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著,為了什么?
人為什么活著,才有意義?
采訪李森老人歸來的那天,我站在公交車站牌下等車的時候,望著迎澤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車輛,聽著也在等車的一對青年男女的爭吵,腦子里突然冒出這樣的問題。
兩位青年打扮都比較人時,女孩子的波浪長發漂染成金黃色,陽光下還泛著紅光。二人爭吵的焦點是舉行婚禮時迎親車隊的頭車用“奔馳”還是用“桑塔納”。男青年說,找不上“奔馳”就用“紅旗”或“桑塔納”也行吧。女青年說,現在誰還用“桑塔納”呢,人家X xQ條件那么差,結婚時還用“奔馳”,我哪一點不比她強,憑什么我的車就不如她?……他們吵的聲音不太大,但架勢很兇,大有車不落實就一刀兩斷之勢。
我心里想說:年輕人,“奔馳”載來的婚姻也許并不長遠呢,共同的理想、真誠的愛情才是婚姻這座宮殿最堅實的基礎。何況,人生春季里需要播種的又豈止是愛情?你們真應該學學保爾·柯察金那段膾炙人口的名言,真應該聽一聽李森老人的傳奇故事。
4月4日清明節這天,我在北京采訪了李森。從喧囂、浮躁、理想缺失、充滿物欲的現實世界走近李森,是一種融人歷史、感受崇高、思想得到凈化的心靈體驗。
這位滿頭華發的八旬老人,豪爽而又熱誠,當得知我也是山西靈丘縣人、是她的同鄉時,顯得格外激動。她緊緊拉著我的手,連聲說:“真好,你是靈丘人,真好!”老人離開故鄉60多年了,但話語間還帶有濃濃的鄉音,聽起來特別親切。
李森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生足跡就是從故鄉的山路開始的——
掙脫“童養媳”的鎖鏈
1925年2月,李森出生在太行山北麓靈丘縣一個叫小浪門的小山村。父親為他起名叫玉梅。和眾多的山里孩子一樣,玉梅出生貧寒,她從小性格倔強,具有強烈的反叛意識。女孩子必須纏腳,這在當時是天經地義的。小玉梅卻渴望自由地生長,自由地呼吸,總是趁大人不注意時,偷偷松開纏腳布。
由于家中太窮,玉梅16歲那年被送到南坡村當了童養媳。婆家本也是貧苦農民,但對童養媳任意打罵欺凌,使玉梅傷透了心。她曾經想過,難道我就這樣像山里祖祖輩輩的女人一樣,推碾做飯,生兒育女,直到老去?她一遍遍地追問自己,心中反抗的火苗也愈燃愈旺。終于有一天夜幕降臨之后,她毅然逃回家中。母親雖然責備,可看著女兒滿臉委屈,而且態度堅決,心也軟了。父親李永,當時已是地下共產黨員,他深知女兒的個性,決心為女兒尋找一條新的出路。
1941年,正是抗日烽火遍燃中華大地的時期。李玉梅隱隱約約知道父親在為八路軍做事,而八路軍是抗擊日寇的。那時,日本侵略軍在晉北地區瘋狂“掃蕩”,到處燒殺搶掠,奸淫婦女,實行“三光政策”。一天,父親聽說鬼子又在鄰村強奸殺人的消息,斷然把玉梅送到下關鎮武委會,讓女兒參加了革命。
掙脫了“童養媳”鎖鏈的玉梅,就這樣,沿著小浪門溝溝坎坎的山路,走上了抗日戰場。復仇的烈焰燃燒在少年玉梅的心中,她發誓一定要殺死那些糟踐自己姐妹的鬼子!
