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９４９：米高揚密訪延安

暴露身份：一個小插曲

1948年，解放戰爭已經進入戰略反攻的第二年，毛澤東想就中國革命和時局的問題親自與斯大林面談。

這一年的4月，勝利結束了轉戰陜北的毛澤東和部分中央機關人員到了河北省阜平縣城南莊后，便著手準備訪問蘇聯之事。當中共中央致電斯大林征詢其意見時，斯大林答復：毛澤東同志作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最高統帥，在此戰爭的重要關頭，不便離開中國。如果確實有重大問題需要商談，可以派一位政治局委員，作為我的全權代表與你們面晤，希望毛澤東同志慎重考慮。

經過研究決定，毛澤東同意了斯大林的建議。

1948年5月，中共中央首腦機關進駐河北省平山縣西柏坡后，毛澤東立即準備接待斯大林全權代表事宜。但此時駐扎在保定的國民黨軍，企圖派騎兵襲擊石家莊。為了安全，蘇聯代表來訪的事情就被放了下來。

到了1949年1月，駐保定的國民黨軍被殲滅，西柏坡周圍的局勢比較穩定后，斯大林才決定派蘇共中央政治局委員、部長會議副主席米高揚秘密抵達中國。1月下旬，米高揚從駐大連蘇軍機場乘飛機直達石家莊，中共中央派汪東興和師哲(俄語翻譯)前往機場迎接。

在乘車去西柏坡的路上，米高揚興致很高，對周圍的一切充滿了好奇，他幾次停下車來，到村子里向農民詢問，甚至到老百姓家里參觀，很不在意暴露自己的身份。見此情形，師哲勸阻米高揚，說：你既然是秘密訪問，為什么隨意和人接觸，這樣不是很容易暴露自己嗎?

對此，米高揚顯得很不以為然，他的回答也很是奇怪：在如此簡陋的環境下怎么能做到保密呢?說不定一兩天內像路透社或美聯社這樣的大通訊社，就會有我訪問中國新聞的出現，他們甚至還會進一步發揮，說俄國鬼子到中國進行破壞活動了。既然不能保密，那還有什么必要躲躲閃閃呢?

這可以看作是米高揚初來中國時的一段插曲，當時米高揚還不了解中國共產黨，也不了解中共與老百姓之間的親密關系。兩年以后，米高揚認識到了這其中的奧妙，他對再次見面的師哲表示了抱歉，并深有感觸地說：到現在為止，沒有任何一個外國通訊社報道過我到西柏坡的消息，這說明中國的老百姓是相信你們黨的，你們黨的力量和影響是非常強大的。這樣的事情如果放在蘇聯，那真是不可想象，一個外國人要是出現在偏僻的鄉村，那很快就會傳出去的。

毛澤東在他的會客室接見了米高揚，并把中共中央的其他幾位書記向米高揚作了介紹。米高揚向毛澤東等轉達了斯大林和蘇共中央政治局全體委員的問候，希望中國共產黨早日取得全國的勝利，并向毛澤東送上了斯大林的禮品。米高揚轉達道：斯大林同志非常關注中國革命的形勢，我這次來就是代表他了解中國的時局，并聽取你們的意見。這里的一切包括你們所講的，我回去后都要向斯大林同志匯報。

聽了米高揚的話，毛澤東有些不快

2月1日，也就是在米高揚到達西柏坡的第二天就開始了正式會談。毛澤東跟米高揚連著談了整整3天，在場的周恩來、任弼時等同志只偶爾插幾句話，作一些解釋。

毛澤東先介紹了目前中國革命形勢的發展。他說，中國人民解放軍在各個戰場都取得了重大勝利，用不了太久的時間，我們的軍隊就會打過長江，在占領了南京、上海等大城市后，估計就不會遇到國民黨軍隊的有力抵抗了。

周恩來完全同意毛澤東的分析，他說，這就是中國解放戰爭目前的基本形勢，我們不會錯過這樣的大好機會的，如果再搞南北分治，那就等于半途而廢，就等于放任已經凍僵了的毒蛇蘇醒過來咬死我們，這樣我們就會成為千古罪人了。

毛澤東極其興奮地對米高揚透露，中國革命的進展可能要比原來的預想大大提前!

