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記者在一個荒無人煙的礁石上,在一艘隨時可能爆炸的液化氣巨輪旁,與風浪搏斗了一天一夜,戰勝了難以想像的艱難困苦,終于活著將最珍貴的稿件帶回奉獻給了讀者。這正是記者被職業和道德所驅使的一股力量——
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
2002年11月24日晨,記者還在睡夢中,被一個爆炸性的電話通知所激起:“一艘裝有2萬噸液化氣,1200噸重油和240噸柴油的外籍輪船在大鵬灣著火,一旦發生爆炸,后果不堪設想,因為它相當于20萬噸TNT的威力。”記者部石主任像下命令一樣:“報社領導指示,你立即帶二名記者前往,整個深圳和香港市民都在關注這件事,要最詳盡地報道……”記者二話沒說,來不及洗臉,邊開車往70公里外的大鵬灣進發,邊與在大鵬進行其他采訪的另兩名記者聯絡。路上,記者得知有關部門已封海,距事發地20海里內,不許任何船只通過,所有船只不能出海。大小三門島和東西沖的百姓正在撤離。沒有船,怎么才能靠近著火的那艘船,不靠近,又怎能把詳實情況報出來?一路上,記者聯絡了所有可以聯絡的人,終于找到了大鵬鎮一李姓好友,憑著多年交情,他終于答應了。8時40分,嘯洋、趙啟東、程東升三名記者在大鵬鎮海邊匯合,8時50分,我們已乘上一艘打漁用的小快艇向東南方向飛馳。
也許從未經過大海中的大爆炸,也許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當時我們三個沒有一個去想這是在前往可能發生大爆炸的地點,只有一個共同急切的愿望:讓我們快點接近那艘船。給我們開船的那位30歲左右的“船長”對記者喊:“萬一爆炸怎么辦?”記者哈哈大笑,“上了賊船下不來了,你不用怕死,到了那兒你可以放下我們回去。”給我們膽量的,大概只有上船時每人帶的那件救生衣。
在我們的催促下,小快艇以每小時40海里的速度向東南方向快速推進,約三十分鐘之后,在右前方隱約看到了那艘冒著濃煙的大船。也許從未經歷過死,冒煙的大船就在眼前了,我們不但沒害怕,反而興奮起來。小船的發動機轉速已經到了極限,我們還在催促“船長”:快!快!此時,海面上已刮起了風,小船顛簸得越來越厲害。體能差點的趙啟東早已經臉色蒼白。這時,隱隱約約聽到右前方有擴音器里的喊話聲。一艘原本在我們右前方與我們相反方向開的快艇,轉向沖著我們開了過來。艇上的大喇叭在喊:站住,不許往前開。我們注意到是一艘巡邏艇,心想糟了,我們闖進了警戒區。要是被追上趕回去豈不是前功盡棄。于是,我們裝著聽不見,讓“船長”把船頭偏左一點,加快速度飛奔。巡邏艇也加速度朝我們開來。記者心想,別是邊防巡邏艇,還以為我們偷渡,在有效射程內,開槍打我們個人死船翻怎么辦?好在記者上船前帶了一塊新聞采訪的牌子,立即舉出來朝他們高喊:我們是記者,不是偷渡的。“船長”也忍不住喊了起來:千萬別開槍。我們邊喊,邊跑,不敢停留。大概巡邏艇上有望遠鏡看到了“新聞采訪”的牌子,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轉頭朝向三門島方向去了。我們成功地“沖過”了一次攔截。
為了避巡邏艇,我們繞了點彎路,又開了大約十分鐘,當海浪頭再次把我們的小船舉起時,我們一起清晰地看到像座小山似的液化氣船濃煙中夾著火光,雖然仍有很遠距離,但難聞的氣味已撲鼻而來。船突然停了,“船長”發話,不能再往前開了,一是船再開油不夠返回;二來前方根本沒有可以停泊的地方。任憑記者再三要求,他卻堅持不前。事實上,在那么大的風浪中,我們乘坐的小船就像一片掉進海里的樹葉,即使再離那著火的船近一點,記者也根本無法拿出相機拍照。最后,我們只好請“船長”把我們送往左后方的一個只有一座小山包的礁石上。后來才知道那個礁石叫青州礁,距離著火的大船只有6海里。
上山不易下山更難