鬼子的子彈打穿了她的臉頰
參加革命后,李玉梅改名李森。任靈邱縣第二委會婦女部長。
李森參加革命后不久,便經歷了一場生與死的考驗。1941年10月的一天傍晚,區武委會得知駐在城里的日軍經常出來四處搶糧,就命令李森帶領十幾名婦女自衛隊員,去把敵人必經之路切斷。李森她們扛著镢頭、鐵鍬,將公路刨開四五米寬、一米多深的壕溝,然后埋下地雷和偽裝物,撤離現場。當她們親眼看見敵人的兩輛大卡車先后被陷被炸的情景時,情不自禁地歡呼雀躍起來:“噢,太好嘍!”從溝里爬起來的鬼子發現了她們,“哇呀呀”喊著一邊追趕,一邊向她們開槍。大家跑散了。李森在向山坡奔跑途中,一顆子彈擊中了她的左臉,她從山坡上滾落下來,幸好被一塊大石頭擋住,由于出血過多,昏迷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武委會主任李漢星同志終于找到了李森,她已經成了個血人。同志們把她抬到老百姓家里,用黃土和棉花灰為她止血。給她喂水時,發現她下顎漏水,原來傷勢很重,子彈已貫穿了她的臉頰和下顎。這樣的傷當地治不了,也無法養傷,而此時,遠處又傳來敵人的陣陣槍聲。于是,同志們將她迅速轉移,后隨八路軍傷病員一起輾轉來到晉察冀軍區野戰醫院療傷。在那里,大夫為她取出了殘留在臉頰內的彈片,三個月后傷口痊愈,但臉上留下了深深的疤痕。出院后,李森穿上了軍裝,被分配到晉察冀軍區一分區被服廠擔任班長。
后來,李森在回憶錄中寫道:是這一顆仇恨的子彈使我參加了八路軍,這是我第一次經歷的血與火的洗禮。我因此破了相,成為三等甲級殘廢。傷疤留給我深深創傷,雖然我曾為此痛哭過,但我的心里明白,為了打擊日本侵略者,這點犧牲算得了什么!
“梅”為他而開
李森老人坐在我的對面,平靜地講述著昨天的血火經歷。老人稍有些發福,60多年過去了,那疤痕還留在她飽經風霜的臉上,左面頰深深地凹下去一個小坑。負傷的時候她只有16歲,16歲的花季呀!一個花季少女被敵人仇恨的子彈“破了相”,后來的人生之路她是怎樣走過來的呢?
老人正欲繼續往下講,她的女兒曼麗請她接電話。原來是大兒子志群從福州打來的,告訴媽媽,他們去給爸爸掃墓了。“好,好,媽媽謝謝你們!”李森說著,眼里閃著淚光:“我昨天晚上也夢見你爸爸了,他在樓上喊我吃飯。”
這天是清明節,大家都記得。
曼麗插話說:“我爸我媽結婚50年,感情特別好。我爸爸1993年去世了。”
李森沉默片刻,接著深情講述了永生難忘的延安歲月。
1943年,抗日戰爭進入最艱苦的時期。這年4月,李森和晉察冀軍區一分區被服廠及其他部門抽調的19歲以下的小戰士60名,奉命前往延安參加大生產運動。上級特別指示,要派一名團級干部護送這批小戰士。小分隊從河北阜平出發,歷經4個多月時間,穿過幾十道敵人的封鎖線,攀越人跡罕至的摩天嶺,于8月底終于到達延安,但60人的隊伍這時只剩下40人了。
毛澤東主席和周恩來副主席專門來看望這支小戰士隊伍。毛澤東一一和他們握手,當李森握住毛主席的手時,不由想起了那些犧牲的戰友,哽咽抽泣著卻一句話也講不出來。毛主席仿佛看出了李森的心思,親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難過,要革命就會有犧牲嘛!”
在延安,李森被分配到中央黨校被服廠工作。出生于農村的她心靈手巧,吃苦耐勞,由于生產成績突出,不到18歲就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還被評為陜甘寧邊區特等功臣、勞動模范,先進事跡上了報。然而,李森內心深處也有一片難以啟齒的傷痛,由于臉上的傷疤影響了容貌,李森不想談婚論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工作。
正在這時,愛神卻不期然翩然而至。當時在中央黨校二部學習的沈仲文,從報紙上看到了李森的事跡,便打心底里愛上了這位善良聰慧、堅強勇敢的好姑娘。他拿著報紙,來到被服廠,通過廠領導向李森求愛。遭到拒絕后,又拿著報紙找到中央黨校副校長彭真求援,并堅定地表示:李森為革命負了傷,那是光榮的,我就喜歡她。沈仲文的執著、堅定感動了彭真,也打動了李森。由彭真出面作媒,最終促成了這樁革命婚姻的締結。
1943年12月,沈仲文和李森在延安結婚。沒有住房,他們自己挖窯洞;沒有酒席,兩斤花生就行了;有同志們真誠的祝福,有延安明朗的天空,有兩人的心心相印,這婚姻便有了一個甜蜜的開端。此后,他們風雨同舟50年,恩愛有加,不離不棄,相濡以沫,直至白頭。
沈仲文在革命隊伍里鍛煉成長為一位中國人民解放軍優秀指揮員,最高職務為福州軍區炮兵司令員,離休前任福州軍區司令部副兵團職顧問。他一生喜梅,因為他有一位“梅”妻。而李森,戰爭年代與丈夫并肩戰斗,屢建戰功,建國后轉業到地方,既是能干的職業女性,又是賢妻良母,用太行之“梅”的品格凝聚著朋友和家人的情感。
這“梅”是為他而開的!
