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大師劉開渠二三事

不忍受辱 回國抗日

在南京大學院主持蔡元培的幫助下，劉開渠以駐國外著作員的身份，于1928年被派往法國巴黎，月薪80元。1929年他考入巴黎高等美術學校雕塑系。

1931年9月18日，日本帝國主義大舉侵略我國東北，當權的蔣介石采取不抵抗主義，頑固地實行“攘外必先安內(nèi)”的反動政策，向東北駐軍下令，“日軍此舉，不過尋常挑釁性質(zhì)，為免除事件擴大，絕對抱不抵抗主義”，“日軍繳械任其繳，人營任其人營”。9月23日蔣介石又下令，“現(xiàn)在一切要聽我的決定，萬不可自作主張，千萬要忍辱負重，顧全大局。”這些倒行逆施不僅遭到全中國軍民的強烈反對和指責，而且引起國際輿論的普遍關注。消息傳到法國后，巴黎各大報紙都以觸目的大字標題“日本揮兵長驅(qū)直人，中國軍隊不戰(zhàn)而退”進行報道。每當看到這些報紙時，劉開渠就像碎玻璃猛刺在心上一樣。在街道上，在地鐵車廂內(nèi)，在咖啡館里，他處處感到無數(shù)雙眼睛在盯著他，無數(shù)張嘴在譴責著他。你們中國人為什么不放一槍而敗退呢?為什么!難道堂堂的中國竟然害怕日本不成?記得在一天晚上，開渠和幾個同學坐在一家咖啡館里，他心情郁悶而難過，只是默默低頭不語，聽著別人在高談闊論，談論著日本侵略中國、中國的前途等問題。忽然有位平時和他相處挺不錯的法國同學說：“中國人不行，東亞病夫只能挨打。”開渠聽了這種侮辱中國的議論，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可這個同學沒有察覺，還在放肆地說：“中國非亡不可，當亡國奴就是中國人的前途!”這時，劉開渠憤怒極了，他猛地把手中的咖啡杯子向桌子上一摔，像一頭雄獅突然從座位上一躍而起，順手撈過一把手杖，掄起來便向那個同學猛劈下去。那個同學當即被嚇呆了，眼見手杖帶著風聲朝他打了下來，他本能地向左邊躲閃，可是已經(jīng)晚了，手杖打在他的右肩上。由于開渠用力太大，手杖應聲斷成了兩截，“哎喲……”那個同學被打倒在桌底下，好半天才爬起來。“你，你，你怎么能打人？”開渠臉色鐵青，斷成兩截的手杖一頭仍握在手中，吼道：“你再敢侮辱中國，我還要揍你!”見此情景，人們很快上前把他倆拉開。那個同學自知理虧，摸摸被打疼的右臂不作聲了。開渠也忍不住滿腔的悲憤，抱著頭嗚嗚痛哭，哭得那樣動情和傷心。第二天，那個被打的同學帶上一瓶白蘭地來向劉開渠賠禮道歉。他一聲不響地倒了兩杯酒，遞給開渠一杯……三杯落肚，那個法國同學說：“你打得好，我該打!”此后，凡大家議論中國人時，只要開渠在場，他們總是聲明道：“當然，我們所說的中國人，不包括你。”

