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光斗是我國著名的水利水電工程專家、工程教育學家、中國科學院和工程院的兩院院士、墨西哥國家工程科學院的外籍院士。在90年的人生旅途中,與水打了近70年的交道,被同行專家稱之為“我國水利工程學界的泰斗”。從黃河的龍羊峽、拉西瓦,到長江的葛洲壩、三峽,從雅礱江的二灘到紅水河的龍灘,祖國大地從南到北各大水電站的壩址,幾乎都留下了張光斗的足跡。2003年6月1日零時,三峽工程的成功下閘蓄水,張光斗功不可沒。全國政協副主席、原中國工程院院長宋健稱贊他為“當代李冰”。
一個愛國學者
清華大學西南角那處幽靜而普通的教師住宅區里,一個竹籬笆圍成的小院便是張光斗院士的寓所。高大的槐樹蘢蘢蔥蔥,空氣中散發出牽牛花的香氣。院中有兩棵枝葉茂盛的棗樹,夫人錢玫蔭親手栽種的兩排整齊的玉簪花使小院綠意盎然。房子是簡單的二層小樓,進入客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墻上懸掛的周恩來總理像和三峽工程、密云水庫、葛洲壩水庫的照片,屋里簡陋的家具和擺設沉淀了厚厚的記憶。
在臥室的一角,擺放著一臺電腦。因手抖得厲害而寫字很吃力,張光斗老人在85歲時就開始學習用電腦打字。當記者得知56萬字的自傳書稿《我的人生之路》是張老在放大鏡的幫助下自己在計算機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進去時,心情真是難以形容。翻開自傳,張光斗篤定科技報國、志在江河安瀾的人生追求如葉脈般清晰可辨。
張光斗1912年5月出生于江蘇常熟縣鹿苑鎮一個貧寒家庭,父親在福山鎮海關任職員,母親操持家務,兄弟四個,全家靠父親的微薄薪金維持溫飽。“母親治家非常節省,每日粗茶淡飯。我總是穿哥哥的舊衣,能吃到一個雞蛋就是過節了。”張光斗說,“我的童年夢想,就是看到中國強大起來,不再受人欺負,選擇水利專業,是認為它可以為民造福。”1934年秋,他考取了清華大學水利專業留美公費生,在美獲得兩個碩士學位后,他又獲得了哈佛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全額獎學金。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初期,張光斗已獲得繼續在哈佛攻讀博士學位的獎學金。期間,他多次徜徉在田納西河河畔,看到這條曾經興風作浪猶如蛟龍一樣的野河如今乖乖地流淌時,心中感慨萬端:什么時候,中國這個擁有世界級河流的國家,也能征服洪水的肆虐。
此時“七七事變”的戰火使他再也無法在美國靜心讀書,他毅然放棄繼續深造的機會,回國參加抗日。他說:“國將不國,我心何安。”解放前夜,在華工作的美國水電工程師力邀張光斗“逃離沉船”,赴美工作。他回答:“我是中國人,中國人民養育、培養了我,我有責任建設祖國,為人民效力。”對張光斗來說,優厚的物質利益誘惑怎比得過他對祖國江河的拳拳愛戀。
在抗日戰爭的戰火中,從國外留學歸來的張光斗一頭扎進水利資源十分豐富的四川,先后負責設計了桃花溪、下清淵硐、仙女硐和鯨魚口等水電站,為長壽和萬縣的軍工生產提供了電力,有力支援了抗戰。這些電站雖然裝機容量很小,但它們卻是中國人完全靠自己的力量設計、施工建成的第一批水電工程。
解放前夕,國民黨政府多次下令,讓張光斗把自己多年參與查勘、積累的水電資料送往臺灣,可他就是不肯。在地下黨的幫助下,張光斗巧施“掉包計”,將假資料交出去,20大箱真資料藏到地下保存。解放后,他將這些資料全部捐贈出來,成為國家“一五”期間水電建設的重要依據。
投身于祖國的水利建設
解放后,在新中國規模空前的水利水電建設中,張光斗淵博的學識和高深的造詣得到了充分的施展和發揮。1951年,在清華大學任教兩年的張光斗接受了黃河人民勝利渠渠首閘的位置和結構設計任務,首次在作為懸河的黃河下游破堤取水成功,做了中國人幾千年想干而不敢干的事情。
