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不卑微

看過金庸《倚天屠龍記》的讀者，提起張無忌、楊逍、武當七俠等人的大名，大約都不會陌生的，但如果我給你說起一個人的名字——高則成，你會熟悉嗎?這個人是昆侖派的青年劍客。天鷹教奪得屠龍寶刀，在王盤山島召集江南各幫會舉行寶刀展示大會，高則成和蔣濤代表昆侖派出席了。“兩人一見殷素素，一個傻眼，一個偷瞧，竟都神不守舍，如癡如呆”。后來，謝遜出現了，他以獅子吼功夫奪得寶刀。“高、蔣二人功力尚淺，自此癡癡呆呆，成了廢人。旁人問他二人，到底是誰害得他們這個樣子，蔣濤只是搖頭不答，高則成卻自始至終說著一個人的名字：殷素素”。

青年劍客高則成從此成了一個廢人。他忘記了師傅，忘記了武功，忘記了江湖恩怨。但他惟獨沒有忘記一個女子，一個他初入江湖一見鐘情的夢中情人。在這里，武俠世界中身份卑微的高則成在愛情的世界里成了一個英雄，一個真正的英雄。他從此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往情深，無怨無悔。

許多年前，我看過俄羅斯作家巴烏斯托夫斯基在《金薔薇》一書中講到的一個故事。巴黎的清潔工約翰·沙梅以前當過兵，后來在戰場上得了重病，就被送回家了。長官借這個機會讓他把女兒蘇珊娜帶回法蘭西。回歸途中，沙梅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蘇珊娜。沙梅給蘇珊娜講了金薔薇的故事，那是他母親告訴他的：“金薔薇在這個世界上不多，誰得到它就一定有福。”“約翰，有沒有人會送給我一朵金薔薇呢?”蘇珊娜問。“什么都有可能。”沙梅回答說。他們分手后，沙梅在貧困中過去了許多年，他嘗試過各種卑微的職業，最后，他成了一個手工作坊里的清潔工。有一天，在偶然中，沙梅遇到了成年的蘇珊娜。蘇珊娜的情人，是一個年輕的演員，他變了心。蘇珊娜在沙梅的小房子里過了五天。五天后，當那個回心轉意的演員來接蘇珊娜的時候，蘇珊娜是那樣匆忙地跳上車，連和沙梅道別都忘記了。但蘇珊娜走時說了一句：“假如有人送我一朵金薔薇就好了，那我一定會幸福的。”

以前，沙梅總是把從手工作坊掃出來的垃圾統統扔掉，從那天開始，他把掃下來的塵土悄悄收到一起，裝到袋子里帶回自己的小屋。別人都說他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的宏偉計劃。因為在這些塵土里有一些金屑。首飾匠們工作的時候，總是要銼掉少許金子的。沙梅決定把這些塵土里的金子篩出來，然后再把它們鑄成小金錠，再用這些金錠，打成一朵小小的金薔薇。

日月逝去，金屑已經聚到可以鑄成一小塊金錠了。和蘇珊娜見面的時候一天比一天近了，但沙梅卻開始害怕這個日子。他想把那久已趕到心靈深處的全部溫柔，只獻給她，可是誰需要一個形容憔悴的怪物的溫柔呢……當金薔薇終于做成的時候，沙梅才聽說蘇珊娜在一年前從巴黎去了美國。在最初的一剎那，沙梅甚至感到了輕松，但隨后他那指望跟蘇珊娜溫柔而輕松地相見的全部希望，不知怎么變成了一片銹鐵。這片刺人的碎片，插在沙梅的胸中，在心的旁邊。于是他禱告上帝，讓這塊銹鐵快點刺進這顆羸弱的心里去，讓它永遠停止跳動。沙梅悄悄地死了。

青春年少時，當讀到這里，我說沙梅太傻。現在我知道了，不是沙梅太傻，是我們那時太年輕了，年少輕狂得不知愛情為何物。當我們揮霍了青春，才知道愛情是什么。是什么呢?是心甘情愿，是愛到深處無怨尤。這樣的愛情是無私而又高尚的。在這樣的愛情映照下，再卑微的人也會變得頂天立地，他們高大得讓視愛情為砝碼的紅男綠女們只能永遠仰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