由于米高揚這次是奉命來聽取中共領導人介紹情況的，也就不便多插話。不過毛澤東對形勢的展望，以及他在談話中表現出來的高昂情緒，還是感染了米高揚。他驚訝而又高興地連連點頭，帶著很濃的興致，十分專注地聽著毛澤東繼續往下講。

中國的革命形勢為什么發展得這么快呢?毛澤東這樣向蘇聯客人解釋：我們黨造就培育了一支非常好的軍隊，這支軍隊成員的大部分都來自工農階級，有很高的政治覺悟。他們都是精力充沛的年輕人，能吃苦耐勞，有很強的戰斗力，他們也都很靈活，善于發揮自己的特長和主動性。有這樣優秀的軍隊，我們取得徹底的勝利是沒有什么問題的。毛澤東接著回憶道：早在蔣介石軍隊進攻延安時，我就說過，你蔣介石可以占領我們的延安，我們就可以進攻南京。現在看來，我們離這個目標已經是很近的了，而且肯定能夠實現。

陪同會談的周恩來補充道：我們的軍隊現在完全有這個能力，北平最近和平解放，傅作義的軍隊已經開出城外，解放軍已經進入北平，秩序很好，北平人民情緒很高。

毛澤東接著說：我們黨今天的勝利是與廣大人民群眾的大力支持分不開的，我們提出的口號和制定的政策，都是符合人民的利益和要求的，因而，全中國的工農群眾和先進的知識階層是堅定地與我們站在一起的。可以說，目前國民黨在中國已經是民心喪盡，這是徹底打敗蔣介石的最好機會，我們必須將革命進行到底。

在分析完中國革命的形勢后，毛澤東隨后又談了中國共產黨當時面臨的主要問題。首先他談了建立新政權的基本設想，這個政權的性質應當是，在工農聯盟基礎上的人民民主專政，盡管其實質是無產階級專政，但就我國的國情而言，稱人民民主專政更為合適一些。

對于革命勝利后如何恢復生產和經濟建設，毛澤東認為這可以借鑒蘇聯經濟恢復工作的豐富經驗。他說：我們正在研究這些，但中國的情況又大不一樣，主要是太落后，人口比較多，其中大部分還是農民，要把他們發動起來、組織起來是很不容易的。因此，中國戰后生產建設的任務是非常艱巨的。

怎樣組織人民群眾參加勝利后的經濟建設和其他各種活動呢?毛澤東強調這是擺在中國共產黨面前的一項重要任務。他談到，就已經擁有的組織形式來看，工人階級有職工代表大會，婦女有婦女聯合會，而青年除了青年團外還要建立一些輔助組織，像青年聯合會或其他青年組織等，因為青年幾乎占了人口的一半，只有一個組織恐怕是不可能把青年全部組織起來的。

這時候，米高揚禁不住插話：成立幾個不同的青年組織，是不是會分散青年階層的力量，有沒有可能會分裂青年的力量?這樣做，是否會引起青年工作中的矛盾和摩擦?他建議道，為了便于對青年的組織、安排和領導，是不是只要有一個共青團就可以了?

聽了米高揚的這番話，毛澤東有些不快，他解釋道，中國不同于蘇聯，我們的人口很多，一億多人口的青年，僅僅依靠一個組織就能把他們領導起來?青年工作要恰當、靈活，要保證青年工作發揮出應有的作用，在方法和組織形式上就要多樣化。

眼見毛澤東較了真，米高揚連忙聲明：我這次只是帶著耳朵來的，沒有權力向你們發表意見。在這以后的正式會見場合，只要是毛澤東在介紹情況，米高揚再也沒有插話發表意見。

毛澤東著重談了中國的外交總方針；

會談休息期間，毛澤東、周恩來等人帶米高揚參觀了駐西柏坡的中共中央機關，并陪著他在村中散步，談一些輕松的家常話題。毛澤東幽默風趣的聊天，讓米高揚輕松了不少，尤其是他深入淺出、富有哲理的語言表達風格，給米高揚的印象極深。

在接下來的談話中，毛澤東著重談了國際關系和中國對外政策的總方針問題。他形象地比喻道：我想朋友們走進我們的門，建立友好關系，這是正常的，也是需要的。如果他們又肯伸手援助我們，那不是更好嗎?對我們探頭探腦，想把他們的腳踏進我們屋子里的人是有的，不過我們暫時還不能理睬他們。毛澤東還堅決表示，至于帝國主義分子，他們抱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方面想進來自己撈幾把，同時也是為了攪渾水，試圖渾水摸魚，這樣的人我們是不歡迎的。

