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維映：一個遲來的故事（三）

結伴同行

１９３１年農歷４月，金維映的弟弟水定來上海告訴姐姐，他不久就要結婚了，想請姐姐回浙江鎮海參加他的婚禮。但此時金維映卻在做前往江西的準備。

她仔細問了家中的情況，特別問了婚禮的準備情況，最后對弟弟說：“阿弟，你的婚禮阿姐不能參加了，我準備了２０元錢給你辦婚事。以后我會常來信，也會給家里寄錢用的，只是，你要擔負起照顧父母的擔子了。”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金水定聽了默默地點頭。

１９３１年７月中旬的一天，金維映結束了她在上海的地下工作，在擔任上海黨中央與蘇區之間交通工作的熊志華的安排下，與鄧小平一起同赴江西瑞金。鄧小平是作為中央巡視員前去江西工作的。

巡視員是中共中央各級黨委所屬部門的專職干部，負責檢查黨的決議、方針、政策的執行情況，同時還從事對下級相應部門的工作指導和考察干部等工作。

從上海到中央根據地有一條由黨中央特科開辟的地下交通線，它是周恩來親自籌劃建立的。在鄧小平和金維映等人離開上海后的３個月內，任弼時、王稼祥去蘇區走的是這條路線，周恩來從上海去蘇區就任中共蘇區中央局書記，走的也是這條交通線。

夜色中金維映和鄧小平秘密出發了，鄧小平一身商人打扮，身穿長袍，頭戴禮帽，金維映則在腦后挽了一個發髻，一身商人太太的裝束，坐著黃包車向外灘方向而去。他們在上海外灘十六鋪乘坐太古洋行的輪船向廣東的汕頭進發。下船后，他們很快找到了黨在汕頭的秘密交通站，由一名專門護送中央領導、叫黃華的廣東交通員（他是廣東大埔人，長征中犧牲）帶路，先乘火車到潮州，吃過午飯后再搭小火輪到茶陽，然后改坐小船溯江而上，到大埔縣后轉乘開往虎頭沙的小船，半途在青溪站上岸。青溪已是中央根據地的邊緣，青溪街上有一家小小的雜貨店，是黨的地下交通站開的，專門接待來往人員，鄧小平和金維映上岸后，在這家雜貨店休息了一會兒。

當時正值驕陽似火的夏天，金維映和鄧小平踏上崎嶇的山道，翻越一座座高山，踏過一條條溪流，真可謂歷盡千辛萬苦。

由于白天有國民黨和反動民團出沒巡山，他們就經常在夜色中趕路。不能走大路，只能專揀小路一站一站往前走，有火光、有狗叫的地方要避開。這樣一來就要翻大山。每晚走不了多少路，有些地方簡直沒有路可走，為了不暴露目標，晚上趕路還不能用手電筒和火把，只好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行進，常常是走不了幾步就跌上一跤，他們的衣服被路旁邊的樹叢荊棘劃破了，手和腳被劃開一道道的口子，鮮血直流。

休息的地方一般是在離村莊三五里的山溝里，在有樹木和雜草遮擋的地方，他們用幾根木頭一架，上邊蓋些樹枝和雜草，當地人叫“馬架子”，他們就蹲在里邊遮陽避雨，白天蹲“馬架子”，天黑時才有交通站送來飯菜充饑。

就這樣，經永定過上杭，金維映和鄧小平足足走了一個星期之后，才來到中共閩粵贛臨時省委駐地長汀城。接下來，他們又穿過長汀縣屬的深山老林，沿著羊腸小道再向西行，翻過武夷山南端的松毛嶺，就是江西瑞金縣境內。到了那里，臨時省委的同志告訴他們，紅一方面軍總部機關和毛澤東、朱德等同志前不久還在瑞金。兩人一聽高興極了。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向瑞金縣城趕去。

從進入中央革命根據地那一刻起，金維映的一顆心落了地，現在她可以放開聲音講話，可以唱一唱她喜歡的民歌了：

天上北斗高高照，

千船萬船風篷飄。

南洋北海任我走，

走遍天涯好居家。

……

鄧小平聽著金維映優美而富有韻味的歌聲，心里暖洋洋的。這兩個優秀的年輕男女一路走來，互相依靠，互相幫助，經過近兩個月的接觸已互萌愛慕之情。在鄧小平的眼里，金維映秀外慧中，剛柔相濟，既有南方女子的細膩，感情豐富，又富有意志力，并且很有個性。更重要的是她和自己一樣，有著對民族解放事業的執著追求和犧牲精神。而對金維映來說，鄧小平智慧博學，堅毅果敢，情操高尚，見解獨到，富有人格和性格上的雙重魅力。

