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青石板路、詭譎的千年小鎮,一段塵封的恐怖記憶漸漸從濃霧籠罩的山城重慶彌漫開來……一位年近五旬的觀眾在電視劇《一雙繡花鞋》的觸動之下,特地把家中一本珍藏了20年、已經破爛不堪的手抄本重新抄了一遍。而當鬼氣森森、懸疑迭宕的《梅花檔案》在湖南經視熱播時,湖南益陽一處鄉村怪屋里,夜闌時分主人似乎總能聽到“咚嚓咚嚓”的異響……一時間弄得戲里戲外都驚悚。
手抄本叫座熒屏
2003年9月15日,《一雙繡花鞋》在南京首播,手抄本小說正式登上熒屏。隨后,《一雙繡花鞋》和《梅花檔案》先后在重慶、天津、上海、湖南、廣東等地熱播。《一雙繡花鞋》在上海才播出前幾集,便取得13.1%的高收視率,躍居當地電視劇的收視榜首;而號稱“國內版《午夜兇鈴》”的22集反特恐怖劇《梅花檔案》在廣東電視臺珠江頻道播出時,平均收視率也達到18.1%,創下了同時段電視劇多年以來的最高紀錄;該劇在湖南經視播出時,收視率甚至超過50%,即兩名觀眾中就有至少一人在收看《梅花檔案》。
就在《一雙繡花鞋》和《梅花檔案》在全國各地熱播的同時。2003年11月22日,曾因手抄本《第二次握手》而飽受牢獄之災的著名作家張揚在長沙宣布,根據其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也將于2004年搬上熒屏。
“文革”手抄本是文化專制年代的特定產物,是當時相互傳抄、流傳甚廣的民間文學樣式,然而,30年后的今天,這些發黃的手抄本拭去歲月的積塵,并通過現代商業制作,搖身一變成為熱門電視劇,并很快在歲末熒屏掀起收視狂瀾,引發了一場耐人尋味的手抄本文化現象。
中國式的恐怖劇
如果就選材而論,《一雙繡花鞋》和《梅花檔案》的確算不上什么創新,都是根據觀眾熟知的“文革”手抄本小說改編而成,講述的也都是建國初期“反特”的傳奇故事。筆者以為,這兩部電視劇很大程度上是一次商業制作的成功,現代拍攝手法賦予了“反特”新的精神內涵,它們不只試圖反映那個時代,更迎合了現代人的收視心理。更重要的是,這兩部電視劇都是在古裝戲了無生氣、警匪劇漸漸式微,電視劇市場陷入題材困境時應運而生的。從這種意義上說,這兩部電視劇開辟了國產“恐怖懸疑劇”的新路。
《一雙繡花鞋》原作僅五萬多字,卻在此基礎上改編成22集電視連續劇,這顯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是《梅花檔案》,也是在手抄本小說《梅花黨》的基礎上做了很大改動,該劇的導演毛衛寧說,《梅花檔案》講述的畢竟是幾十年前的故事,人物都是臉譜化的,而且話語環境也發生了改變,出于收視需要,對原作的內容和情節均做了很大變動,有的甚至只是保留了主人公的名字。
《梅花檔案》耗資近二千萬元,堪稱一次商業電視劇的大制作。為將“懸疑恐怖”演繹得盡善盡美,除了啟用真尸作道具,還特別請來曾為張國榮《異度空間》配樂的金培達負責編曲,選用琵琶與古箏等中國民樂,大造空靈詭異氣氛;另外,更盛情邀請到好萊塢著名的彩妝師Davide專程為女主角蘇瑾做人體形象造型。
該劇剛推出時就有人提議,電視劇制作方要在海報上注明“兒童不宜”字樣,最好明確告訴觀眾:“《梅花檔案》有大量恐怖情節,不適合單獨觀看,女士需有男士陪伴,有心臟病的人以及少年兒童禁止觀看。”
當然,《梅花檔案》的制作不排除炒作“噱頭”,但對于商業劇來說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而且對于人性的挖掘與情節的處理,《梅花檔案》也算得上是一次藝術再創造。《梅花檔案》偏重了“人情”的元素,更加符合現代觀眾的收視習慣,這一點與傳統反特影片徹底不同。隨著詭異迷離的案情層層推遞,同志之間的信任最終化解了猜疑,父女之間的溫情原來是一場欺騙,戀人之間的甜蜜最終變成了仇恨與絕望……同時,《梅花檔案》充分演繹了中國式的恐怖。一枝干枯梅花引出的神經質般的詭魅與靈異、陰惻惻的憂郁和絕望,這些都是在歐美恐怖大片里找不到的獨特色彩。
電視劇的創新是一個艱辛的過程,在清宮劇、言情劇、警匪劇都走入結構雷同、情節落套的怪圈之后,恐怖懸疑劇的出現的確給了制作人一個驚喜,但在驚喜過后,仍將面臨同樣的怪圈,也許惟有避舊圖新,才是電視劇創作的生命所系。
不僅僅是懷舊
其實,在手抄本題材叫座熒屏之先,手抄本小說已提前風行出版市場,《一只繡花鞋》還一度躋身暢銷書排行榜前十名。而電視劇的熱播又讓這些圖書有了意外收獲,不僅新版《一雙繡花鞋》炙手可熱,《暗流——“文革”手抄文存》也開始暢銷,這本書被稱為《一只繡花鞋》的姊妹篇,是編者煞費苦心,由京城普通人家褪色的日記本上、壓箱底的稿紙上、耗子啃過的雜物堆里收集來的手抄本小說編輯而成,收錄了《綠色尸體》《一百個美女的故事》《葉飛三下江南》等七個“文革”中流傳最廣的故事。
這些作品現在看來有些粗糙和幼稚。敘述方式和語言風格透著樸實和簡單,情節卻像無數民間文學一樣,本能地抓住了人性中美好和邪惡的方面。手抄本是產生于特定時期特定人群以特定方式流傳的特定作品,然而卻在時隔近三十年后,粉墨登場,走向前臺。這究竟是現實的文化環境走向寬松,還是人們的懷舊獵奇心理作祟?
俄羅斯詩人普希金說過:“一切過去了的,都會成為親切的記憶。”武漢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張潔認為,當具體的傷痛消隱之后,這些東西就變成了詩意和溫馨,或者被視為生命的磨煉過程,時間久了就會回去尋求。文革在某些人的記憶中也是這樣。
還有學者認為,人們對“文革題材”的追捧,不排除收藏動因的存在。人們一方面是眷戀那個拋灑青春和熱血的年代,但更重要的還是因為那個時期的作品太少,尤其是民間手抄本如果不采取措施,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亡。有不少學者在總結當代文學的研究成果時,都提出不能讓文革10年留下空白,這主要是研究10年地下文學的創作。
對文革作品的重新追捧,并非純粹意義上的懷舊,主要與不少現代人信仰空虛、喪失理想有關。這主要反映出人們在審美情緒上的逆反心理,由于時下文藝作品的現代、輕松、消閑化,難免會產生頹廢的社會心態,有人便開始懷念那個時期充滿激情和理想主義的東西了。但如果想重建全民的精神烏托邦,而不是建立個體的精神目標,用文革那一套來療治現在的傷痛是荒謬的,也是無濟于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