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來到上海這座大城市,有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新奇與窘迫感,心兒怦怦地跳,真有點高山仰止的味道。
我的目的地是淮海路,在上海的老鄉介紹我到一位老教授家做保姆,那天是我試工的日子。火車到站時正是下午兩點,我大汗淋漓地拎著旅行袋站在烈日下等公共汽車。也許正是上班的時間吧,身邊有很多打著遮陽傘候車的人,我不由自主地挪到傘陰下,身邊一位漂亮的女子冷漠地瞟了我一眼,滿臉厭惡。我的耳邊忽然響起老鄉的忠告:在上海你不要指望別人幫你,因為這里的人都是冷漠麻木的。你也別想著去幫助別人,沒有人會領你的情。看著這些衣著時尚、神情冷傲的城里人,我不由怯怯地往邊上挪了挪。
公共汽車停下時,候車的人一擁而上,我緊緊地跟在后面,生怕被車門無情地擋在外面。我手里攥的那一塊錢早已被汗水浸濕了,終于擠上了車,當我把那一塊錢塞入投幣箱里時,司機怪異地瞪著我,滿臉不悅。我以為他是嫌我的行李太累贅,趕緊把大旅行包使勁往懷里壓了壓,他不耐煩地迸出一句話:“兩塊錢!”我納悶地看了他一眼,他指了指車廂壁上的一行字:空調車,每人2元。我的腦袋嗡的一下,滿臉燥熱。
我并不是沒有錢,可它們被母親縫在旅行袋內側的小袋子里,而且全是百元面值的。老鄉在信里對我說坐公交車到老教授家車票是一元,所以我就只準備了一元零錢攥在手中,這下完了,出丑了!
我尷尬地站在原地,進退兩難,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車廂內的人:“誰能借我一元錢?”可我除了看到幾個嘲諷的眼神外,其余的人都把頭扭向窗外。有幾個學生模樣的青年沖我起哄:“阿鄉,沒錢就別坐空調車呀。”我的臉刷的一下又紅了,感覺自己真成了他們眼中貪小便宜的鄉下妹,我慌亂地轉身,只想趕緊逃出車廂。
我的舉動很快被跟在身后的一位中年男人阻止了,他沖我擺擺手,往投幣箱里投了三枚一元的硬幣,隨即對司機說:“那一元是替小姑娘投的。”司機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車子便發動了起來。
我感激地看著那位中年男人,內心百感交集,那種感覺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中年男人和善地沖我笑笑,低下頭看起手中的報紙來。
人們很快把剛才那一幕置之腦后,也許,對已麻木于世間百態的他們來說,一個外鄉人的無助在他們眼里無關痛癢,他們絕不會想到,向他們伸出求援之手的我是強忍下心痛,丟棄了做人的尊嚴期待著他們的真情幫助的,可是人與人之間的溫情似乎已經被冷漠與自私替代了。一元錢并不是大數目,可是他們寧肯選擇無動于衷,如果不是遇到這個中年男人,我恐怕也會對下一個到城里來的老鄉感嘆上海人的冷漠了。
我挪到中年男人身邊,大聲地對他說:“謝謝你!下了車請等我一下,我換了零錢就把一塊錢還給你。”那個男人錯愕地看了我一眼,隨即笑了笑,也大聲說:“你不用還我,如果可以,請你把這一塊錢傳給下一個需要它的人,這個社會需要這樣一份愛心傳遞。”
車廂里立刻變得寂靜無聲,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上了眼眶,我沖著他使勁地點頭:“會的,我會的。”
如今,這件事已經過去兩年了,每當想起那張溫和的臉,我的心就情不自禁地如潮水洶涌。是啊,人生其實就像一次漫長的旅行,只要讓愛心像行囊一樣牢牢地背在我們的肩上,我們就會在生活中感受到快樂并且給別人帶來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