1952年,全國高等學校進行院系調整,清華大學創辦水利工程系。張光斗出任系副主任兼水工結構教研組主任。他在國內首次創建了水工結構和水電工程學科,開設了水工結構專業課,編寫了國內第一本《水工結構》中文教材,建立了國內最早的水工結構實驗室,開創了水工結構模型實驗。
1958年,水利電力部和清華大學合辦水利水電勘測設計院,張光斗出任院長兼總工程師。就在這時,北京市決定修建華北地區庫容最大的密云水庫,張光斗是這一水庫設計的總負責人。按照周恩來總理的指示,凡有關設計圖紙必須一律經張光斗教授簽字才能有效。根據建設單位“一年攔洪,兩年完工”的要求,張光斗在設計中大膽創新,采用了大面積深覆蓋層中的混凝土防滲墻、高土壩薄粘性土斜墻、土壩壩下廊道導流等技術措施。這些技術都是當時的國內首創。密云水庫的設計,后來獲北京市優秀設計獎。
近60年的奮斗歷程,張光斗院士始終立足于祖國的水利水電事業,跟著大江大河走,與山水結下了不解之緣。在中國,從黃河上游的龍羊峽、拉瓦西到長江中上游的葛洲壩、三峽,從雅礱江的二灘到紅水河的龍灘,沒有哪一座重要的水壩在遇到重大技術難題時,沒有得到過張先生的指導。
即使在極端艱難的逆境當中,他仍一如既往地工作。1976年唐山大地震波及密云水庫。為了搶險加固,北京市委急召在外地的張光斗回京。張光斗連夜趕到密云水庫工地。當時“四人幫”還很猖獗,張光斗處于受審查、受批判的逆境中,他被告知:“這次加固工程的設計你要負責,但不準在圖紙上簽字。”在蒙受如此不公正待遇和極端扭曲的工作環境中,他不顧一切地投入到工程的加固工作中。每天奔波在大壩工地,爬上爬下檢查施工質量,對設計圖紙一張一張仔細審查,提出意見后交給“負責人”簽字。用他自己的話說:“我是為人民工作的,不是為哪一個人工作,讓我簽字也好,不讓我簽字也好,總之我要對人民負責。”
葛洲壩開工之際,正值“文化大革命”時期,“四人幫”鼓吹的“知識無用論”喧囂一時,像張光斗這樣的大批專家學者大都“靠邊站”了,工程建設中技術人員沒有發言權。工程開工不久,就出現了不可克服的困難而無法繼續施工。當時長江水利委員會出面邀集了幾位國內一流的專家到湖北宜昌共同研究修改設計的總體安排,張光斗應邀出席。在這次會議上,張光斗發言精辟,一針見血,對涉及工程安全和效益的重大關鍵問題,提出了一系列重要意見和建議。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發言稍有不慎,便會被扣上“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帽子,但張光斗不畏壓力,敢于慷慨直言,體現了一名科學工作者尊重客觀規律、堅持真理的職業道德。
在葛洲壩兩年多的修改設計和其后的恢復施工中,張光斗作為主要技術顧問,親自研究、制定了一系列的處理方案,確保了工程的安全。至今,這座被外國人譽為“中國新長城”的大壩仍堅固地屹立在長江之上。
為三峽工程奉獻畢生的精力
長江三峽水利樞紐是治理和開發長江的關鍵性骨干工程,是舉世矚目的跨世紀工程。張光斗是60多年來三峽工程規劃、設計、研究、論證、爭論,直至開工建設的全過程的見證人和主要技術把關者。
1993年5月,張光斗先生被國務院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聘為《長江三峽水利樞紐初步設計報告》審查核心專家組的組長,主持了三峽工程初步設計的審查。在匯集10個專家組、126位專家意見的基礎上,慎重研究,反復推敲,逐字逐句地核定最終審查意見。面對300萬字的三峽工程初步設計報告,他提出了“要抓住設計中的大問題,即關鍵性問題”這一指導原則,而且身體力行,親自研究和指導審定了一系列重大方案。
三峽工程開工后,張光斗教授擔任國務院三峽建委三峽工程質量檢查專家組副組長,每年至少兩次來到三峽工地的施工現場進行檢查與咨詢。2001年1月,年近90歲的張光斗來到三峽工地,一定要爬上56米高的基坑,去看看那里的施工質量。他眼力不好,就用手仔細地觸摸基坑導水表面。當他發現表面不夠平整光滑時,要求一定返工補救。在場的三峽總公司陸佑楣總經理和其他同志,望著那腳穿套鞋、頭戴安全帽的老人瘦弱蒼勁的身影,一個個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張光斗說,現在三峽工程能夠蓄水135米,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這表明,我國有能力建設世界上最大的水利工程。
