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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跟蕭巧巧一起被聘進客戶部做銷售工程師的一共有九個人,這家港資的通訊公司歷來有一個習慣,那就是每個新員工在正式工作之前,都要進行為期一周的崗前培訓,蕭巧巧當然也不能例外。
培訓的第一天,蕭巧巧提前了差不多十幾分鐘到培訓教室,她可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進去,何況還不知道他們都是些什么人,是男是女,好不好相處呢。以前接觸的都是同學,現(xiàn)在終于是同事了,早就聽說同事關(guān)系比同學關(guān)系復雜,雖然以前在學校也實習過兩次,但那畢竟都只是模擬,而這次,可是“真刀真槍”的實戰(zhàn)了。
陸續(xù)有新的同事加入進來,其實很多都不是第一次見面了,面試、筆試中總有臉熟的,相互間點個頭微笑一下算是禮貌,大家各自攤開一本筆記本或書,或緊張或焦急或無聊地等待著培訓的開始,蕭巧巧拿著筆在紙上隨便畫著,覺得氣氛很尷尬。
“你好,我能在這兒坐下嗎?”突然有個清脆的女聲響起來。抬頭一看,是一張笑得很燦爛的臉龐,蕭巧巧見過的,面試的時候就對她印象深刻,記得當時見她穿著粉紫色套裝,長頭發(fā)盤得整整齊齊,配著臉上濃淡適宜的妝容,格外引人注目。也不知怎的,蕭巧巧當時見她就有一種預感:她一定會被留下。如今在這里看到她,突然有一種猜中謎底的興奮感,蕭巧巧咧了一下嘴笑了笑,輕輕地說:“嗯,行啊,你坐吧。”那位同事就一邊拉開椅子坐下,一邊格格地笑:“你說話怎么這么溫柔,我又不是老師。”蕭巧巧孩子氣地聳了聳肩,她無論做什么都很輕,說話、走路,慢條斯理、細聲細氣,跟很多風風火火的同齡女子比起來,更像是一朵羸弱的小花,本色的白,輕輕搖曳。記得以前在學校里,就有同學戲說蕭巧巧做什么事情都如同一縷煙,很淡很淡。
“我叫呂安,你呢?”說著她很主動地伸出一只手來,蕭巧巧覺得很有些不適應,握住那手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真的一點不職業(yè),看人家多有社交經(jīng)驗。
但,總算是認識了第一位即將一起工作的同事,這不是一個良好的開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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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的培訓很快結(jié)束,接近六十個小時的朝夕相處,使蕭巧巧已經(jīng)知道誰是Timmy、誰是Sitta,這使她在正式開始工作之后,并沒有太多的孤獨感。
說是工程師,聽上去很像是純技術(shù)的活,可跟銷售連在一起,就決定了蕭巧巧的大部分時間其實還是跟人打交道,這不是她的強項,所以除了業(yè)務方面的事情,她幾乎跟客戶不說其他。這一點,呂安跟她卻截然不同,呂安總是一副熱情洋溢的樣子,能說會道,跟誰都能說上好多話,蕭巧巧好幾次都無意中聽到同事們在談呂安,也聽不清是褒是貶,只說她做事老到精干。
這倒不假,銷售工程師其實是配合客戶經(jīng)理做大客戶營銷的,只是出發(fā)點不同,一個銷售服務,一個銷售技術(shù),因此每個人都會有詳細的客戶資料,常常需要主動聯(lián)系客戶,有時候是追蹤一些業(yè)務使用情況,有時候則要及時跟進新業(yè)務,而當客戶有什么問題的時候,應能給予他們專業(yè)性的答復。
蕭巧巧跟客戶聯(lián)系,談來談去都圍繞著業(yè)務范圍,而呂安則不同,她總是能積極從業(yè)務上聊到客戶的工作生活,言語間都是關(guān)心,儼然老朋友。蕭巧巧看在眼里,覺得自己現(xiàn)在無論如何是做不到那樣的,也許以后會吧,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了,一年,兩年,或是更久?想起來似乎跟呂安之間的距離是那么遙遠。
星期二的時候,呂安感冒請了假,正好有成都的一位王先生過來咨詢一項通訊軟件的操作問題,那本是呂安的客戶,因為她人不在,所以上司安排了蕭巧巧臨時接待一下。
這對蕭巧巧來說簡直就是一個挑戰(zhàn),她不能像呂安那樣與對方朋友似的交流,只能以一個工作人員的身份,針對問題細細地分析,話也不會繞著彎子講,是如何就是如何,就連王先生都看出來她是個新人,臨走的時候,他說:“雖然你說得有些枯燥,但我還是感受到了你的專業(yè)和耐性,我很喜歡。”送走了他,蕭巧巧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陣酸,那是什么話,枯燥!跟呂安比起來,她怎么會不枯燥?也許,等呂安來上班,應該向她求教,如何讓自己老練起來,蕭巧巧心里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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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安聽到蕭巧巧這樣問她,先是吃驚后又有點自豪,蕭巧巧還是正經(jīng)兮兮地問:“為什么我一做事人家就能看出我是新人,而你就不一樣呢?”呂安轉(zhuǎn)著眼珠想了想,同樣也是一本正經(jīng)地告訴她:“你以為我做得很輕松嗎?其實很累的。這些什么社交禮儀啊、待人接物的方式啊都是我一個師姐言傳身教的,這可都是她工作幾年總結(jié)來的經(jīng)驗,她可牛了,工作兩年連升了三級,所以每次我遇到事情的時候,我的腦子里就會調(diào)出她跟我說過的相應做法,這個該怎么樣,那個該怎么樣。我可不想讓別人覺得我太嫩!我要跟我?guī)熃阋粯印!?/p>