青州礁,方圓不到一公里,周圍全是巨石,沒有一處可供小船停靠的地方。“船長”繞青州礁兩圈后,決定在靠南面的一塊巨石前冒險送我們上去。在另一位船員示范后,我們乘浪頭把小船推到與大石差不多平的時候,先將相機、電腦等器材扔上去。之后,我們乘每個浪涌逐個往上跳,經過十幾個回合,我們三名記者和所有器材安全上了礁石。好心的“船長”還給我們遞上來一個紙盒,里面有四瓶礦泉水和兩包餅干。船長要回去了,臨走前,我們約好下午5時他再來接我們撤離。
登上青州礁,眼界一下子開闊了,十里開外,一覽無遺。那只小山似的液化氣船頭朝東,尾部冒著濃煙。透過長鏡,記者看到右邊海面上,十幾艘形狀不同的船正朝大船相反的方向向三門島駛去,一架直升機在繞大船兩圈后也消失在西方。誰知道大船什么時候會爆炸,為拍下全過程,記者先把眼前看到的一切全拍了下來,然后去找掩體。
礁石頂端距海面有八十多米,頂上孤零零的一座燈塔,被風吹得呼呼作響。我們找到一塊十平方米大小的平地后,開始打開電腦,測試無線信號。我們每人一部手機,信號全是時有時無。我的手機第一個與報社取得了聯系,在向石英主任作了簡短報告后,立即臥倒用長鏡瞄準那艘大船。我們說,我們是最前沿的記者,若大船爆炸,肯定我們能拍下那驚心動魄的一刻。
一個小時過去了,船沒有爆炸,二個小時過去了還沒有爆炸,再看看海面,除了那艘冒著濃煙的大船,在周圍已見不到任何船只。一切變得那么平靜。那些快艇船都哪里去了?飛機怎么也不來了?這是主航道,怎么沒有一艘船經過?對了,人們都撤離了,一種不祥的感覺突然襲來,難道大船真的沒救了,難道只能讓它自生自滅或者等它自爆嗎?
三個人中,我是頭,是這次前沿采訪的領頭人,是把大家弄到距大船這么近的人,我們違反了紀律,私闖了警戒線。在一片寂靜中,我的腦子里四海翻騰: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么向他們家人交待?趙啟東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程東升也正與女友熱戀,我雖然只有一人,亦十分熱愛生活。萬一這相當于20萬噸TNT威力的大爆炸真的發生,別說沖擊波,單爆炸引起的海嘯,也會把我們拍得不見蹤影。海上已經戒嚴,我們卻鉆了進來,真出了事,怎么向報社領導交待……想著想著,不由得表情嚴肅起來。趙啟東冒了一句:害怕了老兄?此刻,我十分清楚我的一切對他們的影響,三個人中,只有我是當過兵的人,雖然沒有見過原子彈,但深知爆炸的威力。于是,我爬了起來,對他們說:咱們畢竟是沒死過的人,當然不會怕,眼下我們是最前沿的戰士,真的爆炸了,大不了當回烈士。沒爆炸,我們就成了敢在虎口耍太極的人,瀟灑過當年的武二郎。聽說還要派人上船救火,比起他們我們還差了一大截呢!這番話,起了點作用,大家不再胡思亂想,程東升嚴密注視著大船,趙啟東快速寫著所見的新聞,并不時用電話向報社報告情況。
下午4時32分,我的電話突然響了,石英傳達林青副總的指示,要我們三人立即撤回。5時整,林青副總打電話來,再次強調要注意安全,馬上撤回,否則,不僅會影響發稿,天黑后安全更有問題。5時30分,接我們的船只未到,6時仍不見其蹤影。我打電話給“船長”,才知因風浪大,送我們來時的船太小,不敢下海,他們正在找大船。7時20分,林青副總又打來電話,命令我立即帶他們回來。我不得不將船未來的情況告訴他,并向他保證會有辦法的。
天漸漸黑了下來,風越來越大,海面一片濤吼。大船方向,閃爍的火光,把濃煙映得像紅云,并不時傳來小的爆炸聲。接我們的船還沒有到,我們三人目不轉睛緊盯著來時的方向。一向不愛求人的我,已是第四次向“船長”求救,最后的回答是他找了十幾家,都因風浪太大,不肯出海。
我們活著回來