敬業的倔強勁兒始終不減
自20世紀五十年代以來,張光斗教授曾先后為官廳、三門峽、荊江分洪、新安江、丹江口、葛洲壩、二灘、小浪底、三峽等數十座大中型水利水電工程提供技術咨詢,對工程樞紐布置、結構設計、工程質量提出了許多重大建議。他以科學家的嚴謹作風和科學態度,不畏壓力,不怕權威,直言不諱,成了水利工程學界一位有名的、可親可敬的“倔老頭”。
1950年夏季,張光斗陪同蘇聯專家查勘黃河潼孟河段,研究開發方案。在潼關壩地址方案選擇上,他同蘇聯專家產生了意見分歧,并毫不留情地批評蘇聯專家的想法不符合中國國情。在當時的形勢下,敢與“老大哥”爭論,不禁使同事們為他捏了一把汗,個別領導批評他不虛心向蘇聯專家學習。在這種壓力下,張光斗堅持自己的意見,據理力爭。
在籌建和設計葛洲壩工程時,張光斗提出將處于江中的葛洲壩島炸掉,以增大二江泄洪閘和大江電站的布置長度。但這樣做加大了工程的開挖量。工程局的一位副局長每天晚上拿上一瓶好酒,到張光斗那里軟磨硬泡,希望他放棄炸島方案。張光斗說:“酒可以喝,但島必須炸。”后來的事實證明,張光斗的這一方案對于改進樞紐水流河勢、保證大江截流和擴大電站裝模,具有戰略性的意義。
在丹江口大壩的澆筑過程中,張光斗發現了工程的質量問題,他當即上書中央,陳述自己的意見。他的意見得到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及時對大壩采取了停工整頓措施,重新加固了大壩。事后,有位專家感慨地說:“若非如此,將是后患無窮。”
1980年8月2日,張光斗正在葛洲壩審查設計,突然接到學校催他盡快返校的電話。他急忙繞道武漢回到北京,才知道自己37歲的兒子不幸因病逝世。張光斗強忍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巨大悲痛,就在等待為兒子開追悼會的日子里,仍然寫出一份長達十幾頁的《葛洲壩工程設計審查意見書》。時任水利部長的錢正英在接到這份意見后,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我國水資源緊缺,洪澇和旱災交加,而水污染又十分嚴重……節水與開源要并重,必要時進行跨流域調水,如南水北調等。”1989年,張光斗與水利水電科研院陳志愷所長聯名上書中央,力陳我國水資源的嚴峻形勢,提出解決對策。中央領導不久指示:“要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此后,水資源保護與開發被列為國家戰略重點,水利事業進入了一個新的大發展階段。針對工程技術被忽視、高等工程教育一度受冷落的情況,他多次大聲疾呼:要尊重工程師,重視工程技術和工程教育的發展。1992年,他和王大珩等6名中科院院士聯名上書,直接促成中國工程院的成立。在他的建議下,經國務院批準,中國工程院于1997年啟動“中國可持續發展水資源戰略研究”課題,由錢正英和他牽頭,組織34位兩院院士、近300位專家,對水資源狀況進行了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調查,并形成報告,為我國解決新世紀水問題提供了權威決策參考。
張光斗畢生為祖國水利事業操勞奮斗,功勛卓著,被國家授予“國家科技進步獎”、“國家教學成果獎”、“水利功勛獎”。
1981年,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為表彰他自該校畢業后在從事水利水電事業上所獲得的成就,特授予他1981年度的“哈茲(HAAS)國際獎”,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學者首次獲得這一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