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輝煌的銷售中心,走進一個西裝筆挺、面色黃黑的中年人。他操著濃重的江浙口音吃力地說著普通話。和漂亮的銷售小姐站在一起時,他完全是一副農民模樣。他對樓盤作了一些簡單的了解就離開了。第二天,這個中年人帶了七八個人來,買下了幾幢單元樓,而且付的是現金,銷售員點錢點了一下午。
此種場面正在全國各地頻頻上演。下單迅速,團體購買,出手很大,快進快出。這些富有視覺沖擊力的特點,構成了這一人群的獨特氣質,給人們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就是在全國房地產市場已經享有盛名的溫州炒房客。一段時間以來,關于他們的故事幾乎成了傳奇。
“數錢數得手發抖”
2000年秋天,記者在杭州偶遇一個溫州瑞安人虞先生,聽說了他的購房故事。1998年,杭州的房地產市場剛剛開始往上走。對大部分杭州人來說,商品房還是一個遙遠的概念,所謂的樓市也還在發育之中。
虞先生看中了地處城西蔣村的一個樓盤。他用個人的名義,一舉買下了28套房子,其中一部分是住宅,一部分是商鋪。當時的價格,是每平方米2000多元。虞先生后來到處跟人講,實際上他是個做大生意的人,這種炒房營利的小錢他是不屑于賺的,買房是要分給公司員工。雖然是以他的名義,實際每個人自己付錢。在1998年的時候,開發商還沒有后來那么牛氣。虞先生因為一個人買了那么多房子還享受到了比較強烈的“上帝”的感覺。到2001年的時候,房價已經漲到4600元一平方米。虞先生再次來到了杭州。很快,每一套房子都以差不多20萬元的凈利潤成交。兩年前的這一投資,獲得了五六百萬元的回報。
大批的溫州人從樓市中賺得缽滿盂滿,按照他們的說法是“數錢數得手發抖”。一位不愿透露名字的季先生兩年前用首付20%的啟動資金(約120萬元),在上海買了20套商住房,每套約40平方米。又花了80萬元把每套房子的家具配齊。而后全部出租,每月每套收租3000元。他再用租金頂按揭款。這一進一出,每月還多出2萬元。前不久,房子增值達一倍多。季先生出手將房子賣掉,再次買下一批新房。
溫州國貿大廈的一位程老板褲腰上掛了35把鑰匙。2002年年底,他在上海買了35套別墅。過了一年,每套房子漲了100萬元。但他目前還舍不得賣。“小豬要養成大豬才能賣好價錢。”不少人這么說。
據一個被到處引用的數字說,遍布全國的溫州人中有10萬炒房客,炒房資金達到1000億元。事實上,被稱為“樓市殺手”的溫州炒房客到底有多少人、調動多少資金,誰也說不清。溫州市政府、中國銀行溫州市分行及有關經濟專家也對這兩個數字予以否認。
前不久,專業從事房產會展交易的溫州市房產交易中心在溫州市國際會展中心主辦了一期空前的樓盤展會。為期四天的展會每天像農貿市場一樣人聲鼎沸。五千多平方米的會展大廳內人山人海。每個展臺前都是人頭攢動,現場簽約訂購者成群結隊。四天的人流量高達五萬人次。參加展會的包括上海、北京、香港、澳門、成都等19個城市的各種商鋪、商住樓、別墅、酒店等多種類型房產。據不完全統計,這次展會的交易額達14.6億元。而內部消息透露,實際交易額至少超出此數一倍。
上海樓盤占了本次展會一半的份額。上海中遠龍陽公寓樓售出50套房子,收進3000萬元。上海徐家匯飛洲廣場商鋪在21日一開展,整個一幢樓就被溫州人訂購一空。上海圣驪澳門苑為溫州人準備了兩幢樓,一幢17層,一幢24層。均價每平方米8800元。結果僅展兩天就一售而空。與上海毗鄰的江蘇益陽步行街(商鋪)也在展會的第一天即告售罄,開發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不少溫州人認為,隨著設計和建設水平的不斷上升,房地產的競爭,到最后已經不是具體樓盤的競爭,而是城市環境的競爭。上海的發展空間最大,因此房產升值的空間也最大。上海的開發商看中溫州的是,溫州購房人群最多,炒房資金最雄厚,“通吃”的胃口最大,對上海房產的貢獻最大。