毛澤東還重點談了中共對港澳臺問題的主張和解決途徑的設想。他認為，解決海島上的問題，也許用另一種方式比較好，最合適的方式可能就是和平過渡，盡管這樣做需要花很多的時間，但我們有這個耐心。毛澤東的看法是，像香港、澳門這樣的地方，由于他們的地位比較特殊，維持這種現狀，這對于我們發展海外關系，從事進出口貿易，恐怕是有利的方面會更多一些。

至于臺灣問題，毛澤東向米高揚透露了這樣的想法：鑒于臺灣海峽的阻隔，以人民解放軍現在的裝備和海上作戰經驗等方面的不足，要渡海作戰就有很大的困難。希望你回去后能向斯大林同志轉達，在我們的政府成立后，蘇聯方面能夠盡快為我們提供足夠解放臺灣之用的海空軍裝備，并派專家幫助我們建立海空軍。

對于毛澤東提出的這些要求，米高揚表示，他會把這個意思向斯大林同志轉達的，至于結果會怎么樣，一切都由斯大林同志決定。

在談到美國當局是否會對中國的解放戰爭進行干涉的問題時，毛澤東傾向于美軍直接干涉的可能性不大，根據前一段的經驗來看，我們的部隊曾在天津、青島等地與美軍發生過一些小的接觸，但也僅僅是接觸而已，事態并沒有擴大。以這個結果判斷，由于國民黨敗局已定，我軍向長江以南推進時，遭遇美國方面阻攔的可能性不太大。不過我們也做好了美軍直接干預的準備，我們在戰略部署上會有應付方式的。

最后，毛澤東以堅決強硬的口氣，講到了要徹底解決帝國主義國家在中國遺留下的歷史問題，即他們在中國的一切特權必須全部徹底廢除；帝國主義武裝部隊和警察等必須撤離中國，至于其僑民的居留問題，則按一般外僑居留辦法和國際慣例來處理。

毛澤東與米高揚比吃辣椒

此外，米高揚在西柏坡期間還與周恩來，任弼時進行了交談。周恩來向米高揚談了中共中央準備建立中央人民政府的打算，并就政府組建的一些設想和技術問題，向米高揚做了一些必要的咨詢和意見交換，希望蘇聯方面能夠提供一些好的經驗。米高揚認為這已經是事關國家關系的大事，他可以在請示斯大林同志后，再由蘇聯方面拿出更系統更詳細的方案。另外，他建議中方可以派一些經驗豐富的同志到蘇聯進行實地考察，以積累第一手的資料。

米高揚喜歡喝酒，他的酒量大得驚人，用大茶缸喝烈性白酒就像喝白開水一樣。當時陪他的中共中央五大書記中，只有周恩來能喝酒，但也喝不過米高揚。對此米高揚很是得意，在喝酒中總是炫耀自己。

向來不服輸的毛澤東說：你喝酒厲害，但吃辣椒不一定行，我們比賽吃辣椒怎么樣?心高氣盛的米高揚沒把這當一回事，很痛快地同意了。毛澤東先來，他像吃蘿卜一樣把辣椒放到嘴里大嚼了起來，津津有味地連吃了好幾個，臉不改色眼不流淚。輪到米高揚了，他試圖像毛澤東那樣吃辣椒，但一根還未吃完，便淚流滿面，咳嗽不止。

見此情形，毛澤東幽默地說：在我們中國，不會吃辣椒就不是一個徹底的革命者，看起來你不是一個徹底的革命家。米高揚說；你們中國的辣椒太厲害了。毛澤東乘勢說：是啊，你有你的厲害，我有我的長處。中國有中國自己的特點，不了解這一點，是要栽跟斗的!

米高揚聽后，沒有回答，只是在默默地品味著毛澤東這番話的寓意。

在西柏坡的活動結束后，2月7日由朱德、任弼時陪同，米高揚到達石家莊，在游覽了一番市容后，便登機離去，結束了這次中國之行。

這次秘密訪問西柏坡，尤其是通過與毛澤東長時間的會談，給米高揚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對毛澤東的評價是：有遠大的眼光，堅定的方向，具備了一個優秀領袖人物的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