不久，在中國東北全境被日寇侵占的第三天晚上，開渠的導師樸舍教授便約請了《小巴黎人》報記者、美術評論家等四人到他家吃飯，也請了劉開渠參加。大家聚在一起，自然又談到日軍侵略中國的戰(zhàn)局問題。樸舍十分嚴肅地說：“我請你們到我家來作客，你們到我門口敲門，我請你進來；相反，如果你們要闖進來，我就要抵抗。這是待客之理，也是處世之道。”老師用淺顯易懂的話語，以家喻國。隨后意味深長地又說：“日本人用大皮靴踢開你們的大門，你們中國人怎么能容忍!如果哪個國家侵略了法國，法國人民決不會不抵抗，就是剩下最后一個人，也要打!”開渠當即回答說：“老師，中國人民是不會屈服的!”樸舍說：“這我相信，可現(xiàn)在的事實呢，是丟掉了東北!”區(qū)區(qū)一個日本悍然入侵一個具有悠久歷史、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的中國，竟然沒有遇到反擊，真是奇恥大辱。連外國人都不能理解和容忍，作為一個中國人豈能坐視不管。這時，開渠簡直坐不下去了。在場的那位記者也說：“中國古代那么發(fā)達，曾發(fā)明過火藥。今天竟被別人用火藥欺負，真是難以想象，被打可以理解，被打而不還手，實在想不出有什么道理!”當然這些都是蔣介石屈膝投降、反共反人民所造成的，責任全在國民黨蔣介石。而中國老百姓包括海外學子是根本不應蒙受其辱的，他們是受害者。開渠從樸舍家里回來，一路上想了很多，并萌發(fā)出趕快回國的念頭。1932年初，上海發(fā)生“一·二八”事變后，他便決心放棄在巴黎的優(yōu)裕的工作條件與生活條件。1933年夏天，他終于回到了祖國，以自己的實際行動加入了抗日的行列。

雕塑英雄 鼓舞人民

劉開渠從法國留學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就去向蔡元培匯報自己在巴黎的學習情況，蔡先生聽了之后十分欣慰地說：“你能回來為中國的雕塑事業(yè)工作，這是很好的。從發(fā)展上看，中國雕塑沒有繪畫藝術那樣興旺，希望你能為中國雕塑開創(chuàng)一條新路，擔負起雕塑教育工作，造就眾多的人才。”在場的魯迅先生也說：“過去中國的雕塑只做菩薩，現(xiàn)在該輪到做人了。”聽了兩位先生的教誨，劉開渠很是感動，覺得他們所言極是，并在他日后的藝術征程中將愿望付諸到實踐，塑造英雄，鼓舞人民，取得了一系列重大成果。

1934年，劉開渠在全國抗日運動浪潮的鼓舞下，經(jīng)杭州藝專教員周天初的介紹，為1932年“一·二八”淞滬抗戰(zhàn)犧牲的將士做紀念碑。這是我國第一座表現(xiàn)抗日戰(zhàn)爭的紀念碑。碑頂樹立兩個銅立人像，是一官一兵，其中軍官為挺立遠望，左手握著望遠鏡，右手指向前方；士兵是手握槍桿，左腿弓伸，右腿繃直，身體前傾，顯示出將要沖鋒陷陣的雄姿。紀念碑的臺座鑲嵌著四塊浮雕，分別為《紀念》、《沖鋒》、《抵抗》、《繼續(xù)殺敵》，表現(xiàn)了愛國志士英勇殺敵和人民哀悼為國殉難者的生動情景。紀念碑立于杭州西子湖畔。

1943年夏天，經(jīng)友人郭守仁的介紹，當時在重慶的劉開渠前往成都，做《無名英雄紀念銅像》。這是一位英勇戰(zhàn)士的形象。創(chuàng)作完成后立于成都東門外的廣場上。著名教育家葉圣陶專門撰文給以熱情的贊揚和介紹。文章指出：“無名英雄是誰呢?他不姓張，不姓李，也不姓別的，他不叫克勝，不叫國華，也不叫別的，可是代表了姓一切姓叫一切名字的人。換句話說，他是大眾凝結而成的人，他是代表大眾精神的人。”“他是士兵，眼望著前，手拿著槍，作準備刺擊的姿勢，左腿彎曲，右腿點在后面，好像剛從戰(zhàn)壕里跳起來就要沖鋒的模樣。”“他的姿勢是沖鋒以前的姿勢，眼睛望著前方，上身稍稍向前，腳也正要向前跑，槍尖也指向前方，全身是統(tǒng)一的。全身充滿了力量，但是不太泄露，重量落在跨開的兩腿之間，所以見得穩(wěn)定。所謂含蓄的某種精神，也就從這里見出。全身統(tǒng)一，表出舉國一致的抗戰(zhàn)精神。力量不太泄露，表出大眾的潛力無窮。馬上要拔腿沖鋒，表出戰(zhàn)斗的場面還在前面。抗戰(zhàn)固然是劇烈的戰(zhàn)爭，就是建國也是劇烈的戰(zhàn)爭，在戰(zhàn)爭中都要由千千萬萬的無名英雄去沖鋒陷陣，才能取得勝利。”最后指出，“因此，一般批評都說劉先生那無名英雄像是一件成功的藝術品。”

