面都有決定權。
他認為,衛生局相當于國有醫院的總醫院。如果把醫療市場競爭比作一場比賽的話,那么衛生局行使監督職能,他好比是裁判員;他作為總醫院,他的兒子“各國有醫院”又是場上的運動員,和民營醫院是競爭對手。在這種情況下,裁判員會不會偏向他的兒子呢?
在采訪過程中,多數民營醫院院長認為,衛生部門的行政監管體制改革,遠比國有醫院產權改革緊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