滿腹疑問

金維映和鄧小平興沖沖地向前走著。可慢慢地，他們漸漸感到一種肅殺的氣氛包圍了他們。雖然正是驕陽似火的夏天，可是他們的心里卻無論如何熱不起來。

現在是收割季節，但是瑞金村野卻一片凄涼景象。看看那些過往的人們，臉上總有一種驚弓之鳥的神態，偶見幾個在田里勞動的人，但他們也是低著頭只管做自己的農活，對過路的人不聞不問。鄧小平和金維映仔細回想起來，他們一路走來竟沒有見過一個放哨的赤衛隊員，也沒有碰到一個蘇維埃的干部。

在交通員的帶領下，金維映和鄧小平走進村莊，但是村里大多數人家又是門戶緊閉，敲開幾扇門問紅軍的總部在哪里，回答說不知道，問他們村里建立蘇維埃機構了嗎，還是搖頭不愿回答。

“小平，這是怎么回事呀？”金維映側過臉問鄧小平，眼中充滿疑慮。

“是呀，這是為什么？”鄧小平也是滿腹疑問。

帶著這種困惑，金維映和鄧小平到了瑞金，在城內的同善社里住了下來。

他們著手進行巡視，作全面的社會調查。

但調查先得找熟悉情況的人了解。經過幾番周折后，那天傍晚他倆終于找到了設在瑞金城內的中共贛東特委。

中共贛東特委兩個月前才成立，原設在寧都，后來寧都在第三次反“圍剿”中失守，所以特委在８月７日才搬到瑞金城來。

贛東特委書記謝唯俊也是幾個月前從上海來蘇區的。他是湖南人，雖然很年輕只有二十幾歲，但已是跟著毛澤東從井岡山下來的老戰士了，他曾任紅四軍第一縱隊政治部主任、中共贛西南特區委東路分委書記等職務。

與謝唯俊一起從上海來瑞金的還有霍步清，現在霍步清是蘇區中央局的巡視員。

那天傍晚謝唯俊與霍步清正在商量瑞金目前的形勢，看到交通員帶著兩個人進來。霍步清定睛一看，高興地叫道：“是你？小平！”

鄧小平見是霍步清，忙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原來鄧小平與霍步清在上海中央機關工作過，很熟悉。霍步清看到金維映，正要問是誰，鄧小平忙向大家作了介紹：“這位同志是金維映，別人都稱她阿金，也是中央派到蘇區來工作的，和我結伴而行。”

謝唯俊和霍步清忙上前一步，對金維映說：“歡迎你，阿金，女同志穿越封鎖線真不簡單呀。快請坐。”

接著謝唯俊提議說：“大家還是先吃晚飯吧，邊吃邊聊。”

謝唯俊雖然以前與鄧小平、金維映不相識，但這次經過幾句介紹后，卻有一見如故之感。

席間，鄧小平和金維映問起毛澤東、朱德以及紅一方面軍總部和紅軍主力的情況時，謝唯俊告訴他們說，毛澤東和朱德率領的紅一方面軍，目前正在興國，與進攻蘇區的國民黨軍隊進行殊死的第三次反“圍剿”戰斗。由于戰事，現在寧都縣城還被國民黨軍隊占領著，瑞金與興國的交通聯絡已被切斷，所以短時間內他們難與毛澤東和朱德等總部領導取得聯絡。

“哦，是這樣。”金維映點點頭說。

謝唯俊還告訴他們，鄧小平等同志創立的紅７軍來到蘇區后，正式編入紅一方面軍的紅１團戰斗序列，此刻正在興國參加反“圍剿”戰斗。

這個喜訊令鄧小平和金維映興奮不已，一路上，鄧小平念念不忘紅７軍，并為它的安危而擔心，金維映知道紅７軍是鄧小平等同志親手締造的，他對這支隊伍傾注了無限的心血，有很深的感情。