她親手擊斃了女匪首“花蝴蝶”
1945年秋,沈仲文奉命開赴東北前線,李森也隨軍奔赴東北戰場。他們的主要任務是清剿土匪、消滅偽軍和其他反動殘余勢力。
沈仲文、李森當時所在的我東北民主聯軍西滿第四軍分區附近,有土匪近萬名之多,其中最為兇惡的有三股,分別由綽號為“花蝴蝶”、“一枝花”、“青山豪”的三個匪首統領。女匪首“花蝴蝶”武藝高強,兇殘成性,在當地無惡不作,老百姓恨之入骨。
1947年11月上旬的一天早晨,時任騎兵團團部政治指導員的李森接到群眾報信:在距團部80里左右的一個燒鍋店發現了“花蝴蝶”股匪,約近百人。這個情報很重要,但當時團政委沈仲文和姚團長正率主力部隊作戰在外,一時無法回調,團部只有有孕在身的李森和少數人員留守。怎么辦?戰機稍縱即逝。李森當機立斷,一面立即派人去進一步摸清敵情,一面就地將警衛班、機槍班、衛生隊、宣傳隊組織成騎兵小分隊,準備出戰。
敵人兵力部署等情況搞清后,李森心中更有數了。出發前,她進行了戰前動員,大家都十分仇恨那個惡貫滿盈的女匪首,表示堅決完成任務,消滅敵人。另外為防止流產,她用白布把肚子纏了幾圈,然后飛身上馬,率隊出發。靠近燒鍋店時,天色已暗。在李森的指揮下,小分隊兵分三路,機槍班的三挺機槍進行火力配置,分別在土圍子的西門、北門各安一挺,防止土匪竄逃,李森自己率隊,攜一挺機槍,首先解決了崗樓里土匪哨兵,占領了制高點,隨即向“花蝴蝶”隱藏的崗樓沖去。“花蝴蝶”聽到槍聲,正欲奪路而逃,早被警衛班包圍。李森手起槍響,“花蝴蝶”應聲倒下。匪首斃命,匪徒無心惡戰,各自逃命,在西門、北門又被我伏兵斃傷多人。這一役斃傷俘虜土匪40多人,繳獲40多匹戰馬、近百枝槍、刀和許多軍用物資。李森榮立三等功。
李森告訴筆者,當地老百姓傳說“花蝴蝶”是大土匪頭子座山雕的三姨太。她30來歲,穿著國民黨軍服,長相還挺漂亮。
“您什么時候學會騎馬的呢?”
“到東北以后學會的,因為要打土匪,必須學會騎馬,老沈教我騎。我在老家騎過毛驢,沒騎過馬,開始騎馬上不去,就練唄,非常難,第一次馬一穿溝,我就從馬脖子上摔了下來。摔下來,不怕,再上去,老沈讓我手勒緊韁繩,腿夾緊馬肚子,就不掉了。學騎馬、學文化,都是老沈教的,都是革命需要!”
老人現在慈祥的笑瞇瞇的樣子,和普通的大媽大嬸沒有什么不同。我卻努力在心中勾勒著那騎兵指導員當年神武矯健的英姿……
我問李森老人:“那孩子后來沒事吧?”
曼麗在一旁答話:“我就是那個在媽媽肚子里就騎馬打仗的孩子呀!” 在場的人都笑了。
媽媽心中永遠的“痛”
李森和沈仲文共有4個子女:女兒沈曼麗,是個出色的軍醫。因為爸爸當年負傷是白求恩醫好了他的腿,使他能夠重返前線,殺敵立功,所以白求恩就是曼麗心中的榜樣。長子沈志群,是個出色的飛行員。他出生后第3天,就和媽媽進入廣西參加剿匪,爸爸媽媽眤稱他為“小英雄”。“小英雄”長大以后沒有辜負父母親的期望,扎扎實實地努力工作,為我國民航事業做出了驕人成績。次子沈愛民,立志于科學考察工作,策劃和組織過眾多國內外大型科學考察和學術活動,引起廣泛的社會關注。三子沈沉,曾做過軍報的記者,足跡遍及祖國各地,后來走出國門,開始新世紀的創業。
孩子們各有成就,李森深感欣慰。她說:“老沈對孩子們要求很嚴,嚴是愛呀!”
