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愛，丟了愛

一也許你會說這是一個小說里的故事，有時候我也覺得是這樣，小說，生活；生活，小說，它們就是這么糾纏著，讓人沒有辦法真的區分開來。經歷所有這一切的時候，我希望這都是小說，可塵埃落定，一切都已過去，我卻發現，生活如此逼真殘酷，即使想回到小說里去，也難回去了。

整整一年過去了。去年冬天，也是一場寒流來的時候，我從另一個城市出差回來。外面冷，家里的溫暖就似乎特別可貴。張雨燉了一大鍋的雞湯，香氣四溢。碎花紋罩面的廚燈，橘黃溫暖。我穿著毛衣，去抱他，他回過頭來親我的額頭。那該是我們心無芥蒂的最后一吻了吧，從此以后，那個場景，成了我記憶中最難忘也最傷心的一幕。

他盛好了飯，還要炒兩個菜，我說我去沖澡，很快就好。燈亮，浴簾拉好，我開始放水。我習慣性地彎腰清理浴缸，一根長發赫然在目。

那不是我的。

我的頭發很短，這一刻，我突然感覺到一股寒意席卷而來，首當其沖就是腦部。這澡到底還洗不洗了？我不想動這根頭發，浴缸更是一步也不想踏進去。這還是我的家嗎？一時間，所有的感覺突然陌生到極點，沒有溫度了，雞湯的味道消失了，鍋鏟和鐵鍋的聲音，成了一種刺耳的折磨。我走出來，坐到客廳里，他在廚房歡快地喊了一嗓子，沒聽清楚是什么。可我跳了起來，剛洗了澡的女人，就是坐在這張沙發上吧？

那天晚上的飯沒有吃成，或者即使吃了，也很遲很遲了。我已經記不得了。面對那根頭發，他承認了，說是單位的一個部門經理，比他小幾歲，頭天晚上就住在這里。

他神情沮喪，說話口吃，動作也猥瑣了起來，一點也不像一個有婚外情的人。我有氣無力地問他怎么辦。他說他還是出去吧，也許我不見他會好點。我說：你去哪里？去找她嗎？

他的臉漲得通紅，似乎冒火了，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他走過來，要摟我，我掙扎著不許他碰我。所有的過程，都有點像是夢境。我希望一睜眼，就是一個與己無關的夢。路邊行駛的車燈照上了窗欞，透過了玻璃又漸行漸遠。

他保證這是一個低級的錯誤，我們糾纏到半夜兩點多，總算達成共識，他絕對不再與她發生任何關系，他會堅決地離開她。本來也就是沖動，男人哪里會沒有沖動的時候呢？他愛的是這個家，是我，是一份安靜的生活和踏實的感情。他是真的后悔了，對我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緒，依然溫柔無比。我說什么呢？和他一樣，我也愛他，愛這個家，愛所有安靜踏實的生活。我也不是沒有受到過誘惑，這個世界，哪個角落里沒有誘惑呢？可我也沒有拿脆弱來做沖動的借口啊。他抱住了我，這次我沒有掙扎，我把淚水灑在他的胸前，我說，我們搬家吧，住這里我實在受不了。

他同意了。

他借了一套房子，房主是他姐姐的同學，出國了。我們家里以前的一樣東西都沒有帶過去。我也覺得我有點過分了，但就是無法忍受。毛巾、餐桌、被子、口杯……任何一樣東西，都讓我能清晰地看到那個女人的痕跡。甚至我的吹風機，也重新買了，她的頭發，讓我耿耿于懷，她一定拿它吹過頭發的！

二我們在外面住了兩個星期，張雨每天下班都按時回家。我能看出來他是推掉了不少應酬，吃著飯依然還有人打來電話叫他。我們倆都絕口不談那個女人，但我卻開始掉頭發、失眠、神思恍惚。我實在忍不住了，終于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好友小影，我說我太想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了，我不能吃了虧，還連這個人是誰都不知道。

我對小影說，你去幫我查查這個女人的情況吧。

小影奇怪地看著我，一臉的莫名其妙，然后一口回絕，她說：我才不做這樣的事情呢，我勸你也別干。既然你已經原諒了張雨，而且張雨也不打算再和她怎么樣了，你還糾纏什么呢？

我說不，我這不是糾纏，只是了解，我不會對她怎么樣的。

小影見我堅持，終于答應。小影有朋友在張雨的公司，沒幾天終于打聽到了，她只有２８歲，未婚，杭州人，部門經理。那不僅是個大美女，而且人也特別能干，是公司里很多男人心儀的對象呢。