白天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石頭,晚上變得冰冷起來。兩包餅干,由于水不多,還剩大半包。三部手機已有兩部沒電了,整個礁石上沒有一處可以避風的地方。為了保持熱量,我們三個背靠背坐在一起。實在冷得不行了,三個便摸著石頭去找干枯的野草,在一個石頭縫里,點起了篝火。借著火光,趙、程二位在記錄著大船上發生的小規模爆炸的次數,記錄著大火閃耀的次數,記錄著所看到的一切和所有的感受。很長一段時間大家沉默無語,突然,趙啟東站起來用顫抖的聲音說:你們二位還沒有聽過我的美式男高音吧,我來唱一段給你們聽聽: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有我可愛的家鄉……要是平時,我們準會捧腹大笑,因為他唱一句就變一個調,可此時沒有一個人笑他。程東升用家鄉普通話高聲朗誦高爾基的《海燕》:風,聚集著烏云……我把電話放在一塊高高的巨石上,因為只有那里才有微弱的信號,不敢再打出去,生怕電量耗盡。在急切企盼著“船長”接我們的電話。
晚上10時10分,電話終于響了,斷斷續續聽到林青副總的聲音:你們情況怎么樣?什么時候才能回來?我想說,我們找過了邊防、海事局和大鵬派出所,找遍了所有可以找的人,都因風大浪高和戒嚴令,沒有船來。我想說,我們三部電話只剩一部還有一格電了,我們在等著船來,但目前仍無消息。我想問,專家對大船的分析是什么?爆炸的可能性有多大?我想讓報社轉告趙啟東的妻子,說我們還活著,不用擔心。但那時,什么也沒說出來。只說了一句:放心吧,我們會活著回來……說到此,我的喉嚨感到堵得慌,急忙掛斷了電話。不想領導察覺到了我們的處境,林青副總再次打電話過來說:你們牽動著全報社領導的心,黃總在總編室已經問了三次你們的情況。要轉告你們一定要盡快想辦法離開那里,太危險。
透過這番話,我們都感到了情況的嚴重性。難道那船真的沒救了?
在平時,一個夜晚也許眨眼就能過去,但我們此時待在這荒蕪人煙的青州礁上,一分鐘都是那么得漫長。礁石上,蚊子、老鼠和爬行起來颼颼作響的蛇紛紛出動,它們像不知人是何物,成群的蚊子落在臉上就不走,拍死一批,再來一群;一尺多長的老鼠眼看著往腳上爬,抬腳摔出去的,嘰嘰亂叫,其他的照樣再來。為不被蛇咬,我們每人準備了一根長樹枝,不斷地拍打前后左右。當趙啟東記到大船上傳來第九次大爆炸聲時,他把頭埋在兩腳間不寫了,發出了嗚咽聲。
午夜12時左右,一艘不知險情的漁船從遠處駛來,我們以為接我們的船來了,馬上跳起來齊聲高呼:我們在這兒!立即點著剩下的干草,拼命地揮手呼喊。船距離我們只有二百米了,卻毫無察覺有人向他們呼救。咚咚咚的發動機聲音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我們再次失望了。為了不使大家過于失望和防止悲觀情緒蔓延,我給大家講起了部隊里的生活,從新兵講到老兵,從訓練講到打仗。講完,我們成立了臨時黨小組,宣布了“戰場”紀律,吩咐大家把采訪本用膠袋包好,我將一個礦泉水瓶子劃開一條口,把數碼相機的卡塞進去,用來時準備的膠袋徹底包好,三人還分別寫了要交待的話塞進瓶子,綁在救生衣上。大家風趣地說:壯烈了,這就是我們的遺言,里面的照片,就是我們的遺作,就是前沿陣地最后的消息。
一切準備完畢了,趙啟東提議唱國際歌,我開始反對,認為太悲觀,但當他們都唱起來時,都唱得那般高亢有力時,我覺得這正是視死如歸的大無畏精神。唱!“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的歌聲在洶涌波濤的背景聲中格外雄壯。后半夜的海風特別的涼,我們三人都被凍得渾身發抖,我說:要是我們被炸死了,也許人們在海上拾到我們的遺物時,會記得我們是英雄,但凍死了,恐怕要當狗熊了。于是,我們再次登上礁石頂,摸黑搜尋干草,幾乎搜遍了整個礁,只找到兩把,等到最困難的時候或發信號用吧,三個大男人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為了防止睡著了凍壞和被鼠蛇咬,我讓大家輪流講故事,講此時最想念的人,講曾有過的類似經歷。
一個人,如果突遇不測死去,也許不會有什么恐懼,但如果明知生命不保,或者生死不測并在等待,卻是十分難過的一件事。風平浪靜時,人們可以無限地贊美大海,甚至高唱乘風破浪去遠航,但在這隨時可能爆炸的大船旁,黑暗中大海就像死神一樣籠罩著我們,一排排,一遍遍洶涌的白頭浪(漁民稱浪頭泛起白水花的叫白頭浪,有道:起了白頭浪,死也不出海),就像阻斷我們生命的魔鬼,對著你不斷地張牙舞爪,生命,在此時顯得格外脆弱。