溫州市每年都舉行名目繁多的房屋、樓盤會展。溫州市體改委所屬的溫州市房產交易中心和溫州市房管局直屬的房產交易所這兩家專業機構分別借用國際會展中心和人民路房展大廳,頻頻舉辦房展會。去年以來,當地一些媒體也紛紛加入,他們斗膽超越經營范圍,爭相分一杯羹。《溫州商報》在體育館頻頻舉辦不大不小的房展會。《溫州晚報》利用其現代化大樓的優勢,將房展辦進自己的“家”里,在報社辦公樓的一二層大廳常年固定布展,參展的有近十個城市的樓盤,不斷滾動、刷新。他們稱自己是“永不落幕的房展會”。
面目模糊 膽大心細
長期以來,溫州炒房客在媒體上是以一種模糊面目出現的。有人視他們為投資理財的高手,更多人認為他們是擾亂市場秩序的投機者,炒高了房價,是很多人買不起房子的罪魁禍首。
很多人認為,溫州購房團一擲千金,肯定個個都是老板,實際上,據專業代理營銷全國各地樓盤的溫州超然不動產營銷機構董事長吳昊及《溫州都市報》廣告部副主任劉琳琳介紹,在溫州購房團大軍中,“工薪階層”占了三分之一,還有一幫“太太購房團”等。
溫州市房產交易中心經理賀平告訴記者,她的一位朋友董先生是溫州一家事業單位的職工,稱得上是樓市“空手套白狼”的典型。2002年的一天,壓根就沒打算購房的王先生與賀平一道出差上海,看到徐家匯一家開發商在銷售花園式商住樓。每套150平方米,每平方米7600元。再一打聽,這是“天價”,問津者鮮有。董先生回溫后,大膽地將自住房拿去抵押,從銀行貸到幾十萬元錢。他用這筆錢付了20%的“首付”,剩余的錢用來支付每月4500元的“按揭”(連付30年)。前不久,他因兒子要出國留學,急需用錢,就將這套房子掛到網上出售。當年的“天價”如今“天外有天”。他出價每平方米13000元,整整比進價高出5400元。想不到有人愿出14000元“求”他出讓。兩年不到,董先生凈賺了70多萬元。
蒼南縣的劉先生比董先生更有膽識。去年,有人向他推薦,上海有一處好地塊,建議合伙“吃下”。作為一名機關干部,他囊中羞澀。他毅然賣掉居住房,全家搬入出租的陋室。然后用賣房所得的110萬元錢與數人合資,購下上海一宗土地聯合開發房產。僅一年多時間,110萬元就翻成1000萬元。
河北省秦皇島市金原房地產開發公司副總經理劉偉在溫州2月中旬的房展中,帶來48000平方米的金原國際大廈和3萬平方米的金原家居裝飾城。他說,他們對溫州感受強烈,情有獨鐘。去年10月,他們曾在杭州參加一個全國商業地產展銷會,杭州人來看房的,僅十來個人,基本沒成交。去年12月,他投石問路,帶了幾層商鋪第一次到溫州參加房展。結果,均價8000元的商鋪成交額達4000多萬元。緊跟著,一支三百多人的溫州“看房團”趕到秦皇島“統購”。劉偉說,他們之所以看好溫州,主要原因一是溫州經濟非常活躍,溫州人手中有錢,有實力;二是溫州人投資意識很強,熱衷于買進賣出;三是溫州人對房地產的投資理念比較超前;四是溫州人的投資潛力還很大,據了解,有一批溫州華僑也已攜資加入購房隊伍中。
“我們對溫州人特別欽佩,他們的市場洞察力太獨到了。”劉偉舉例說,溫州人到秦皇島購房考察,先分析秦皇島的“沿海開放城市”“京都后花園”“全國著名旅游圣地”(山海關、北戴河)等幾大環境要素對房地產升值的影響力,再分析中央取消“夏都”、秦皇島市投入100億元資金改善城市基礎設施對房地產升值空間的擴張力,又將秦皇島目前每平方米3000元左右的房價與對岸大連每平方米1萬元的房價作比較,認為秦皇島是“正在向上躥的城市”,房產發展空間大、升值空間大。該公司業務經理王珂說,有一個細節給他留下深刻印象,溫州人到了秦皇島,他在金原國際大廈現場向他們介紹,這里的寫字樓、商鋪位于市中心。溫州人也不言語,事后悄悄叫了輛出租車,要司機把他們拉到市中心去。司機說,這里就是市中心。他們這才放心。還有,為了了解當地的經濟生活水平,他們會向餐館服務員細細詢問每月的工資收入等。
溫州人炒房行為是否符合市場規律?
