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明白,是中國人,就沒辦法:你頭上父親的父親、祖父的祖父,盤旋如一架架直升機(只是沒有聲音)。他們追蹤你來到曼哈頓,在你的頭頂捶胸頓足(只是沒有聲音),要求你承認天使不是少年,而是老人。
老天使們吸煙,但曼哈頓吸煙的人越來越少。曼哈頓本地的少年天使認為,吸大麻比吸煙更講究衛生,而且更前衛。對此老天使們在曼哈頓的天空破口大罵(只是沒有聲音),并且吸更多的煙,好像他們但求一死。
而你不想加入天使們的爭吵。這不是你的地盤。在曼哈頓,你一咕噥就變成一個清朝人,你一吐痰就變成一個明朝人。嘿,要是唐朝人來到曼哈頓,他們會給這里的年輕人一頓鞭打;而宋朝人,他們會在這里像丟江山一樣丟光兜里所有的東西。
你不得不是從前曾經是過的某個人。這有點丟臉,但沒人知道。沒人知道你偷偷帶來了一整套有關投胎轉世的未經驗證的理論。這理論說:你母親生下你,便同時也生下了你的影子、你的花鳥蟲魚。
沒辦法,你所有的喜悅都是中國式的,你所有的憤怒都是中國式的。有時你不得不宣布:你的憤怒比中國式的憤怒更“中國”,而不是更“憤怒”。這好萊塢的游戲規則你若敢反對,你就是反對市場的鐵律。
(但是在曼哈頓,人們不能區分黑龍江人的憤怒、四川人的憤怒、廣東人的憤怒。人們可能會認為吳儂軟語的上海人不懂得憤怒。只有西藏人的憤怒尚可理解,因為西藏人在大雪山上祈求平息他們的憤怒。)
是中國人,就必須比古根海姆博物館的后現代主義更后現代主義,比哥倫比亞大學的女權義更女權主義,比杰姆遜腦子里的馬克思主義更馬克思主義;好像只有這樣,才算做成了中國人。不這樣行嗎?不知道,在曼哈頓。
曼哈頓的雨,落在你頭上只有雨水總量的千萬分之一。曼哈頓的風,擠過兩幢摩天大樓的縫隙,瘦成刀片,刮掉你的胡子。但是為了弄出一個“真正”的中國,你得弄出一個“偽中國”,也就是說,你得在臉上貼一片假胡子。
你得像賣咸魚一樣把你的民族主義買到世界市場,或者你得像反對咸魚一樣反對別人的民族主義。你有責任維護你蒼蠅亂飛的魚案,好像只有這樣,你才能從市場管理處領到可以任你像蒼蠅一樣亂飛的許可證。
一個可以被分享、可以被浪費的“中國夢”:一道蜿蜒在荒山禿嶺間的灰磚墻、一支行進在地下的穿盔甲的大軍、一座女鬼出入的大宅院、一個搖頭晃腦的讀書人……中國是遠方一朵蓮花,只適合吟誦,不適合走近。
最終,連動蕩社會中的血腥之氣也可以被收集、加工成廉價的鼻煙,在曼哈頓的電影院里隨爆米花一起成瓶銷售;而大紅的綢緞,既可用于婚禮,也可用于革命。依然不可理解的是為什么中國人到現在還吃孩子。
他們同樣不能理解為什么在中國,叔叔、阿姨投胎為叔叔、阿姨,而大哥、二嫂尚未長大成人就已經做了大哥、二嫂。但你必須選擇其中一個身份,選擇五歲學習行酒令、八歲學習耍貧嘴、十三歲學習講黃段子。
最重要的是你得在學會講黃段子的同時,學會面對土匪司令不吭一聲。當土匪司令睡了大覺,也就到了你大叫大嚷的時辰。你一大叫大嚷,你的周圍像換布景一樣頓時聳起賭場、飯館、旅店和洗澡堂。
2002年,秋天,曼哈頓唐人街。除了大叫大嚷你沒有別的辦法講出你的心事。而神機妙算的黃大仙知道,你不曾大叫大嚷,所以你不曾講出你的心事。所以你不一定有什么心事。唐人街上的爛蝦找到臭魚。
1911年穿馬褂反對專制的中國人、1979年穿中山裝花美元的中國人、2000年穿西裝大嚼鹵鴨子的中國人,是比中國人更偉大的中國人,因為他們長著政治的腦袋、政治的胃(而在唐人街,政治變通為花邊新聞)。
波蘭人、捷克人、匈牙利人、羅馬尼亞人,因為有所信奉故而難以被改變面孔,但中國人難以被改變面孔是因為大家什么都不信(兩者不容混為一談)。惟一的問題是,相信一個什么都不信的人是一件困難的事。
說“是”,等于說“不是”,是難以理解的辯證法。世貿大廈并非依循這種辯證法沖到400米高空,然后化作一個虛影。說“是”等于說“不是”,是300歲的曼哈頓所不習慣的老謀深算、禮貌待人。
據說在中國,有人吸風飲露,活到700歲,真的。有人喝了符水就能刀槍不入,真的。學生們讀到,車胤少時家貧,夏天以揀集數十螢火蟲照明讀書。此事見載于《晉書》,所以是真的。但所有這一切合在一起便是假的。