1952年，劉開渠參加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的興建工作，并擔任設計處處長和雕塑組組長。當時，他除了具體負責這項具有偉大意義的工程的組織和總體設計工作外，還承擔紀念碑主體浮雕《勝利渡長江，解放全中國》，以及《支援前線》和《歡迎解放軍》兩塊浮雕的創(chuàng)作。1955年完成主體浮雕后，很快又完成了另兩塊浮雕。其中對于主體浮雕，他經(jīng)過反復考慮與思索，決定表現(xiàn)解放軍的木船抵達江岸，戰(zhàn)士們發(fā)起沖鋒那一瞬間。浮雕上的最前面是挹江門，南京城已經(jīng)在望，后面的戰(zhàn)土還在涉水前進。從構圖上看，前面岸上的人較高，后面船上和水里的人低一些，紅旗直指前方，銳不可擋，給人最突出的印象是鐵流沖擊向前，勝利在握。其中主浮雕上有一個船娘的形象尤為生動感人。她沉著、勇敢、雙目流露出堅毅的光芒，在槍林彈雨中搖著櫓，送解放軍指戰(zhàn)員渡江。

總之，劉開渠的雕塑作品從選材上都是與豐富多彩的現(xiàn)實生活、現(xiàn)實人物緊密相聯(lián)的，從塑造手法上看，它徹底地打破了中國雕塑史上千篇一律、固定不變的僵化模式，具有劃時代意義。

堅持原則 厚道待人

作為一位著名的雕塑藝術大師，劉開渠的高尚品格、風范和情操除了包含在他的雕塑作品里，還表現(xiàn)在他日常生活、社會交往與處人處事之中，這方面的有趣故事數(shù)不勝數(shù)。

劉開渠為人寬容厚道，總愛替別人著想，這是人所共知的，但在涉及到大局時他又是講原則的。譬如他在杭州藝專任教時，有一次，他看罷曾新泉的泥塑練習，有些想法，剛準備開口說兩句時，誰知這個學生一扭頭就走了，竟不屑于聽這位老師的意見，弄得開渠很尷尬，哪有這樣給老師下不了臺的學生?見此，開渠卻采取寬容的態(tài)度，對曾也不抱什么成見。后來曾新泉畢業(yè)了，四處奔波找不到工作，開渠竟請他到自己的工作室當助手，一起做淞滬抗戰(zhàn)紀念碑，且合作得很好。在創(chuàng)作實踐中，曾新泉逐漸理解了老師的藝術追求和教育思想。再如，1963年開渠費了很大的勁，用350元從天津一家畫店里買來好友黃賓虹一幅精品佳作，然而“文革”中這幅畫卻被抄走了。后來平反返還抄家物資時，這幅畫卻不見了。幾個月后，他從抄家物資中見到了這幅畫，但管理人員說，有位畫家的兒子先他而來，說這幅畫是從自己家抄走的。如果當時開渠認定這畫是自己的，并出示購畫時發(fā)票，那自然應返還給他。但他想，黃賓虹先生會不會畫兩幅差不多的畫呢，于是慷慨大度地說：“這幅畫很像是我被抄走的那幅，如果沒有別人認領，那是我的無疑。既然有人認領，那就讓他先認，不要再出差錯了。”