我一聽，竟然更恐慌了。我想總不能就一直這樣吧。張雨天天上班，兩個人每天在一起的時間比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都多。張雨說過，那個女孩子很崇拜他，兩年多的時間，作為工作上的伙伴，合作得也不錯。正是因為工作間的耳鬢廝磨，才有了最后的情不自禁。小影看我的眼神帶著同情和無奈，她似乎也開始理解我的恐慌與緊張了。她說，你打算怎么辦？

我帶了堅決的口氣，我說我知道該怎么辦了。

這天晚上，張雨回家，我已經做好了飯，還開了一瓶紅酒。張雨見我情緒挺好，也很高興，還湊到我的臉上吻了一下。這個動作出事以來我們已經很久沒做過了，就連惟一的一次做愛，也是在我強烈要求下關了燈，完全摸黑的狀態中進行的。

我先舉杯，我說為我們回家干杯吧。

張雨一聽，特高興，他說，回家好呀，早想回了。雖然別人家也舒服，但總沒有自己家裝修得那么合心意啊。

我說是啊，回家還是好。我們上班也方便。

他不多說話了，就吃飯，喝酒。我們扯了扯我單位里的事情，不知道再說什么了。我轉動杯子，神情嚴肅了下來，對他說：快過年了，我們總是要回家的，對吧？但是，要我回家，我有個條件，你得先答應了我。

他放下筷子，說：你說吧，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答應你。

我說：你當然能做到的。你把沈冰燕辭退了。

他不動了，什么話也不說。沈冰燕是那個女孩子的名字。我還知道她是上海財大的畢業生，其實以她的條件，張雨的公司，對她而言，并不很合適，換個大的地方，她該有更好的發展。

張雨咬著腮幫，不發一言。我也不吭聲，讓他看出我的決心。僵持到晚上１０點多，他終于答應將沈冰燕調到深圳辦事處去。

三一周后，沈冰燕真的走了。我也沒想到她會走得這么爽快。小影幫我打聽來的消息是，她走之前公司有不少人去送她，大家都替她惋惜，因為深圳那邊只是個銷售窗口，無論職務還是津貼，都不如這里，但她什么也沒說，只說服從分配。

我和張雨搬回家了。

兩個人，努力縫合著傷口，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了。我知道張雨做這些都是因為愛我。但我卻感到越來越難接受他的愛或不愛了。如果他終日小心，對我體貼入微，我會渾身長刺，疼痛難耐，總覺得沈冰燕站在一邊，借著他的眼睛在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而他一旦說話粗聲大氣，大大咧咧，我立刻又覺心情煩躁，烈火烹油，仿佛是沈冰燕和他串通一氣，在對我進行嘲笑。

我也知道我這樣的心理不太正常，兩個月過去了，我不僅沒有徹底忘記沈冰燕，而且覺得她對我的生活，已經影響到了方方面面，甚至工作上有點疏忽，也會覺得將遭到她的譏諷。盡管從來沒有見過她，可她的聲音、動作，甚至身上的香水味，我似乎都能想像得惟妙惟肖。

小影說你這樣可不行啊，不解開這個疙瘩，會生病的。我說怎么解，我現在只是感覺，現在的我比發現事實真相的那個晚上更痛苦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難道以后的日子就這么過嗎？

小影說電臺有個欄目叫“城市愛情”，不知道你聽過沒有，每期會請幾個嘉賓，來談自己的感情生活，然后還有專家分析，聽眾也幫著出主意，我看過，挺好的。要不，你們去試著參加一期這個節目？你可以把沈冰燕也叫來，一起講一講，也許你會解開這個疙瘩呢。

雖然覺得這個主意夠荒唐，我怎么可以將自己的隱私拿到電臺去說呢？可不知道怎么，小影的話卻一直讓我忘不掉。沈冰燕我還沒有見過，事情到底是怎么發生的，我也不知道。我總不能經歷過，被傷過，卻還是這么糊里糊涂的吧？