再也不能等下去,再次打通“船長”的電話:算我欠你一萬個人情,無論要多大代價,請你馬上過來!難道讓我給你磕頭才行嗎!這樣對船長喊,似乎有點不盡人意,送我們來時,人家分文未取,在此時出海等于送命的時刻,事后想想也太難為人家了,何況他本人并無大船,一樣要求助他人,已經是次日凌晨1點多了,船長沒有關掉手機,還在幫我們找,已經夠朋友了,不能再難為他。可是,知道我們在哪里的也只有他。
1時50分,船長來電:東西沖的百姓都撤離了,風浪太大,給多少錢都不敢出。又一個絕望的消息,電話里,我幾乎是破了嗓子地在對他喊,我的車不要了,送給你,房子送給你,要一百萬也給你,無論是多少錢也要有艘大船!話沒說完,電話警告聲響了,也無法再說什么了。
真的沒辦法了,也就無所畏了,不就是死嗎,我們開始研究如何死法,開始研究沖擊波及海嘯來時的情景。為了不被巨石壓在海里,我們選擇了礁石對著大船的一面,為了不被震落的礁石壓死,我們選擇了半山腰的一塊懸崖上,爆炸時,要求大家雙肘撐地,兩手掩耳。這樣,不會震壞內臟和震破耳膜。海嘯來時,要順著浪涌躍起,爆炸時瞬間的空氣窒息,大家要憋足一口氣……在求救無望的時候,我們只有用盡可能多的知識選擇萬一生存的可能。
凌晨5時20分,一束手電筒光突然從礁石下射上來,接著聽到有人喊:你們在哪兒?快下來!
救我們的船真的來了,饑、寒、困、恐一下子全沒有了。大家提上東西扶著石頭往下面走,不知摔了多少次,不知身上破了幾塊皮,剛到海邊,一個大浪把三個人全打翻在地,接我們的船只被大浪掀出去幾十米遠。好險!幸好沒人掉進海里。來的這位“新船長”還真有膽識,把大船(其實是只能乘座10人的玻璃鋼體,架有一個90匹馬力發動機的小船)順浪涌在海上兜了一個圈,又順著浪涌靠了過來。另有一名“大副”助手已趁機跳上一塊礁石,對我們喊:看準時機,浪涌上來就往船上跳。程東升個大腿長,第一個跳了上去,我在守后陣,還沒等第一次浪涌上來,側面一個大浪又將我們打翻在地,我緊緊抓住趙啟東,“大副”緊緊地抓住我,太險了!不容多想第三個浪涌上來了,我看準時機命令趙啟東跳,誰知他將手中的那曾被視為救命糧的半袋餅干和大半瓶水先扔上船,再往船上跳,此時已慢了半拍,船隨浪涌瀉下,趙一腳跳空,整個人掉進了海里。就在海水淹沒他的剎那間,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救生衣。又一個大浪襲來,“大副”也眼急手快,抓住了我的腰帶,我與大副同時倒在光滑的石頭上,但誰也沒有放手,硬是把只露一個腦袋的趙啟東從水里拉了上來。當船頭再次躍平巖石時,我們全力將他拋進了船艙。
今天,我們可以毫不含糊地說,他真的是大難不死。在返回途中,每人都死死地抓住船上一切可以抓的東西。與風浪搏斗了40分鐘后,在東沖的一個小沙灘我們終于上岸了。我們真的活著回來了。“新船長”冒險救我們,原本想要我們兩萬元,因我們事先有言,無論多大代價……但當他知道我們是深圳的記者時,最終只收了4000元“搏命費”。
次日,在國家有關部門的現場指揮、深圳、香港以及廣東省的海上消防部門的全力撲救下,大火在燒了整整一周后,終于熄滅了。
說真的,經過這次生與死的較量后,自己的膽子不是因有所經歷而變大,而是真正懂得了生命的珍貴。也許再遇到類似突發事件時,還會有沖動要去,這也許是做記者的秉性和道德。但說句心里話,再不會赤手空拳與大海較量了。事隔三個多月,我見到趙啟東提起那次,他禁不住熱淚盈眶,但那絕不是后悔,而是太讓人難忘。
我們活著回來了,確實幸運,那些戰地記者,在采訪自然災害、警匪槍戰、反恐戰斗、緝毒行動中犧牲了的記者,那些明知SARS不可接觸,卻深入病房的記者,那些不怕打擊報復,勇于揭露丑惡的記者和他們身后千千萬萬個敢于聲張正義的新聞工作者們,才是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