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時間,我跟父親的關系很緊張。
父親一直想發財,一年前,他受虛假廣告的影響迷上了收集古錢幣,從此懷里揣著點錢四處游走。突然有一天,他打電話跟我說錢被搶了,他陷在江西九江的一個旅館里,身無分文,我心急火燎地寄錢過去替他解圍。
接下來,他把千辛萬苦收集來的古錢一股腦打包寄給了廣告上的那個公司,說要對方寄兩萬元錢來,結果杳無音信,打電話過去問,對方支支吾吾,再問,對方就說沒收到,父親求我,說他只要追回東西以后再不信這些廣告了,我第一次使用了記者的身份辦私事,東西很快退回來了。
這事剛完,父親又匯錢去另一個公司買一種“飛行器”的玩具準備銷售。事先不看樣品,也不考察當地需求,就貿然下單。父親再次表現出幼稚可笑的勇敢。這注定又是一次失敗,寄來的幾箱子“飛行器”沒一個“飛”得起來,至今它們還躺在我家的倉庫里。
我和父親的戰爭就在他再次求我幫他退貨時爆發,由于生氣,我說他:“活了60多歲,對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還不清楚,簡直失敗得一塌糊涂!”這是我第一次對父親說重話,他顯然受不了,臉漲得通紅,最后沖我說:我的事不要你管!
當天下午我就回了城里,心想他要這樣“高燒不退”,我就不回來了。
我三個月沒回家,史無前例。轉眼就到了中秋節,母親打電話說:你爸要你回來,準備殺鴨子吃。我順梯而下:好吧。
我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回家的。我拎著兩個紙袋,里面是父親愛吃的香蕉和桂圓,還有母親喜歡的蘇式月餅。在樓下我買了一個面包,是酥皮的,在早晨的陽光里我坐上了去鄉下的車。
跟往常一樣,父親接過我手中的袋子,顯得很高興。他發現了放在上面的那個小紙袋:這是什么?面包!我看見他迅速地撕開,捧著那個烤得焦黃的面包大咬一口:香!真香!
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母親說,你爸就喜歡吃面包,很多年了。
有什么東西突然撞了我一下,我眼睛發脹,慌忙走進另一間屋子。往事迷蒙中,我看見了年輕力壯的父親向我走來,他懷里揣著兩個面包。
那時候我還小,父親不甘心在生產隊掙工分,他從一百多公里外的林區低價買進木頭,然后用肩膀扛到平原地區賣掉,掙點差價。所以記憶里的很多日子父親都不在家,他和他的木頭在路上。從林區到平原要走兩三天,父親是如何風餐露宿的,我已無法想像。只記得他每次回來,我們都先去看他的包裹,如果那個包裹鼓鼓囊囊,父親此行肯定是賺了錢,包里就會有糖果和林區產的青皮梨子,我和妹妹就會興高采烈地給他舀洗澡水;如果那個包裹是癟的,我們就小心翼翼地待在遠處而不敢靠近,這時候的父親像只受傷的豹子,沮喪而易怒。
那應該是一個中午,父親和他的木頭路過一座小鎮。經過半天的跋涉,父親又累又餓,這時,他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味,那香味來自一個賣面包的店里,經久不散地誘惑著父親。那是父親第一次看見面包,饑餓和新奇使他表現得有些失態,他和他的木頭站在面包店門外發了一陣呆,那香味越來越濃地襲擊著父親的鼻子,他終于下了決心:買兩個。兩毛錢遞過去,兩個黃燦燦香噴噴的面包遞到了父親的手里。父親堅持說是三個。我當時信了,后來經過考證和推理,證實了是父親說謊,他當時只買了兩個面包。父親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香味,然后把它們揣進懷里,重新上路。在那個小鎮的深處,有人看中了父親的木頭。父親肩頭輕了,兜里多了十塊錢。
父親是在這天夜里回到家的,露水打濕了他的布鞋。他神秘兮兮地從懷里掏出兩個面包,說他已經吃了一個,味道好極了,現在他只想吃媽媽做的蛋炒飯。父親吃了整整五大碗炒飯,我和母親弟弟妹妹則毫不留情地瓜分了那兩個面包。
那一年,我7歲,父親44歲。
父親頻繁地買賣木頭,家里有了一點積蓄。如果這樣發展下去,父親有可能成為改革開放后的第一代小生意人,但遺憾的是,父親在送糧的時候車子翻了,一袋百多斤的谷子砸在他身上,他的腰受了傷。
這一次受傷宣告著父親的壯年時代結束。他不能再扛木頭賣了。我經常看見他神情憂郁地坐在院子里,腳下是一地的煙蒂。
秋天的時候有個罐頭廠招工,我去了。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去之前父親給了我70塊錢做伙食費。我戴著口罩穿著深筒靴,在清水橫流的車間里馬不停蹄地裝罐頭。四十天后,父親給的70塊錢花得一干二凈,因為原料短缺,我失業了。去領工資,不多不少整整70元。回家前路過一家面包店,我買了五個面包,花去2.5元,坐車回家再花去2.5元。我把五個面包和剩下的65元錢交給父親的時候,看見一道亮光在他的眼里一閃而過。
父親跟我做的第一筆“生意”虧了5塊錢。
那一年,我17歲,父親54歲。
然后,就是現在了。我無意中遺忘在包里的面包被父親吃得津津有味,那不過是我在城市里的一份極其平常的早餐,什么時候竟成了父親眼里的美味?父親不是一個貪吃的人,毫無疑問,他對面包的想念源于20年前的那個中午,在從那個小鎮趕回家的路上,他憑著怎樣的信念克制住懷里那兩個面包的誘惑?在他的內心深處,一定盼望過兒女們給他買的面包吧?我很想知道。
然而我給予父親的,只是我認為他需要的東西,甚至是明明知道他不需要的,指責。父親是一個已經喪失了勞動能力的老農民,在田里種不出希望的今天,他想掙錢,想自力更生,這沒有錯。他以為他還是那個44歲的年富力強的可以撐起一家人生活的自己,而實際上他早已不是。
現在,我27歲,父親64歲。
父親說等吃我買的面包等了整整10年。
母親堅持說是20年。
我同意母親的說法。因為17歲時的那個面包不算,是父親的錢埋的“單”。
我已經找到了對待父親的好辦法:幫他退掉那批“飛行器”,多想想7歲時他揣著兩個面包走來的情景。那年那夜的露水打濕了父親的布鞋,也濕潤了我的心。