蕭巧巧有點失落了,她到哪兒去找那樣一個師姐呢?就算找到了,想把那些經(jīng)驗學到手,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情啊,呂安不是說了嗎?她從大四那一年就開始跟在師姐后面學這些做人的功夫了。哪像自己,如今工作了還傻愣愣的。
見她這副模樣,呂安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安慰還是別的什么,說:“每個人走的路總是不同的,性格決定命運!你也不要老是覺得自己不好,我覺得你還是不錯的,起碼我的專業(yè)知識比起你來可就差很多哦。”
這番話讓蕭巧巧無端地打了一個冷戰(zhàn),感覺自己現(xiàn)在居然還像一張白紙,雖然這紙張質(zhì)地厚實堅韌,但無論怎樣,別人早已經(jīng)是絢爛的圖畫了,不知道誰會注意到自己呢?又想既然不能跟呂安一樣,只好揚長避短,專攻業(yè)務知識吧,精一樣總比沒一樣強,少說話總比亂說話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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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之后的某一天,突然傳來省公司要在這批新人中借調(diào)一個去的消息。說是借調(diào),可誰心里都明白這從下往上的借調(diào)就相當于升職,況且在省公司發(fā)展總比在市里好。消息一傳來,且不說它是真是假吧,新人們都著實興奮了一把,興奮之后大部分人又自我掂量了一番,一致認為呂安被借調(diào)的可能性最大,因為她的表現(xiàn)總是最突出,到哪兒都不會被忽視。大伙兒便不時半真半假地跟呂安說:“要是你到省公司成了領導,可別忘了我們這些一起進來的兄弟姐妹啊。”呂安總是笑著打岔,說你們別調(diào)戲我了,可那話里總是透著那么一股子驕傲的味道。其實,蕭巧巧也是這么認為的,雖然在最近的業(yè)務考核評比中,蕭巧巧的筆試成績是最好的,不過在口試方面,呂安卻略勝一籌,而且呂安總是跟誰都顯出一副關(guān)系不錯的樣子,跟領導也是如此。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呂安越發(fā)顯得咄咄逼人,處處都顯出個性鮮明的模樣。而蕭巧巧還是將重點放在業(yè)務上,平時與人接觸也不是很親密。
月底總是會有一個月一次的例行總結(jié)會,小道消息終于變成了現(xiàn)實,市場部的經(jīng)理在會上把借調(diào)的事情很認真地提了出來,并且說會按省公司的要求派送一名最合適的人,說這話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把目光偷偷地瞄準呂安,就連呂安自己都有一點被點名的不自然。
會議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經(jīng)理讓每個人都來說說對未來工作的計劃,呂安第一個舉手發(fā)言——她總是這樣積極。她不僅談了自己的看法,還對公司在廣告宣傳方面提了建設性的意見,聽著她高談闊論,連經(jīng)理也不住地投去贊許的目光,這下,大家更確信,呂安將是那個被調(diào)走的幸運兒。輪到蕭巧巧的時候,她想起來上次有幾個客戶投訴了一些功能問題,就一一提了出來,并適時地說了自己的改進意見,其實都是些小小的變動,跟呂安的宏觀看法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不過說句老實話,蕭巧巧覺得就目前自己的情況來說,升遷還不是她能考慮的問題,踏踏實實地工作也許更實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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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diào)令是兩天后到達客戶部的,上面寫的名字是蕭巧巧。謎底一揭開,大家都覺得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大家也不是沒想過蕭巧巧,因為她的條件也是足夠的,但因為她極為內(nèi)斂,就像一朵平實的本色小花,而領導就應該像那采花之人,怎會留意那種潔白素雅的小花呢?
最不服氣的應該是呂安了,她有些怒氣沖沖地跑到經(jīng)理那里,直問為什么。這恐怕也是這九個人都想知道的答案吧,經(jīng)理的回答卻很簡單:塑造一個人容易,改變一個人卻很難。
就因為蕭巧巧是張白紙,所以畫起來會更容易。每個剛剛走出校門的人都不希望別人認為自己嫩,所以故意要裝出老成來,殊不知上司也是從嫩走過來的,嫩沒有什么可怕,反而更容易塑造成型。而蕭巧巧的業(yè)務基礎牢,又能設身處地想客戶所想,她不合適誰合適?
既然有這么充分的理由,大家還能不口服心服?其他八個人包括呂安一起為蕭巧巧安排了一場熱鬧的餞行,蕭巧巧有些意外的驚喜,望著這群已經(jīng)熟悉的臉,她想,總有一天,她這朵本色小花也會鮮艷起來的,是那種徹底綻放的鮮艷,浸透內(nèi)涵的鮮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