現在他們聽到紅７軍有了好的去處，都感到很安心。

接下去，鄧小平問謝唯俊：“現在瑞金的情況是怎么回事？好像不太對勁似的。”

金維映接上問了一句：“怎么盡是死氣沉沉的樣子，和我想象的差得太遠了。”聽了他們的問話，謝唯俊和霍步清只是嘆氣。

接下來他們心情沉重地向金維映和鄧小平介紹了情況。

原來，這一階段瑞金城內正在進行一場肅清“ＡＢ團”和“社會主義民主黨”的運動，這場運動把大家搞得人心惶惶。

當時瑞金的縣委書記是李添富，他１９３１年被派到瑞金擔任中共瑞金縣委書記，是一個左得出奇的人物，奉命來到瑞金工作時，正是閩西蘇區大力“肅反”的時候，于是他便在瑞金肅起反來。

在大規模的“肅反”中李添富導演了一幕幕悲劇。

瑞金的革命先行者、原縣委書記鄧希平被當作“社會主義民主黨”在瑞金的首領而槍殺了。

而眼下，瑞金城里還關押著３００多名干部，他們隨時會被殺掉。

由于濫殺無辜而造成全縣一片恐慌，人們害怕被打成“ＡＢ團”和“社黨分子”而不愿當干部，干部不愿調動工作，在肅反最激烈的時候，人與人之間因怕被懷疑而不敢談話，“所以彼此的黨團員如果沒有上級來人，都不敢組織開會”。

鄧小平和金維映聽了霍步清等的介紹后，嘆息不已。他們認為，眼下中央紅軍正與國民黨軍隊進行殊死的戰斗，可這里卻在自己人殺自己人，使人心渙散，工作癱瘓，這還了得，必須立即制止，否則將對革命帶來極大的危害。

鄧小平和金維映決心扭轉這種恐怖的局面。

力挽狂瀾

第二天一早，他們來到贛東特委，一進門金維映就說：讓一個個同志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太冤了。必須立即停止殺人。否則不用敵人來攻打，蘇區也會垮掉。為了黨的利益，我決定冒這個險。

她還說：“必須刀下留人，保存革命火種。以莫須有的罪名殺掉長期忠誠于黨和紅軍事業的基層干部、知識分子，將會給黨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害。”

謝唯俊說：“阿金同志說得太對了。”

下面等著鄧小平的表態了。鄧小平坐在桌邊，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等他把最后一個煙頭掐滅了，他站起來說：從現在開始，我們開展工作。

經磋商，大家已達成了共識，認為要使工作順利開展，必須有節有理，策略對待，務必先把縣委書記李添富的職務撤銷。

因為戰爭的阻隔，一時無法與黨中央取得聯系，再說時下瑞金的工作需要有一個核心領導，故大家經過醞釀，一致推選鄧小平擔任瑞金縣委書記，金維映則擔任瑞金縣婦女工作部部長。但是兩人的職務暫時不公開，等處理完肅反錯誤后再公開宣布，現在先以中央巡視員的身份進行工作。

幾天后，由五六名得力干部組成的調查組，在金維映的帶領下，深入到各鄉區進行調查研究。為了不驚動李添富，金維映他們避開了他，悄悄來到情況嚴重的桃陽和武藝陽兩區鄉調查。

調查的結果更是觸目驚心，一些區鄉干部驚恐不安地告訴金維映：從５月到７月間，幾乎天天有人成為刀下鬼，肅反委員會無故抓人，一些出身不好的人，一些他們看著不順眼的人，或者有些小錯誤的人，都成為被懷疑的對象；同志之間互相說些話就被認為是“社黨分子秘密接頭”，遞支香煙便被認為是“傳遞情報”，真是到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地步；每捕獲一個人，李添富他們就嚴刑逼供。

李添富還主持召開了一次有黨、團員活動分子參加的會議。會后，他先將縣蘇維埃政府和縣總工會兩個單位８０％的干部都抓起來，不到１０天就把他們全部殺掉了。接著李添富宣布解散縣蘇維埃政府和縣總工會，新成立的縣蘇維埃政府，在不到半個月，大部分干部又被抓了起來，縣總工會原有干部和武裝人員五十多人，不到兩個月，殺得只剩下一個人。槍決“犯人”時，宣布的罪狀也非常簡單，只寫個姓名、年齡、籍貫，根本不憑事實。當干部的怕戴紅袖章，因為紅袖章上要寫上自己的名字，擔心別人看見，自己反遭禍水。