這些年,溫州購房團在全國各地的名聲越來越響,毀譽參半。一段時間甚至出現了所謂政府或有關方面“封殺”“喊停”溫州購房團的傳聞。對待這些,溫州人一般都是一笑置之。
從溫州二十多年的經濟發展歷程來看,在市場中將聰明才智發揮到極致的同時,溫州炒房客也像以往一樣,對來自官方、輿論的聲音是比較不重視的。最近在溫州舉行的一次房交會上,福州一家開發商帶來一個商住大樓盤,“賣點”之一是,除所有該有的配套設施外,外加一項“溫泉到戶”。樓盤銷售價僅每平方米2680元~4000元。會展期間開發商向每個購買者預收5000元訂金。
一開館,該展位就出現極度的混亂。會展工作人員形容現場的情景,“簡直是打死人”。面對瘋狂的搶購局面,開發商自己派來的工作人員招架不住,立即向會展中心“報警”,要求派保安保護。想不到保安尚未趕到,會展現場已經混亂不堪。此時,房管稽查部門應聲也到現場調查,發現該參展商參展手續不完備,尚未辦出預售證。于是將之查封。開發商夾起尾巴,狼狽地退回下榻的新南亞飯店。一群溫州人追到飯店,硬是“私下”纏著開發商訂購了11套“溫泉到戶”的樓房。他們說,中國南北大動脈“同三”線高速公路開通,溫州到福州僅三四個小時的車程,與溫州的每平方米接近萬元的房價相比,每平方米2680元~4000元的房價簡直是“原始股”。會展一結束,一個由80人組成的“溫州購房團”即開到福州,瘋狂地購買“溫泉到戶”。據悉,僅過了半個來月,“溫泉到戶”就差不多售罄。
善于發現財源的溫州人用了另外一種說法來詮釋自己的炒房行為。一些人認為,別看幾百上千萬地入賬,實際也談不上賺大錢。因為——假如用房子來計量的話,炒房行為只是緊跟房子漲價的步伐,保證自己的個人財產不至于因為房價上升而貶值,說到底只是“保值”并力爭“增值”而已。
據統計,去年溫州市居民銀行個人存款余額高達1800億元。這還不包括大批走南闖北的溫州人在外地儲蓄的大量資金。這些民間資金都在尋找去向。據不少理財專家分析,當前個人投資最佳出路是三項,投資基金、房產和藝術品。
據記者了解,在溫州人的地域性格中,比較喜歡投資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溫州“多股東、少股民”。虛無縹緲的股票不太受重視,而某種實實在在的“本本”卻備受青睞。如一個三輪車營運證可以被炒到12萬元,一個出租車營運證可以被炒到110萬元。在整個浙江,富裕起來之后買房置地,這是深入人們血液的觀念。地契、房契,意味著財富、信用、養老保障,是可以傳給后代的家族基業。在這樣的傳統觀念下,文化素質并不出眾、并時懷危機感的溫州人在投資基金、房產和藝術品中偏好房產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有專家認為,關鍵不是溫州人炒房要不要限制,而是整個房地產市場運作,包括溫州人炒房行為是否符合市場規律?
杭州房地產系統一位部門負責人對記者說,假設我們對土地強行限價,請問在市場上能賣5000元一平方米的,開發商會因為成本降低而只賣4999元嗎?這只能是政府讓利于開發商,土地不能體現出真正的市場價值,導致國有資產流失,也導致政府不能補足農民或拆遷戶的利益。
一位社會學家指出,假設政府對溫州購房團這種有資金實力的人群進行購房限制,請問在市場上能賣出高價的房子,不以價格為杠桿,會以什么為杠桿?
也有不少學者表示,溫州購房團利用資金優勢操縱市場,會制造出偏離市場實際的虛假供求關系,政府再不出手干預,將給市場帶來極大隱患。
來自書記、市長的聲音
很多政府官員以及專家認為,溫州購房客的行為最有價值的是向人們提供了一個新的理念:房子是人類居住的環境,但也是一種商品,可以對它進行資本運作,利用市場信息和市場價格買進賣出,以輕松地創造財富。這個理念是對市場經濟建設的一大貢獻。
溫州市市長劉奇明確表示,不要不分青紅皂白棒打溫州購房客。關鍵要看溫州人在外地購房是不是正常運作,如果是按市場經濟的游戲規則操作的話,這就是市場經濟的自主行為,無可厚非,政府不要強行壓制,政府也沒能力壓制。溫州人到外地購房,與他們在改革開放初期大力發展商品經濟一樣,為的是創造財富。當年是為了求生存,今天是為了開商路。關鍵是看房地產市場本身是否有縫隙。
中共溫州市委書記李強說,目前,我國的房地產業已經基本規范、成熟。市場經濟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在這種規范的市場化的條件下,炒房與炒股票是一樣的。如果炒房不允許,那股票也不要炒。過去,一些地方為了炒熱本地區的房地產市場,大開城門,制定各項優惠政策,像招商引資一樣,鼓勵、歡迎外地人購買房子。現在人們進來了,房子炒熱了,卻“關門打狗”,對購房者大加制裁,把他們當作“替罪羊”。這樣做,政府的損失更大,它損失的是信用。信用是戰略資源。信用損失是最大的損失,不是一年、兩年可以挽回的。一個城市資金、人才、技術等都可以引進,惟獨信用不能引進。信用要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