我開始注意這個節目，感到無論是主持人還是專家，態度的確都很好，很能從當事人的角度來考慮問題。我跟張雨說這個事，他很沉悶，問我到底想干什么，我說就是想見見沈冰燕。他說那我讓她回來，我們約個地方見好了。我說不行，我說我的問題是現在總也忘不掉她，沒有第三者在我們中間調停，我怎么可能跟她說清楚呢？張雨問，你到底想跟她說清楚什么？我說，我就是堵得慌，我只要好好談一次，保證就會把所有的過去都忘記。

去電臺這事，我跟張雨談了不下十次，張雨見我是認真了，大概也看出來我的確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于是長嘆口氣，說，好吧，就當看一次心理醫生。

他打電話找沈冰燕，當然是當著我的面打的。他告訴她時，難免吞吞吐吐，仿佛我拿刀逼著他。沒想到沈冰燕很爽快地答應了，說你們聯系吧，聯系好到時間我飛回來就行了。

半個月后，我在演播室外面第一次見到了沈冰燕。

她漂亮，俊秀，高挑，眼神堅定，果敢利落。她遠遠地站在另一頭，看著我和張雨。張雨的表現一塌糊涂，讓我最明顯的感覺就是，他見她的那個瞬間，背立刻就駝了。等進了演播室，開始做節目了，她依然話不是很多。主持人先讓我大概描述了一下那天晚上的事情，然后問了張雨幾個問題。張雨回答得很被動，而且所有的問題都歸結到一個答案上，那就是他不忍心再傷害我，于是一切都聽我的安排。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感覺走進演播室是非常錯誤的一個選擇。一旦開始講，才發現原來所有的故事都是破碎的，而那些細微的感覺和傷痛，并不能用語言完全表達出來。我突然口吃得厲害，感到羞慚和愧疚，女人的情感癡語，總是影影綽綽，似是而非，掙扎成了一件可笑而徒勞的事情。開始的痛，只是集中在心里，可現在，卻隨著脈搏的跳動彌散到了全身，脈搏突突跳著，每一次震動幾乎都難以讓人承受。我到底說什么呢？除了那根頭發，還有什么？于是我戛然而止了，眼淚滾滾而下。

該沈冰燕陳述了，她神色淡然，并不看我一眼。她說她愛張雨，張雨也愛她。主持人問，那你不知道他有家嗎？她口氣依然平靜，而且堅決：我只是在說兩個男女的愛情。

應該承認，沈冰燕講得很好，也很有條理，還有感情。我幾乎可以相信，這兩三個月里，她也一定在幻想著能有這么一個大家在一起的時空，為了這個瞬間，她排練了不止十次。而且，他們的故事，一定也如我一樣，夜夜在她的枕邊回放，以致一講出來，便經脈清晰，明確深刻。與許多的辦公室戀情相似，所有的進展都伴隨著眼神、加班、酒會、出差、旅途、突發事件，最后那晚她來我家取一個文件，精心隱藏的情感秘密昭然若揭。

故事講完了，主持人和熱線專家有一個小小的停頓。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他們已經被沈冰燕的講述深深打動了。以致一張嘴問的第一個問題就非常愚蠢，他們問張雨，到底愛誰。

沈冰燕的眼睛第一次向我們這個方向轉過來，她看著張雨，那樣渴望和急切，我想就是一個幾歲的孩子也能看得出來。張雨沉默良久，一聲嘆息，說出了我的名字。

沈冰燕起身，風衣一閃，人已經出了演播室。鞋跟清脆的聲音，敲在地面上一點點遠去。張雨看了我一眼，那樣的目光，讓我心中一沉，我想：對他來說，在我這里的一生，已經走完了吧？

果真，一個星期后，我們離婚了。

這次張雨非常干脆，沒有任何隱忍和謙讓。他堅持，態度淡漠，已經完全當我是陌生人。

對這樣的結局，從見到那根頭發的那一刻起，我似乎已經看到。但我不甘的只是，難道不幸的、傷心的，甚至是可恥的分手，真的就是難免的嗎？而我，又憑什么要為“忠誠”或是“感激”這樣的陳詞濫調而選擇令人窒息的生活？

看來，無論什么樣的結局，我都不會快樂了。而且顯而易見的是，我將更不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