在這種情況下，近兩個月來蘇維埃政府陷入了癱瘓狀態，留存下來的干部為了保護自己，一看到縣里來人，就卷起紅旗到山里躲藏起來。

為糾正“肅反”錯誤，他們先是召開了一個全縣黨員活動分子會議。金維映就肅反的實際意義、方針和政策等問題作了報告，強調肅反必須根據事實，掌握政策，不能隨意定罪。

金維映講完后，鄧小平站起來接著說：“今天我想聽聽大家對肅‘社黨’運動的看法。”

可是沒有人敢發言。于是金維映就鼓勵大家消除顧慮，暢所欲言。慢慢地一些人對肅反提出了質疑。

李添富也被通知參加了這次會議，但沒有安排他發言，李添富感到風頭不對，氣焰小了一半。

第二次會議是金維映從鄉下回來后召開的，這時已是９月底，他們以贛東特委的名義召開全縣黨員活動分子大會，有一千多人參加。地點在瑞金城內的綿江中學。

開會之前，就如何開好這個會議，大家一起商量起來。鄧小平認為上一次的會議很有作用，就對金維映說：“你講話有條有理，有感召力，上一次會議上你的講話很奏效，這次的會議還是你來作主講吧。”

“行。”金維映欣然接受。

在這次會議上，金維映說明肅反中存在的問題，主要是負責肅反的領導不掌握政策造成的。

看看到了火候，金維映突然問大家：“你們說，瑞金有沒有民主黨？”

人們面面相覷，沒有一人敢作正面回答。

金維映接著說：“那么，我再給大家提一個問題，鄧希平是革命還是反革命？”

整個會場還是一片肅靜，仍是沒有一個人敢作回答。

鄧小平神情嚴肅地站起來，說：“鄧希平組建了瑞金縣第一個黨支部，是瑞金縣第一任縣委書記，為革命作出過重大貢獻！”

金維映接上說：“鄧希平是一個堅定的共產黨員，可是這樣的好同志卻被殺害了，這是為什么？！”她啟發大家發言。

聽了這話，人們連大氣也不敢出，整個會場的空氣也幾乎凝固了。

金維映站在講臺上，兩手托著桌面，聲調沉著地說：“同志們，瑞金的局面搞得這么糟，是誰的責任？”

她環視了整個會場后，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添富臉上，作為中央巡視員的鄧小平和金維映對他表示了不滿，但他無論如何想不到今天的會議是對著他來的。頓時他的一張臉變得蠟黃。

臺下的人見此情況，紛紛上臺揭發了李添富的罪行。他們心里高興啊，終于有人替他們說話了，終于有人來打開瑞金新局面了。

鄧小平和金維映趁熱打鐵，緊接著又召開了瑞金縣第三次工農兵大會。由于李添富罪大惡極，民憤極大，參加會議的代表一致說，不殺李添富就不選舉代表。為了順應群眾的心愿，把瑞金的工作重新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在代表們的強烈要求下，鄧小平代表中共贛東特委，宣布拘捕李添富，撤銷他的縣委書記、縣肅反委員會主任的職務。報經上級黨委批準，李添富被公審槍決。

這時鄧小平和金維映才亮出自己的身份。亮了身份后，金維映宣布：第一，立即停止殺人；第二，已被供出名字懷疑是“社黨分子”的一律不抓；第三，在押的，凡是貧農、中農一律先放掉，讓他們回到原地繼續工作，凡是地主、富農，能罰錢的罰錢，然后放掉，沒有錢的就取保釋放。

聽了這個宣布，與會的紅軍干部和群眾群情激奮，大家一齊高呼：“紅軍萬歲！”“擁護蘇維埃！”氣氛熱烈而感人。

會后，許多婦女圍向金維映身邊，她們要近一點地看到她，因為在她們眼里，金維映不但長得俊俏秀美，講起話來聲音那么溫柔那么悅耳，而且有能力有本事，真是了不起。他們圍著金維映問這問那，金維映親切地看看這個的臉，拉拉那個的手，對她們的提問一一作了仔細的回答。以后這些婦女大都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成為革命的骨干。

這次會議使３００多名被無辜關押者死里逃生，瑞金全縣人心大快。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