然而,在李森心靈深處有一個永遠的傷痛,那就是攻打長春時,她的第一個孩子、女兒肇波被國民黨飛機炸死了。親眼目睹一歲半的愛女倒在血泊之中,李森心如刀攪,痛不欲生。直到今天,老人仍堅定地認為肇波是在東北“犧牲”的。當年,李森強忍悲痛,將孩子的尸體掩埋在一棵白楊樹下,就和丈夫又奔赴戰場。她相信,女兒和無數烈士的鮮血會滋養那片土地,而使和平的大樹根深葉茂。
勝利了,和平了,生活好了。李森卻常常想起那個犧牲了的女兒。她指著孩子的照片對我說:“如果她活著,今年就58了。不知怎么,我越老就越想她。”說著說著,眼睛竟濕潤了。英雄女兒回“家”來
1947年12月,李森調任東北人民解放軍第12縱隊第36師108團團部指導員。在遼沈戰役中,參與圍困長春之戰,負責發動群眾,封鎖通往長春的所有通道,盤查進出人員,控制糧食流人市內。此后,先后參加王家窩鋪守備戰、攻克錦州、攻堅鐵嶺、圍攻沈陽等戰斗。1948年12月平津戰役中,參與堵截塘沽之敵戰斗。
1949年4月,四野大軍南下,李森奉命留守天津。1950年6月,調任第四野戰軍第49軍146師436團團部指導員,參加廣西剿匪戰斗,平息匪患,鞏固新生的人民政權。1951年8月,調任解放軍第49軍146師協理員。1954年轉業到地方,先后在廣東、北京、福建、江西等地工作,為社會主義新中國的建設事業做出了積極貢獻。
李森離休在福建。福建永定縣湖山鄉里佳村是沈仲文的故鄉,李森和丈夫一起為改變家鄉的面貌做了很多事情。沈仲文去世后,李森繼承丈夫的遺志,繼續為當地經濟發展發揮余熱,建言獻策。
李森好多年沒有回山西了。2004年4月,在紀念山西地方黨組織建立80周年之際,山西省委、省政府邀請山西人民的英雄女兒李森回“家”來。4月11日,李森在女兒沈曼麗、三兒子沈沉陪同下又一次踏上故鄉的土地。當嘹亮的《解放軍進行曲》為她而奏響的時候,當一束束鮮花敬獻給她的時候,李森老人熱淚盈眶,激動萬分。在“歡迎李森同志回家鄉暨《沈仲文畫傳》贈送儀式”上,她動情地說:“今天我回家了,回家的感覺真好!我還不算老,我要為我們的山西再出一點力。”
李森平生第一次來太原,太原嶄新的現代化城市的面貌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太原短暫逗留期間,李森老人參觀了“彭真同志生平業績陳列展”,參觀了山西省婦女兒童發展中心,還與山西大學的師生代表進行了座談交流。李森講述的雖然是昨天經歷的故事,關心的卻是國家的今天和明天。她不止一次地對我提起,現在宣傳部門讓人擔心,電視上男男女女、摟摟抱抱的東西太多,對青年人會有不好的影響。還是要多宣傳宣傳革命的歷史,多講一講理想信念和革命傳統。表揚好的,批評壞的,讓青年走正道。
與山西大學青年學生現場對話時,老人顯得格外興奮,她的答語素樸如泥土,卻很真實,也耐人尋味,啟人思索。
——“李老,我剛剛入黨轉正,雖然也很激動,但也不排除有其他原因。您1943年入黨時是什么心情?”
——“我們當時入黨是秘密的。沒有別的想法,就是為了打日本。共產黨打日本,我們就跟著共產黨。不怕死,不怕吃苦。”
——“您要打仗,又要哺育子女,既是戰士,又是媽媽,情感如何轉換?”
——“我們那時候個人的事情想得很少,一切服從組織,服從工作。我生了5個孩子,可是從沒‘坐過月子’。”
人活著,為了什么?
人為什么活著,才有意義?
李森為了中華民族的獨立和中國人民的解放而投身革命,而獻出青春和熱血,情不謂不深;為了共同的革命志向而與沈仲文同志相遇相知相愛,牽手一生,情不謂不真;為了改變家鄉的落后面貌,而不顧年邁,上下奔走,情不謂不濃。她付出了許多,犧牲了許多,但也得到了許多。這樣擁有大情懷的奉獻人生才是有意義的人生,本文開篇提到的那對被狹隘和虛榮所羈絆的青年,不知是否能讀懂老八路李森?讀懂革命前輩的人生追求和人生價值?
(壓題圖片:李森八十大壽與子女合影。右起:沈志群、沈曼麗、李森、沈愛民、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