據說在中國,有人不用炸藥、推土機,全憑意念便能將大山搬走,假的。有人在地下蓋起宮殿,死后依然治理國家,假的。那辟谷之人碰上個三歲小童,連忙喝下他小雞雞里滋出的瓊漿玉飲,假的吧?但所有這一切合在一起便是真的。
你假裝神魔附體。靠翻白眼、吐白沫,你假裝看見了前世,聽懂了宇宙的福音。宇宙沒有嘴巴,你假裝它長了個嘴巴。你假裝以宇宙為背景思念起家鄉。你假裝沒有家鄉。你假裝不想。你假裝不想也不行。
你假裝離家七年,歷經吃喝嫖賭。你假裝一輩子都耗在還鄉的路上:一會兒窮,賣了寶馬;一會兒富,請個菩薩與你同行;最終走進一幢房子與蝙蝠同住。你假裝在這房子里睡覺,假裝睡不著就吃藥,假裝醒不了是因為吃過了藥。
你男扮女裝假裝死去,假裝和女扮男裝的人不一樣。你假裝夢見了天堂: 不是貝亞德麗采的天堂,而是被孫猴子打爛了又修復的天堂,而是賈寶玉讀到過《生死簿》的天堂。你假裝在天堂里被招待了一場希臘人的鑼鼓戲。
在這一剎那,曼哈頓是可以觸摸的。在華爾街北邊的小商店里,來自中國的T恤衫2美元一件,雨傘4美元一把,手表6美元一只。而在北京,此刻,假裝到過曼哈頓的先鋒派們正賣力地普及不是曼哈頓文化的曼哈頓文化。
從鏡子外沖到鏡子里的人,有了歸宿;從鏡子里沖到鏡子外的人,成了騙子。做一個中國人,你被規定不得不欺騙,否則你就不是一個中國人。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中這樣說。
做一個中國人,你肯定沒有你的本體論、方法論。哲學是西方的概念,源自古希臘。你肯定只有一套老掉牙的、只能用來哄小孩的倫理教條。黑格爾在《哲學史講演錄》中這樣說。
與此同時,你最好四大皆空或披發仗劍、修丹煉藥;如果你選擇背誦《四書》、《五經》,而對寒山這樣的嬉皮和尚重視不夠,你就是走錯了道的中國人。金斯伯格在批評瘋瘋癲癲的老龐德時幾乎這樣說過。
所以中國人,這種身份,有時候是用來唬人的,有時候是用來忍氣吞聲的。中國的身份證不曾讓你注意到身份問題;呆在家,那個“天下”里,不存在身份問題。現在,你要報名參加第56屆世界身份大會。
不說yes,而說yeh,這是身份政治。而,石頭什么都不說,所以石頭沒有身份;所以石頭有時幾乎不是石頭,卻又因此太是石頭。——這是《論語》的收集者有意漏掉的夫子至言,這是中國人的秘密。
秘密。明朝王陽明在天高皇帝遠的貴州龍場,在那個本不該生產思想的年頭,發現任由心之所之,便可以抵達無善無惡之境。他嚇得大氣不敢出,趕忙用手捂住嘴,但還是汗濕了褲衩和背心。這是王陽明的秘密。
這不僅是王陽明的秘密。莊周,河南商丘的游手好閑之徒,更在兩千三百年前打打殺殺的年代,與一具骷髏夜談于河畔高丘。骷髏一開口,他便悟道,只一步就跨進了無死無生之境,這是莊周的秘密。
中國是個轉椅,除了宇航員,都請上來坐坐,坐在轉椅上轉呀轉,上即是下,左即是右,好即是壞,長即是短。這樣一個國家無法對她做出準確的預言,只能說中國大概即是非中國。順便說一句,她的詩歌大概即是非詩歌。
但非詩歌也不是弗蘭克·奧哈拉的詩歌(奧哈拉從曼哈頓的墻縫里吐出舌頭)。那將李白、杜甫的詩歌背得滾瓜爛熟的人根本不懂詩歌,那將王維、寒山高抬到李白、杜甫之上的人全都畢業于曼哈頓。
曼哈頓,美國的市井,活力四射,遠離仙鶴翱翔的山林水澤。所以曼哈頓人說不上優雅:吃得太多,玩得太野。而優雅的人早已于1911年死于提籠架鳥、東游西逛。這一點與其說“有詩為證”,不如說“有證為詩”。
走在曼哈頓,不做那留辮子的中國人也罷。你發現你的影子不知從何時開始剃成了光頭,而且他赤身裸體,不在乎你心里中國式的害羞。你覺得這是天上那些老天使們的惡作劇;抬頭望天,天上一無所有。
或許天上另有一個曼哈頓。或許曼哈頓夢想把全世界都變成曼哈頓。早晚有一天,埃茲拉·龐德漫步北京街頭,會感嘆“北京找不到能夠稱為北京的東西。”你只好勸他“再找找”,看能否發現什么秘密。
北京的秘密,就是即使北京沒了城墻,沒了駱駝,沒了羊群,沒了馬糞,沒了標語口語,它依然是北京。北京拆了蓋,蓋了拆,越拆心里越沒障礙,越蓋越什么都不像,但一個假北京就更是一個真北京,偏偏不是曼哈頓。
終于來到曼哈頓,早該想到的事一直不曾想到,……終于來到像一本書被劃得亂七八糟的曼哈頓(一座小島,面向大西洋),然后帶著滿腦子胡思亂想回到你的大陸,喘一口氣,然后從清早寫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