可是，他對原則問題又是很認真的。在建造英雄紀念碑時，有位雕塑家分工做一塊浮雕，盡管他認真努力，也花了不少時間和精力，但總是做不好。開渠和其他幾位雕塑家就去幫助其出主意，希望依靠集體力量，把這個任務完成好，可這位同志太顧自己面子了，不肯接受大家誠心誠意的幫助，仍堅持自己的想法和做法，結果還是做不好。如果一味遷就這位同志，勢必影響整個雕塑創(chuàng)作的進度和水平。于是他為了對歷史負責，毅然向黨組織反映這一情況，在征得同意和支持后，便調(diào)換了這位雕塑家。

河南禹縣有家鈞瓷廠，能燒制出非常精美的鈞瓷。有一年，這個廠在中國美術館辦展覽，轟動一時，引起很大反響。開渠對鈞瓷也很喜歡，曾要女兒到展銷部買回兩套鈞瓷。在展覽期間，開渠還應瓷廠之約，寫了“精心設計構思美，巧奪天工火色奇”的題詞。展覽結束后，廠家領導特地登門道謝，并送上兩件禮物。一是方口雙耳瓶，茄紫色的窯變花紋，十分漂亮。二是一套畫案上用的筆洗、調(diào)色盒等。打開一看，確實雅而不俗，華而且實。開渠見了禮物后，再三謝辭不受，但送禮的人硬要奉給，相持了半天，不便逼客人拿回禮物，只好暫時收下，待客人走了，他即把所送禮物一一仔細包好裝人紙盒。幾天過后請人將原物送回展覽會，并囑咐轉(zhuǎn)送人說：“你代表我謝謝鈞瓷廠的領導，這些瓷器，我已經(jīng)欣賞過了，很好。希望他們精益求精，更上一層樓。”再有一次，到延安老區(qū)參觀訪問時，鄉(xiāng)親們十分熱情地拿出大紅棗、核桃、小米，要他帶回北京，他也堅決不要，并說：“我從北京來，沒給老區(qū)群眾做什么事，怎么能從目前還很貧困的地方往回帶東西呢?”就連他去法國、意大利考察時，老朋友、老同學要送他禮物也都一一被謝絕了。

1981年6月，開渠和一位年輕同志到廣州了解雕塑創(chuàng)作情況，廣東省有關部門按相關接待規(guī)格，把他們安排在東方賓館，這里是廣交會接待外賓的高級房間，兩間臥室，一個會客廳帶衛(wèi)生間，地上全部鋪上地毯，室內(nèi)設備齊全，十分舒適。他看了房間，當?shù)弥@套客房每天房租需40元時，便對一起來的同志說：“這么貴，咱們不能住，還是用它來接待外賓吧。”其實，當時按照他的級別，是完全可以住這樣的房間的。況且40元兩張床，每個人才20元一個晚上，并不算多。因那天太晚了，調(diào)房不便，只好暫住一宿。第二天清早，他堅持換到廣東省迎賓館去住。這又是一個里外套間，飯菜又好又便宜，在這里住也很舒適，但聽說每晚房費32元時，他仍嫌貴，決定再調(diào)換一次。這第三次是他親自找的，是廣東省文化局自辦的百花園招待所，專門接待外來演出的文藝單位的同志，條件比較差，住一天只要5元錢，于是他高興地說，“這里好，這里好，就住在這里吧。”可好在哪里呢?房間又小又窄，還要爬樓梯。當時廣州的天氣已經(jīng)很熱了，一般剛到這里的外地人真有些受不了。室內(nèi)僅有一臺電風扇還是壞的，只能直吹不能搖頭。同時，晚上蚊子十分厲害，即使是鉆到蚊帳里，也躲不了蚊蟲的叮咬。主要參考資料：

(1)《藝術的召喚》，1986年6月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

(2)《青銅與白石》(紀宇著)，1986年3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