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筆細描,才能塑造出生動的人物群象,賦予他們鮮明而獨特的個性特征,使散文式的敘述一樣造出一種引人入勝的氛圍……
讀西方文藝理論會發現,他們的評論家跟青年作者談文學時,總不忘這樣的提醒:寫作的奧秘,在于細節的掌握;沒有細節,就沒有文學。
同樣的的觀點,也可以代入中國古典或現代文學。以《紅樓夢》為例,全書并不側重戲劇性故事情節的安排,以及一般小說張力因素(沖突、高潮等)的設計,而將大部分的筆墨放在日常生活細節的描述上;不是黛玉葬花,寶釵捕蝶,晴雯撕扇子,寶玉吃胭脂,就是惜春描園,探春結社,賈母吃螃蟹,劉姥姥照鏡子,幾乎全是一些尋常日子的瑣瑣細細,可說沒有一件是大事兒。而也就是因為這樣的工筆細描,才能塑造出生動的人物群像,賦予他們鮮明而獨特的個性特征,使散文式的敘述釀造出一種引人入勝的氛圍。如果刪去了這些細節,《紅樓夢》的魅力便失去了。
現代作家中,魯迅也是處理細節的高手。他的小說人物如《狂人日記》中的狂人,阿Q、孔乙己、祥林嫂等,都是經過高度的提煉和概括所創造的典型。往往只需淡淡幾筆,三言兩語,就能勾勒出人物的形神,使讀者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完全打破了中國章回小說程式化的陳套。中國傳統繪畫有所謂“白描”,魯迅也常常借白描技法來“畫眼睛”,他認為如果以最快速、精省的辦法捕捉一個人的特點,最好的辦法就是從眼睛上著筆。除此之外,他還強調“雜取種種人,合成一個”,“往往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個拼湊來的角色”。這,應屬一種綜合性細節疊現了。
散文方面,五四以來寫人物特別傳神的作家很多,但我愿舉出溫源寧的作品,這些年文壇差不多把他忘了,他是徐志摩的同窗,錢鐘書的老師,出身于劍橋大學皇家學院,曾任北大西方語文學系英文組主任,其英文作品,深得英國傳統散文的神髓,典雅,雋永,風趣而略帶一點辛辣,而善于細節的描摹,更是他行文的特色。其代表作《一知半解》,以速寫剪影的方式,記錄了十七位文壇人物,篇篇精彩。其中一篇《吳宓先生》特別富有韻味與諧趣。文章一開頭這么寫著:“世上只有一個吳雨生,叫你一見不能忘。常有人得介紹一百次,而在第一百次,你還得介紹才認識,這種人面貌太平凡,沒有怪樣沒有個性,就是平平無奇的一個面龐。但是雨生的臉倒是天生稟賦,恢奇得像一幅諷刺畫。腦袋形似一顆炸彈,而一樣有爆發性,面是瘦黃,胡須幾有隨時蔓延全局之勢,但每晨刮得整整齊齊,面容險峻,顴骨高起,兩頰瘦削,一對眼睛亮晶晶像兩粒炙光的煤炭——這些都裝在一個太長的脖子上及一副像枝銅棍那樣結實的身材上?!?林語堂譯)如此生動的刻繪,真可謂出神入化,難怪錢鐘書贊美作者“那枝生龍活虎之筆”了。
詩,雖然是以抒情為主的文學類型,但同樣也應該講求細節的藝術。荷馬在他的史詩中,花去很多詩行去描繪阿喀琉斯的盾牌就是一例。德國詩人席勒對此有所解說,他認為盡管一塊盾牌的制造平庸無奇,但題材如能與偉大行為相互映襯,便能產生意義。荷馬的機智與卓越,無形中使物質層面東西神圣化了??倸w一句話:世界上沒有不可入詩的題材,也沒有不可用詩串連起來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